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知道她身份的,不免客氣許多,勸告:「姑娘心腸好,但這魔頭殺人如麻,縱如此,也不為過!」
雷蕾冷笑:「若不是因為傅夫人,他早就走了,真以為是你們殺了他?」
片刻的沉寂。
「姦夫淫婦,死不足惜!」
「當年傅樓犯下弒師大罪,這淫婦不為丈夫復仇就罷了,反倒與仇人鬼混,活該千刀萬剮!」
「……」
「該死的不是他,是袁志海!」一個細細的聲音打斷眾人,卻是遊絲。
眾人不免愣住。
遊絲不慌不忙理了理頭髮,緩緩站起身,重複:「該死的,是袁志海。」
「這淫婦死到臨頭,還不思悔改!」
「何不殺了她替袁大俠報仇!」
面對眾人的叫罵,遊絲既沒激動也沒有反駁,她只是微微垂了眼簾,伸手拉開胸前的衣帶,厚重的大氅立時從身上滑下。
紅袖捋起,雙臂頓現。
眾人紛紛露出厭惡之色,剛要出言斥責,緊接著又全部愣住。
兩臂骨瘦如柴,竟無幾塊完好的肌膚,上面遍佈著疤痕,一道道,一團團,形狀各異,顏色深淺不一,雖已年代久遠,仍是清晰可見。
遊絲平舉雙手,淡淡道:「身上也有,你們可還要看?」
眾人錯愕。
「這就是那個正人君子袁志海作的事!」遊絲垂下雙手,「他要續絃,逼我嫁給他,還誣陷傅樓,烙了他的臉,要將他驅逐下山,我怕傅樓有事,只好答應。」停了片刻,她才又低聲:「可袁志海他還不肯滿足,總疑我與傅樓有私,百般折磨我,逼我喝藥,連他自己的三個孩子都被打下了……」
黑瘦老者厲聲打斷她:「胡說,袁大俠素來名聲極好,怎會做出這等事!」
有人附和:「這淫婦說的話也能信!」
遊絲不分辨,看著何太平:「是真是假,何盟主當年也曾上衡山拜訪過他,與賤妾有過一面之緣,何不作個證見?」
眾人都看過來。
何太平默然半晌,嘆了口氣:「十年前,何某確實隨先父拜訪過袁掌門,但總是夫人的家事,何某當時不在其位,便是身為盟主,恐也難以插手。」
家庭暴力,不能懷孕應該就是後遺症,雷蕾終於知道傅樓為什麼會這麼遷就妻子了,反出師門投身傳奇谷,一步步走到現在,最終坐上谷主位置,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遊絲,若沒有遊絲,也就沒有如今的他.
想不到盟主肯當面作證,包括那名黑瘦老者在內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在場一些女人已經忍不住面露同情之色,嘆息。
遊絲微欠身:「多謝。」
何太平搖頭:「不過據實而言,正道行事本就光明磊落,自不會屈了夫人。」
眾人皆歎服。
雷蕾冷笑,若衡山派沒有沒落,他會不會承認還是一回事,這不就急著撇清關係了?
有人忽然問:「既如此,你們當初為何不早說?」
這次不等遊絲回答,雷蕾搶先諷刺道:「說了你們會相信?姓袁的名聲那麼好,何盟主親眼見過的都袖手旁觀,你們誰會為了一個女人跟姓袁的翻臉?」
那人強辯:「既嫁給了袁大俠,就該恪守本分,她卻還與傅樓藕斷絲連……」
雷蕾怒道:「她根本不是自願的,是那老東西逼她!若不是傅樓,她早就被姓袁的折磨死了,這就是你們講的公道?」
那人愣了下:「紅顏禍水!若不是她,傅樓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她與袁志海究竟如何,那是他們的家事,傅樓殺了我們的人是真!」
眾人贊同。
雷蕾再也顧不得別的,忍不住罵:「像你們這種人,眼睜睜看著她被姓袁的虐待,卻不肯伸援手,還講什麼公道,殺一個少……」還沒說完,她就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了。
公子臉色也有點發白,艱難地:「小蕾,別說了。」
「這淫婦一心向著傅樓,如今我們既殺了傅樓,留著她必成禍患!」
「說的是!」
「……」
「他對不住你們,卻對得住我,要碎屍萬段,就連我一起。」遊絲反倒顯得很平靜,轉身跪下,伏在丈夫身上,將他緊緊抱住。
雷蕾恐懼,望著公子。
公子似要移開目光。
雷蕾不能言語,急忙比口型:「救她,求你。」
公子略作遲疑,上前一步:「趕盡殺絕非正道所為,她不過是個弱女子,並未做過什麼惡事,受人虐待一心求生,也是人之常情,倘若肯改過自新,未嘗不是好事。」
見他開口,眾人都靜下來。
先前那人忙勸道:「斬草當除根,這女人跟著傅樓多年,不知學了多少詭計,蕭公子三思。」
公子道:「若諸位不放心,我便將她關入百勝山莊地牢。」
眾人互視,議論。
那人道:「這恐怕……」
「蕭莊主所言極是,」何太平打斷他,柔和的聲音裡隱隱自有一種威嚴,「傅樓已死,料她也成不了什麼氣候,魔教手段殘忍,諸位都是名門正派,休要叫人說我們也欺凌婦孺。」
盟主表態,眾人皆點頭稱是。
何太平緩步走到遊絲旁邊,矮身,欲攙扶她:「傅夫人……」剛說出這三個字,他整個人都定在那裡。
半晌。
臉色微變,他伸手搭上游絲的手臂,微一用力,將她從傅樓身上拉開。
遊絲順勢朝旁邊倒下,先前被傅樓打掉的那柄短劍不知何時已釘在了胸口,血跡沁出,與傅樓身上的混在了一起。
公子也大驚,拍開雷蕾的穴:「小蕾。」
腳下彷彿生了根,雷蕾定定地站在原地,驚恐地望著地上死去的二人,傅樓方才救過她,她卻連他最後的囑託都沒有辦到!
神色平靜安祥,美麗而略顯單純的臉,正如初見時那般。
眾人都愣。
眼前發黑,雷蕾軟軟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