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待處處長 高和 第2頁,共2頁

「對不起,錢處長,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齊紅邊說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她的殘羹剩飯,跑到衛生間裡稀里嘩啦地洗刷著餐具和她自己。從衛生間裡出來後,齊紅便跟她手中的餐具一樣煥然一新了。衛生間對於男人來說是廁所,對於女人來說才是名副其實的衛生間。齊紅從衛生間出來之後精神也恢復了正常,把餐具塞進抽斗,然後將一大摞檔案資料送到錢亮亮的寫字檯上:「錢處長,這是接待處和金龍賓館關於接待工作的管理制度和工作條例,還有一些賓館管理方面的基礎資料,你有時間的話看看。」

錢亮亮暗暗驚異,這個剛才讓他還覺著傻乎乎的女人,進了一趟衛生間就變成了幹練的女職員。剛才跟蔣大媽吃飯的時候他還在想著讓她把這方面的資料收集一下,沒想到他還沒有吩咐,人家就已經替他準備好了。他接過資料大概地翻閱了一下,裡邊有市委、市政府關於加強接待工作的檔案,也有關於接待工作的具體規定,比如對不同級別人物的不同接待規格,對屬於市委和市政府接待的範圍和標準的規定,還有接待處編寫的接待工作程式,金龍賓館接待費用核銷專案審批規定等等等等。幹啥都有幹啥的規矩,想不到接待處的條條框框還真不少,看樣兒李百威這傢伙也並不是個白吃飽。說到底這個世界上就有兩種人:定規矩的和守規矩的。而所有規矩都是因人而異的,領導的意圖和指示就是最大的規矩,這一條掌握好了就能萬事無憂。

錢亮亮出來經過大廳的時候,想起蔣大媽還在一六八房間睡覺,這陣早就過了上班時間,不知道他醒沒醒,便到一六八房間察看,卻見服務員正在打掃房間,錢亮亮就問蔣市長呢?服務員說早就走了。錢亮亮暗笑,這個蔣大媽倒是啥事都誤不了。

錢亮亮的腳踏車放在車棚裡,出了大廳的門迎面一股寒氣襲來,在暖氣房裡不覺得,出了門才知道外面的氣溫還在零下。正要到車棚取車,卻見賓館的那臺桑塔納堵在臺階下面,司機小趙跳下車來拉開車門對錢亮亮說:「錢處長出去呀?」

「噢,出去辦點事兒。」錢亮亮說完了繼續朝車棚走,小趙追著問:「你不坐車啊?」

錢亮亮這才明白他這是等著接自己。過去錢亮亮雖然是市府的秘書,到哪辦事近的兩條腿,遠的兩個軲轆,從來沒有想過出門辦事要車,要車人家也不會給,除非陪市領匯出去。如今竟然也成了一抬屁股就有車的階層,生活質量倒也算有了根本的提高。於是不去取車,鑽進了小趙的車說:「市工商行。」然後問他:「你怎麼知道我要出去用車?」

小趙說:「齊紅打電話通知的,沒說你幹嗎去,我就趕緊過來在這兒等。」

車裡的暖氣開著,錢亮亮像是進了溫室,看著外頭寒風料峭中一個個穿戴厚實、體態臃腫、蹣跚而行的路人,錢亮亮不由就有些暗自慶幸自己能坐在溫暖如春的車裡。小趙嘴大話多,一說話唾沫星子亂噴,別人都說,其他司機擦擋風玻璃是擦外邊,小趙擦擋風玻璃是擦裡邊,因為擋風玻璃上全是他的唾沫星子。錢亮亮上了車,小趙便開始滔滔不絕喋喋不休,先是問錢亮亮到工商銀行幹嗎去,錢亮亮說辦點事兒,他便開始向錢亮亮介紹工商銀行跟金龍賓館的關係:「錢處長,你知道不知道,工商銀行張行長的侄女就是總檯的領班張曉雲,有這層關係到工商銀行辦事還用得著你出面?就派張曉雲去,辦不成扣獎金,再辦不成就下崗,哪有辦不成的?再說了,咱們金龍賓館的賬戶也開在工商銀行,每年那麼多錢放在他們銀行,他們敢不給面子?工商銀行張行長我也熟著呢,老傢伙把工商銀行所有客人都往我們賓館拉,從這方面說他也挺夠意思的。一會辦事你用不用我跟著?他見了我就沒脾氣,他們家我常去。」

錢亮亮好奇地問:「你還經常到張行長家去?」

小趙得意洋洋地說:「幫他家換煤氣罐,每月一趟。」

錢亮亮好笑地說:「我以為你常去他家作客呢,原來是換煤氣罐。他怎麼不用他們工商銀行的車?還是你愛上趕著伺候人家,看人家是行長。」

小趙說:「張行長說他要注意影響,用本單位的車本單位的司機容易讓人家抓話把兒。不過也一樣,反過來李處——李公公、黃金葉家用氣也是工行的車送。人嘛,活在世上就那麼回事,說虛點是互相幫助,說實點是互相利用。對了,錢處長,你把你家的地址給我,回頭我讓張行長派車給你家送煤氣罐,不但省力,還省錢,每個月至少能省十塊錢呢。他用咱們的車,咱們也得用他們的車,不用白不用,白用誰不用,你說是不是?」

錢亮亮家的煤氣罐都是他老婆的單位按月送到家裡,他老婆在市工商局廣告科當副科長,工商局那樣的單位巴結的人多,所以錢亮亮從來也不操心那方面的事兒,聽小趙說別人送煤氣每個月可以省十塊錢,就問:「怎麼讓別人送就能省錢呢?」

小趙說:「錢處長您也是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人,住樓房讓煤氣供應站的人送貨上門,每罐氣得加五塊錢,每個月燒兩罐,不就是十塊錢嗎?」

錢亮亮這才知道自己的老婆不吭不哈每個月還給家裡節省了十塊錢。小趙接著又說:「錢處長,你這是剛來,情況還不熟悉,可別小看接待處這座廟,神通大著呢。慢慢你就知道了,幹好了,在金州市就沒有你辦不成的事兒,李公公在咱們金州不敢說權力比市長、書記大,馬力可真比他們大,有些事市長、書記還得請他出面辦呢。再說了,就是我們金龍賓館內部,也是藏龍臥虎之地,別看表面上一個個都是伺候人的服務員、揉麵炒菜的廚子,哪一個背後沒有點曲曲彎彎的關係就別想進金龍賓館。就拿你身邊的那個齊紅說吧,你知道他老公公是誰?是盧老啊。」

盧老是前些年幹得比較衝的一任市委書記,這個老頭錢亮亮不認識,大名卻如雷貫耳,至今王市長還動不動把他掛在嘴邊上,想不到齊紅竟然是他的兒媳婦。這些履歷表以外隱蔽的人事關係網路就像磁力線,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有時候甚至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錢亮亮覺得跟這位嘴大話多的司機小趙聊天倒是瞭解金龍賓館人事關係網路的好機會,便打趣道:「你調到金龍賓館是通過什麼關係進來的?」

小趙打著哈哈說:「咱能有啥關係?那時候賓館進了一臺破客貨,想從小車隊調個司機進來開,誰也不願意來。王市長嫌我話多,不讓我給領導開車,小車隊正發愁我沒地方塞,就讓大劉出面找了黃總,把我給打發過來了,這臺車是後來才換的。對了,黃總是小車隊大劉的老婆,就是開三菱吉普的那個,這你總該知道吧?」錢亮亮其實不知道,可是也不願意讓小趙覺得自己太孤陋寡聞,就說知道。

小趙接著說:「其實我說咱們金龍賓館哪一個背後都有曲曲彎彎的道兒那是誇張,大部分人還都是普通老百姓,不過在我們這裡有頭有臉的,可都有點不同尋常的關係。」

「窩頭有什麼關係?」

「窩頭的關係那就廣了,他手裡的勺把子就是打關係的鑰匙,又特會來事兒,再不然也輪不著他當餐飲部經理。你知道不?王市長的兒子結婚辦酒席,從裡到外從頭到腳都是窩頭張羅的,名義上在紅月餐廳辦酒席,可是材料、廚師都是窩頭從金龍賓館帶過去的,費用核算都控制在窩頭手裡,最後到底花了多少錢誰能說得清楚?王市長他兒子結婚辦了二十桌酒席,你說說能省多少錢?他對窩頭能不好嗎。哪一家單位到金龍賓館接待客人,首先要維持好的就是窩頭,不維持好他能吃好嗎?能便宜嗎?」

錢亮亮打斷他問道:「你剛才說費用核算都由窩頭控制著,那怎麼可能?據我知道費用核銷卡得挺嚴格,要經黃金葉稽核,我簽字,再報到蔣副市長那兒審批,怎麼還能由窩頭說了算呢?」

小趙說:「餐飲部的費用都是由窩頭根據實際工料計算出來再報給黃金葉,多算點少算點那還不由窩頭說?黃金葉稽核也就是走個過場,你也不想一想,吃了喝了都進肚了,剩下的也都餵豬了,你能像別的東西那樣一樣一樣查對嗎?比方說吃的是對蝦,報賬的時候說是豬肉,不管吃的是豬肉還是對蝦,拉出來的都是屎,誰能說清楚那泡屎是豬肉屎還是對蝦屎?再比方說,喝的是茅臺,報賬的時候說是金州大麴,不管什麼酒喝到肚裡,再撒出來就都變成尿了,誰知道那是大麴尿還是茅臺尿?」

「他真敢這麼幹?」

「這不是敢不敢的事兒,而是沒辦法控制。勺子在廚師手裡掌著,還是那句話,吃了多少喝了多少,除了廚師誰能真的鬧明白?」

這裡頭有個很簡單的漏洞,就是費用核銷的時候應該由客人在原始單子上簽字,就跟普通飯館結賬時候那樣,把賬單交給客人審查,客人認可了就埋單,不認可還可以計較重算。接待單位應該在吃過的選單上簽字認可才對。錢亮亮想到這兒,便打定主意要改進這方面的缺陷。他卻沒有想,這麼簡單的道理李百威、黃金葉還有窩頭不可能不懂,既然懂人家為什麼還要這麼幹呢?

有了嘴大話多的司機小趙一路上陪聊,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工商銀行的大樓前面,錢亮亮下車的時候小趙又追著問用不用他跟著,錢亮亮說不用了,你等著我很快就下來。

張行長很熱情,端茶倒水讓座,想到他的侄女在自己的手下,錢亮亮便好像手裡有了人質的綁匪,底氣足了,態度也就不卑不亢,不像是來貸款,倒像是來要賬:「張行長,我來談談金龍賓館貸款的事兒。」

不知道是因為侄女在金龍賓館還是因為蔣大媽事前打好招呼做好工作了,張行長說了幾句祝賀錢處長榮升之類的道喜話兒,便打電話招來了信貸部的科長,吩咐他替錢處長辦理信貸手續。科長唯唯諾諾答應著出去了,片刻就拿來一摞表格讓錢亮亮填,錢亮亮看了看,挺複雜,他既沒那份耐心也沒那個本事填,就把表格裝進皮包說回去填好了再拿過來。張行長說:「這種事情你不用親自跑,派個人過來,表上該蓋的章子蓋好,讓信貸部的人幫著填就行了。」

錢亮亮說:「蔣市長吩咐的事情,我還是得親自跑一趟,跟你掛上鉤了,後面的事情再讓他們辦。」

張行長說:「接待處那攤子事可不太好乾,李百威看著也是個挺明白的人,怎麼就把握不住自己,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他怎麼在窩裡頭亂來?這下亂子可鬧大了。我聽說了,人家家長不幹了,非得把他送進監獄不可,告他強姦呢。」

錢亮亮不好當著別人的面評論自己的前任,況且跟張行長又不熟悉,只好說:「他出差回來就沒見著人,工作也沒交接,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張行長說:「我們這些家長把孩子放到金龍賓館還不就是看著它環境好一些,工作穩定一些,要是……嗨,不說了,不說了。」

錢亮亮故意問他:「聽張行長的意思,你的孩子也在金龍賓館?」

張行長說:「我侄女,親侄女,張曉雲,就在你們總檯。說起來還是通過李百威招進去的,現在你當家了,還得多多關照,嚴格要求我們沒意見,就是別出什麼事兒。」

張行長這些話讓錢亮亮聽著挺不是味道,好像提前給他打預防針,錢亮亮說:「小張啊?我認識,挺好的,你放心,沒問題。」然後就起身告辭。

出了銀行,小趙躲在車裡聽著音樂睡覺,錢亮亮突然覺得幹他這活倒挺好,省心,坐車的說上哪兒就上哪兒,啥事也用不著操心。

「錢處長,還上哪兒?」

他一上車小趙就坐起來發動著了車,好像他剛才根本就沒有睡覺,錢亮亮說:「到市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