第十九章

接待處處長 高和 第2頁,共2頁

錢亮亮想起來了,曾經有一次,他跟齊紅到省城辦事,齊紅要逛商業大廈,那時候他們關係有點矇矇矓矓不明不白的勁頭,錢亮亮就陪她一起去了。在商業大廈他看中了一款鍍金日產大霸王手錶,光電動能,不用換電池也不用上表弦全自動。可是看看價格,一千五百多,他就沒捨得買。

「你看你,那麼大個處長,整天戴著二十來塊錢的假貨,也不嫌寒磣。」

這是橘子的消費觀念,橘子購物向來只看重樣式和價格,從來不關注質量和品牌。「手錶不就是看個時間嗎?二十塊錢的也是看,一萬塊錢的也是看,一萬塊錢的指到幾點,二十塊錢的不也照樣指到幾點嗎?」錢亮亮曾經跟她計較:「那質量可大不一樣,好表一塊起碼戴十年,二十塊錢的一年兩年就完蛋了。」「那就每年買一塊新的,年年戴新表,十年也不過才二百塊錢,還是比那些成千上萬的手錶划算。」於是錢亮亮的腕上從來只有二十塊錢上下的廉價表。

「這表是你這回到省城買的?」

「對呀,找個熟人講了講價錢,七八百塊就買了,你上一次沒買就對了。」

錢亮亮把手錶戴到腕上試了試,確實不錯,沉甸甸的很有質感,光燦燦的錶殼光芒四射,好像一下子整個人都跟著有了分量。他開始翻錢包找錢:「謝謝你了,多少錢?我把錢給你。」其實他的錢包里根本沒有那麼多錢,正常情況下,橘子從來不允許他隨身攜帶的錢數超過三百塊,理由是男人有錢就學壞。

齊紅鼓了腮幫子假裝生氣:「你這是幹嗎?我到你這兒來賣表來了?現在誰還把這七八百塊錢放在心裡?這也就是一點心意嘛。」

錢亮亮沒能掏出錢來,就有幾分尷尬,可是要當面把表退還回去又有些面軟,正在猶豫不決,齊紅又說:「這表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地砸了它。」

錢亮亮只好說:「我都戴上了,還問要不要,發票呢?」

齊紅說:「你還要發票幹嗎?非要給我錢是不是?我沒開發票。」

錢亮亮不相信她買這麼貴的東西不開發票,就問她:「沒有發票萬一表有毛病怎麼辦?」

齊紅說:「有保修單就成了。」

錢亮亮估計她又把發票開成了別的東西,比如說辦公用品、影印傳真耗材等等,他想,即便她是真心實意要送他一隻手錶,也必然會找機會報銷,齊紅絕對不是那種捨得自己掏錢做感情投資的人。

齊紅說:「好了,你忙吧,不打攪你大處長了,今後多多關照啊。」說完轉身像一朵浮雲輕盈飄出門去。錢亮亮忍不住在心裡讚歎:了不得的女人,能伸能屈,說出來的話都是該說的能說的,不該說不能說卻又想說的,她也能讓你明明白白懂得她的意思。錢亮亮不能不承認,齊紅到辦公室來了前後不過十來分鐘,卻已經消除了自己對她的負面印象,不但重新修補了她跟錢亮亮之間的關係,甚至好像更加鞏固了他們之間那種在友情和戀情之間遊蕩不定的微妙關係。手錶在這裡起不到什麼作用,就像她說的,現如今誰也不會把那七八百塊錢的東西當回事兒,那隻不過是個由頭,關鍵還是那種微妙的掌控得恰到好處的話語、表情和現場氣氛,這一切都讓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齟齬煙消雲散。如果蔣大媽跟王市長在此之後跟他提出提拔齊紅的問題,錢亮亮想,自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而且積極去辦。

錢亮亮回家剛剛脫下外套橘子一眼就看到了他腕上的新手錶,揪過他的胳膊細細端詳了一番:「好傢伙,高階表,多少錢?」

錢亮亮接受了齊紅的手錶就沒打算瞞著橘子,因為不管怎麼說表錢一定要給齊紅,家裡橘子管錢,還得橘子來埋單,所以回家的時候就正大光明地把表戴著,橘子追問也就實話實說地告訴她是齊紅送的。

「嘿,怪事了,平白無故地她送給你一塊表幹嗎?」

錢亮亮說:「我是領導,人家想跟我搞好關係,這還不簡單,你以為這是人家送給我的定情信物啊?」

橘子開始洗手準備做飯,潔白豐潤的胳膊活像一段蓮藕耀人眼目,嘴裡卻喋喋不休:「人家給你你就要啊?你現在真出息了,今天這個送錢,明天那個送表,我算是明白了,人為啥都削尖了腦袋拼了命想當官,當上官為啥就像小孩子叼上了他媽的奶頭死乞白賴地不願意撒嘴,確實有好處啊。」

錢亮亮也湊到水龍頭那裡洗手,趁機抓撓著橘子的白胳膊:「我不要能行嗎?我不要人家就要當場砸了,這麼一塊好表砸了多可惜,我只能收下了。」

「滾開,別搗亂,」橘子甩開了他抓抓撓撓不老實的手,「我看你遲早也得變成貪官汙吏,我算是知道貪官汙吏是怎麼煉成的了,就是身邊、手下的人給泡出來的。」

錢亮亮說:「你要是不想讓我成為貪官汙吏,有一個好辦法。」

「什麼辦法?」

「明天你把表錢親自給齊紅送去,當面交給她。」

橘子說:「行,好人你做壞人我當,你唱白臉我唱黑臉,多少錢?」

「我看過價錢,標價是一千五,齊紅說她通過熟人七八百塊錢就買了。」

「哎喲,齊紅這傢伙真不是東西,這不是逼著我們家平白無故就得多出這麼一筆開支嗎?到底多少?要是一千五你還是乖乖把表還給人家算了,別瘦驢拉硬屎。」

「這表我已經戴回來了,現在無論如何不能還了,表錢你看看保修單上的銷售單位,直接打電話過去問問多少錢買的,然後把錢給她算了。」

橘子又抓過他的胳膊認真看了一陣,然後說:「表倒真的不錯,看上去挺氣派的,該不是你跟齊紅做好的套,用這種辦法讓我出錢給你買表吧?」

錢亮亮連忙矢口否認:「絕對不是,不信你明天親自給齊紅送錢去,一照面不就啥都明白了嗎?對了,給她錢的時候瞅沒人的時候給,別鬧得人家下不來臺,說到頭她也就是想當個科長。」

橘子說:「這種人哪能提拔,這不是明目張膽地行賄嗎,靠行賄上去的人能是好乾部嗎。真倒霉,碰上這麼一檔子事兒,平白無故就得花費一千多塊錢。對了,還有黃金葉送來的那兩萬塊錢你打算怎麼辦?擱了半個月了,再拖下去萬一出事就來不及了,讓我說乾脆直接送紀委算了,怎麼回事合理不合理讓紀委查去,紀委說合理咱就拿了,紀委說不合理咱也沒責任,再不能拖了,年底了,社會治安不好,萬一再進來個賊,把錢偷跑了,哭都來不及。」

錢亮亮一直沒騰出空來了解那筆錢的來路。他判斷,那筆錢的來路八成有問題,再說了,即便是黃金葉自己的錢送給他,那也是賄賂行為,收了就是犯罪,也給黃金葉留下了把柄。可是如果直接把這筆錢送到紀委,他又有些抹不開面子,萬一那筆錢真的是黃金葉自己的,僅僅是為了表示對自己的感謝,紀委一插手,不大的事也變成了大事,就太傷人了。想到這些他遲疑不決地跟橘子商量:「不行明天我把錢給她退回去算了?」

橘子說:「現在退?晚了。你也不想想,如果真的靠工資收入,黃金葉哪捨得一下子拿兩萬塊錢送人情?她的工資還沒我高,讓我拿兩千塊錢送人情,別說給別人了,就是給我爸我都捨不得,除非我是百萬富翁。將心比心我敢斷定,她沒有一百萬就絕對捨不得拿出這兩萬塊,你想想,她一個小小的賓館經理,又沒開什麼買賣,哪來這麼多錢給人送?你再想想,送來的錢我們收下了,退回去誰能證明?給她退錢你總不能再拉個證明人在跟前吧?如果拉個證明人在跟前,你還不如直接交給紀委呢。聽人家說,受賄一萬塊錢判一年,兩萬塊就是兩年牢獄,我可不想領著核兒到監獄給你送飯去。」

橘子嘮叨的時候,錢亮亮就在胡思亂想,他忽然想起了李百威、窩頭那些人說過的話:黃金葉很能撈錢,而且不是小撈是大撈。過去他對這些議論半信半疑,總覺得他們對黃金葉心懷芥蒂,或者是惱恨她揭發了自己,或者是覬覦她的位置,故意詆譭她。他很難想象黃金葉那麼一個女人,能有多大的慾望又能有多大的能量大筆撈錢。橘子說得有道理,如果她能一次拿出兩萬塊錢,那她肯定是非常有錢才能這麼大方,否則,誰也不會那麼大方,從自己兜裡掏兩萬塊錢送人情。想到這些,錢亮亮心裡就挺有氣,甚至是挺憤怒,自己是她的直接主管,她背了自己撈錢,實際上就是把他當成傻瓜耍弄,這是憤怒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如今只要是沒有機會、沒有條件、沒有膽子撈錢的人,提起貪汙腐敗沒有不恨之入骨的。錢亮亮屬於那種有了機會、有了條件,卻沒有膽子撈錢的人,自然對敢於撈錢尤其是敢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撈錢的人,本能地就會產生深深的恨意。讓紀委查查也好,有事該誰擔著誰就擔著,沒事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那好,這兩件事情我都不管了,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就是儘量別把我扯進去。」

橘子說:「想不扯也不行了,不過你得事先給我下個保證,你確實沒有經濟問題,別到時候我到紀委反而把你給告進去那可就後悔來不及了。」

錢亮亮罵她:「你他媽的胡扯八道什麼?我錢亮亮本身就姓錢,天天別人都對著我喊錢,我都聽煩了,我還在乎那幾個錢嗎?我要是想撈錢……」說到這語氣一轉嘆了一口氣故作可憐地說:「唉,想撈錢也沒那個本事,有賊心沒賊膽,有賊膽沒賊路,看樣子這一輩子就只能靠工資過日子了。你放心告,愛告誰告誰,我怕啥。」

橘子又撲上來在他臉上「叭」了一口說:「這才是我的好老公,行得正,坐得端,晚上睡覺不做噩夢,哪怕當工人幹個體戶我都陪著你,就是不能撈不義之財,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這是真理,我可不想你變壞。」

當天晚上橘子表現特別好,早早就把核兒趕上了床,然後便躲到衛生間裡洗刷打扮,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弄得清清爽爽、白生生、香噴噴的,然後脫了個精光,鑽到被窩裡摟著錢亮亮膩歪,惹得錢亮亮勃然大怒,像仇人一樣把她揉搓了個夠,橘子興奮地喘息著問他:「怎麼樣,還是自己老婆好吧?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不用花錢還不怕得病,哎喲喲,你作死啊,輕點,整壞了你就沒得用了……」

兩個人荒唐夠了,錢亮亮疲憊卻又舒暢地昏昏欲睡,橘子躺在他的胳膊上舒服了一陣卻又猛然爬起來,赤身裸體地蹲在地上翻箱倒櫃,錢亮亮好奇地問她:「你幹嗎?」

橘子頭也不回地說:「幹嗎,找存摺,明天取錢給你交表錢去。」

錢亮亮說:「你還沒問清楚價錢怎麼給?」

橘子說:「等明天上班了我用班上的電話問,用家裡電話又得掏長途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