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才是大boss呢?」路明非很輕很輕地問。
小魔鬼似乎沒有聽見,所以也就沒有回答。
整個世界微微顫動起來,懸浮的雨滴搖搖欲墜,長髮的髮梢輕輕擺動,槍火緩緩地膨脹,死寂中傳來悠長而沉雄的馬嘶聲。
路明非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周圍是一片柔和的、白中帶點微藍的光,眼前的景物由模糊到清晰,這是一間大約只有十平方米大的小屋,沒有窗戶,一側是一面大玻璃鏡子。
小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樸素的木桌,兩張木椅子。路明非坐在一張木椅子上,對面的木椅子上坐著身穿短袖襯衫、戴著息邊框眼鏡的陌生中年男子。
「你醒啦?感覺怎麼樣?」男子親切地說。
路明非撓撓頭,努力想自己為什麼會忽然在這間小屋裡醒來,他最後的記憶是他跑出那間老圖書館,狂奔在風雪中。這座他應該稱作「故鄉」的城市在他眼裡變得那麼孤單和恐怖,這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陌生人,連他自己都是陌生人。唯獨奧丁是真實的存在,它彷彿就立馬在風雨中的某處,對著澤路而逃的路明非發出冷笑。再然後的記憶就模糊了,好像自己忽然就倒在了積水裡,呼吸的時候雨水嗆進了肺裡,然後他就徹底暈了過去。眼下神智雖然恢復了,可頭還是很痛,痛得像是要裂開。
「你跑著跑著就摔倒了,有點腦震盪,你的家人護送你到這裡,讓我們幫忙檢查一下。」男子接著問,「你感覺怎麼樣?」
路明非鬆了口氣,原來只是摔倒了自己,腦震盪算屁,如今他見多識廣。就算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穿越到了改革開放前他都不緊張,矇頭就去找那時還在讀初中的叔叔,叮囑他將來有點錢別投股市早買房。叔叔要不是在股市上虧了個底兒掉,路家的販房子就是三室一廳而不是兩室一廳,嬸嬸也不至於那麼大怨氣,路明非和路明澤也不至於擠一間小臥室。要是擁有一間獨立臥室,路明非的中學時代也會幸福一點。至少他有地方可藏那些盜版小漫畫。
「我沒什麼事情,麻煩你們啦。」路明非說著就想走。
「還是做點簡單的檢查吧,要是腦震盪的話沒準會有後遺症呢。」中年男子開啟自己的資料夾,「我問你幾個問題,你放鬆回答就好,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份麼?」
「路明非,在美國卡塞爾學院上大學,本地人,在仕蘭高中畢業。」路明非說,「你是大夫麼,我向您保證,我真沒事兒。」
「看起來真的沒事。」大夫笑了笑,「那就幫我個忙,把檢查做完嘛,反正就是回答幾個問題是事兒,不耽誤你多大工夫。你有過神秘主義的體驗麼?比如……見鬼什麼的。」
路明非一愣,心說腦震盪檢查還有這種問題,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有過……吧?」
對他來說,神秘主義體驗什麼的根本就是家常便飯,上課是神秘主義的課,下課是神秘主義的任務,執行任務走錯門會誤入尼伯龍根,至於見鬼,路明澤不就是個鬼麼?魔鬼也算鬼的一種……吧?
「哦,見過鬼……」大夫點點頭,「那你有過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情況麼?」
「那得看我睡得是不是夠死,睡得很死的話,剛醒過來的時候是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你喝酒麼?我的意思是……喝醉?酗酒?」
「得看要不要錢,收錢的話可酗不起,吃自助餐有時候可以喝到爽。」
「你失眠麼?使用安眠藥麼?」
「睡前喝點酒就當安眠藥了。」路明非撓撓頭,「不過我跟你講真,不喝酒我也是沾枕頭就著。」
「嗯……酒精依賴……」大夫沉吟了片刻,「你會不會沒有原因地心悸、緊張或者虛汗?」
「沒有原因的心悸、緊張或者虛汗我是沒有,不過有原因的那是經常有。」
「什麼樣的原因呢?」大夫眼睛一亮,「嘗試跟我傾吐一下?」
「跑1500米的時候!」路明非真誠地回答,「那何止是心悸緊張啊!心臟都要跳到喉嚨口了我!整個人汗得透透的,不過這應該不算是虛汗吧?對!都是實汗!」
大夫的眼神略有些呆滯,不過聽完了還是微微點頭,在資料夾裡寫了些什麼。
「那你有沒有幻想自己跟自己說話?」大夫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有點小心翼翼,眼神閃爍,「比如自己身體裡住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男孩和女孩互相說話,諸如此類。」
路明非愣住了,他覺得這個問題有點不對,這怎麼會是檢查腦震盪用的問題呢?這個問題等若直接問他說,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啊?他在卡塞爾學院也涉獵過這方面的課程。
「沒搞錯吧?你們……你們以為我神經病?」路明非哭笑不得,「別逗了,我就是摔一跤暈過去了,還能摔成神經病嗎?」
「別緊張別緊張,常規檢查,常規檢查而已,檢查出好結果不就好了麼?」大夫笑得有點尷尬。
「你不相信我?」路明非有點生氣了,原來剛才自己一直被當做一名潛在精神病人被盤問。
「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你要放鬆,遵從自己的內心,放鬆地回答問題。」大夫說。
「我怎麼放鬆?我被人當做神經病了我還放鬆?」路明非大聲說,「你乾脆直接地問我最高難度的問題好了,看你能不能考住我!」
「什麼最高難度的問題?」大夫一愣。
路明非也被問住了,他再閒也不會在神經病這麼科學上下工夫做研究,剛才只是努力想證明直接正常而已,他哪知道什麼最高難度的問題。
「你覺得什麼樣的問題才是最高難度的問題呢?」大夫的眼睛忽然掠過兩道反光,就像動畫中的柯南君猜出了殺人兇手,「什麼問題一下子能幫我們分辨出正常人和精神病人呢?」
「我……」路明非這回真傻眼了,他覺得自己被大夫反將了一軍,被逼到了角落裡。
「放鬆……放鬆……隨便說說,就當聊天嘛,把我看作你的好朋友嘛。」大夫說話的語氣活像騙小雞的黃鼠狼。
「你就……你就在牆上畫個那個門什麼的,問我說我怎麼才能離開這間屋子!」路明非急中生智,想起以前看過的《精神病院笑話集》。
「對啊,這是個好問題啊,如果我在牆上畫一扇門,你怎麼才能離開這間屋子呢?」大夫身體前傾,語氣無限溫柔,「你想回家對不對?走出這扇門你就回家啦,沒有人會阻攔你的。」
路明非給氣得不行,「你還真當我神經病啊?我要是神經病我就會去撬門,我要是更厲害的神經病還會以為自己有鑰匙!可我絲毫都不神經病所以就就算給我畫出一扇門來老子也坐在這裡不動!」
「哦!原來正常人會坐著那裡紋絲不動啊!」大夫頻頻點頭,「那還有什麼更厲害的問題呢?」
「你……你還可以帶我去看一浴缸水,發我一把小勺子,讓我把浴缸排空!」路明非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來。
「好問題啊!」大夫的眼鏡片上光芒連閃,「要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我要是神經病我就會舀水咯!可我是個正常人,所以我知道把下面的塞子拔了就行了!」路明非大聲說。
那面鏡子,或者說單向透視玻璃的背面,站著諾諾、芬格爾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專家。路明非的一舉一動,說的每句話,他們都聽和看得清清楚楚,但路明非卻不知道自己正被觀察。那位中年大夫剛剛開始問問題的時候,他甚至還照著鏡子擠了一個粉刺。
這裡是市裡第三醫院,一家以心理疾病為主的醫院,幾個小時之前,芬格爾扛著昏迷的路明非來到這裡。
截止今夜之前他們從未想過要把路明非丟到精神病醫院來,即使他做出了種種超出常人理解的事,但今晚路明非把她撲到的那一刻,諾諾都被嚇到了。
他的瞳孔裡滿滿的都是恐懼,好像看見了地獄之門洞開,他用盡全力抱著諾諾,像是怕失去她,又像是想要碾碎她,直到現在諾諾的肋骨還在疼痛。
芬格爾說他當時也懵掉了,雖然他滿嘴說著爛話,但其實是不知道怎麼應付當時的情況。
接下來就是嘩啦一聲,那面大鏡子碎成了一地玻璃渣,路明非像是見鬼似的跳了起來,衝進了外面的暴風雨,他們追上去的時候,路明非正在躲避什麼似得狂奔,芬格爾摘下腳下的皮鞋——暴風雨沖刷下路上連石頭都看不見,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投擲出去砸暈了路明非。接下來他們就開著那輛法拉利,帶著路明非來到了這間醫院。
老專家的學生,小屋裡那位正在問問題的中年大夫對路明非的病情非常感興趣,打電話把老師從被窩裡請出來急診。
從網上可以查到這位老專家的履歷,中國精神病研究和防治協會的理事,堪稱是本地最有經驗的精神科大夫。
老專家大聲地嘆了口氣:「唉,可憐的孩子,你們要是早點送他來……」老專家又一次唉聲嘆氣。
「早點送他來能怎麼樣?」諾諾追問。老專家愣了一下,抓抓頭繼續唉聲嘆氣:「病入膏肓啊!早點送來也沒什麼用啊!」諾諾一下子急了,一把抓住老專家的手腕,下意識地加力,痛得老專家直齜牙。老專家連連擺手,就差說女英雄饒命了。「說!」諾諾微微撤勁,「那傢伙到底怎麼了?」
「你看啊你看啊,這個症狀呢,是很明顯的。」老專家說,「我的學生剛才問他的幾個問題,都是有目的地探尋他的心理狀況。首先他的生活很不健康,暴飲暴食,缺乏人生目標,酒精依賴,這種病人是最容易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的……」
「專家您這麼說可就不對了,他的酒多半都是跟我一起喝的,他要是酒精依賴我豈不也是了麼?莫非你覺得我也有病?」芬格爾嚴肅地問。老專家瞅了他一眼,嘴裡溫和地說每個人這方面的情況都不一樣,心裡說我看你的病情更嚴重……他繼續跟諾諾說話:「他對神秘主義經驗這種話題毫無興趣,而且以很平靜的方式表示自己見過鬼,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精神世界裡經常出現幻象啊!這是典型地精神分裂的症狀啊!」
「精神分裂麼?」諾諾沉吟。「這是一種病因未明地重性精神病,青少年身上很常見,慢性急性發作都有,臨床上往往表現為症狀各異的綜合徵,涉及感知覺、思維、情感和行為等多方面的障礙。你看他意識清楚,智慧也算基本正常,但其實他的認知功能已經出問題了,他看到的世界,理解的世界跟你看到的都不一樣!」老專家語重心長地說,「用通俗點的話說,他發瘋啦!」
「僅憑他說他見過鬼就說他精神分裂?」諾諾緊皺眉頭,「太武斷了吧?」
「對啊對啊!你看他自己後來提的幾個問題都很好嘛!神經病能找出這麼聰明的解決辦法麼?」芬格爾也說,「他沒有用勺子舀水而是想到把塞子拔了誒!說實話連我都沒有想到!」諾諾一愣,「那你想到什麼了?」
「我想我怎麼也得要個大勺子或者一個水桶來舀水吧?小勺子舀起來不是累死我了麼……」
「如果有對於的床位把這傢伙也安排進你們醫院吧!」諾諾一把推開芬格爾,盯著老專家的眼睛,「繼續說剛才的話題,你怎麼能讓我相信那傢伙確實是瘋了?」老專家嘆了口氣:「你們都是好朋友,當然是不願意相信的,但在我們專業搞精神病的人眼裡,情況已經很明白了。你們注意到他最後自己提問題自己解答那一段了麼?這就是典型的發病症狀。他努力地想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可正常人根本沒有必要證明自己,正常人覺得自己就是正常的,正常人不需要自證。只有病人,他們心裡知道自己犯了病,卻又不願意承認,所以才不斷地尋找證明自己的方式。」
諾諾怔住了,隔著那塊單面玻璃,路明非還在跟那位中年醫生嚷嚷著什麼,他的神色看起來有點驚惶,聲音想必是有點高,醫生嚇得略略後仰,生怕這個男孩忽然施以暴力。他一邊說著一邊沿著小屋的對角線走來走去,像是被困在籠中的獸。他有時揮舞手臂有時撓頭,偶爾他坐回椅子上,不到幾秒鐘又站起身來。是的,他竭力想證明,可他無法證明。病人都沒法自證,他們非常認真非常努力,說著自己以為正常的各種話,在別人看來確實那麼可憐。之前諾諾和芬格爾一直往好處想,寧願相信是自己被某和神奇的言靈矇蔽了,甚至想世界是不是出現了兩種可能性……其實最可能的那種答案早已擺在他們面前了,那就是路明非瘋了。在路明非醒來之前的幾個小時裡,他們已經入手了更多的資料,蘇小妍不是剛剛犯病的,她犯病好幾年了,幾年前她的兒子鹿茫,小名楚子航的男孩在車禍中失蹤了,從那天開始他就犯病了,總幻想自己懷孕要生孩子了。這世上確實是有楚子航的,但楚子航在十五歲之前就失蹤或者死掉了,那個默默陪綁路明非成長的超a級屠龍者楚子航根本就是他的幻覺。
「他怎麼會得這種病的?」芬格爾問。「除掉器質性病變之外,最大的可能還是她同年受過什麼巨大的刺激。」老專家說。「什麼樣的巨大刺激能搞到他幻想出一個幫助他的人來?」芬格爾問。「這個……」老專家欲言又止,「比如童年時受過性侵犯之類的……」
「想不到師弟還有這樣不可為外人道的悲慘往事!」芬格爾悲痛的說,「媽的我若不能把性侵師弟的罪犯擒拿歸案化學閹割,我芬格爾誓不為人啊!」
「滾!」諾諾又是一記側踹,「不要過度解讀,專家的意思是這是諸如此類的精神刺激!誰會性侵犯他?」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若是有這種事,以師弟的性格,好像並不會構成心裡陰影而簡直是童年的補完啊!」芬格爾若有所思。「這種病根據您的經驗能治好麼?」諾諾轉向專家。「很困難。」老專家嘆了口氣,「這種病首先很難找到病因,其次也沒有什麼特效藥,病程一般都會遷延,反覆發作,越來越重,越來越惡化,部分患者最終出現衰退和……精神殘疾。」
「不過你們也別擔心,這只是我憑自己的經驗做判斷,確診還要留院觀察。」
「留院觀察吧。」諾諾低聲說,「有情況請隨時告訴我們。」
「可是住院觀察需要家屬簽字,你們不是他的同學麼?不太方便代替家屬,你們有他家屬的聯絡方式麼?」老專家問。「我錢。」諾諾面無表情地說。「你?」老專家一愣,心說你還真是他的監護人啊?
「他是我小弟,」諾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我就算他的姐姐好了!」
這時候路明非正在小屋裡咆哮呢,他咆哮說:「你們別想把我據在這裡!等我師兄和世界來了,你們就完蛋了!我給你說我世界脾氣可不好!我他媽的還有事情要做我不能留在一個傻逼精神病院裡!」
這時候路明非正在小屋子裡咆哮呢,他咆哮著說你們別想把我拘禁在這裡!等我師兄師姐來了,你們就完蛋了!我給你們說我師姐脾氣可不好!我他媽的還有事情要做我不能留在一個傻逼精神病院裡。
諾諾在住院單上刷刷地簽字,然後轉身離去,鞋跟打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而寂靜的聲音。
「哈哈,我說我的大侄子,看你這麼帥,怎麼也被捆上啦?」
「滾一邊兒去!我看這位小兄弟天庭飽滿地角方圓,龍額鳳目神機內韻,那是一等一的風流人物,將來要封侯拜祖的,怎麼能叫大侄子?該叫領導,你完啦,他們會給你上刑啊辣椒水呼呼地給你往下灌,老虎凳捆上給你滴蠟!你不交出密電碼,他們是不會饒了你的!不過堅持下來英雄納雄奈爾一定會實現啊!」
三條黑影圍繞在病床邊,像是死神們圍繞著將死的人竊竊私語。路明非僵硬的躺在床上,穿著一件帆布質地的拘束衣,全世界的暴力型神經病都穿這種拘束衣,外面用寬厚的皮帶一圈圈捆好,穿上之後全身上下能動的關節就只剩手指了。
聽說第一次穿這東西的人都會有種強烈的恐懼感,會拼命的掙扎,可路明非倒還適應,還有心情跟小護士哀求,他說姐姐們你們拘禁我也就算了,能不能給我換個病房,我好怕這三個老神經病啊!
蘋果臉的小護士一邊給他靜脈推送鎮靜劑一邊說我看你狀態蠻正常的嗎。嘴巴還蠻甜的,怎麼說你有病那?不過你們這種有病的人往往外表上都看不出來,恩!我要多加小心不能給你矇騙了!
路明非哭喪著臉說你看我現在這個模樣還怎麼騙你,我當初有手有腳都騙不到個女孩給我當女朋友,我現在能動的只剩臉部肌肉和手指啦。
一聽這話那三條黑影又來勁了,黑影甲說:「大侄子你可別這麼說,我們男人混世就靠一張臉,沒手沒腳是跟人棍都不算啥!」
黑影乙說:「我看小兄弟你面帶桃花,如今你對女人那是手到擒來,萬萬不可妄自菲薄,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幫你把皇后娘娘抓住啊!」
黑影丙說:「千萬要小心啦!他們這是在給你用美人計啊!國民黨反動派老是這樣,派美女蛇給你打針啊!」
「睡覺時間到!不睡的一律拖出去打針!」小護士不耐煩地大吼一聲,抓起一張報紙捲成筒,像揮舞一根七妹短棍那樣揮舞它,給每個老傢伙的腦袋上來了那麼一下,然後瀟灑地收棍夾在腋下,最後把注射器推到底部,一陣朕針鎮靜劑全部推進了路明非的身體裡。黑影們抱頭四散,哇哇叫著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各自捂好被子。病房裡忽然就安靜下來了,窗外樹影搖曳,老中青三代神經病們平靜地酣睡著,像是幼兒園裡午睡的小孩子。這些就是路明非的病友。黑影甲,那個穿著白色跨欄背心搖著芭蕉扇的胖大叔是老城區裡蹬三輪車的,妻子早亡,辛辛苦苦帶大了唯一的兒子,可兒子娶了媳婦之後就把他從家裡趕出來了,大叔因此患病,兒子也不管他,還是街道辦事處把他送到了這間醫院裡來。黑影乙面容清雋,三縷長鬚,一舉一動中都透著仙風道骨之氣。原本是個算命先生,流落街頭很多年,苦心研究麻衣神相,漸漸地入魔了,看誰都像是九五至尊或者皇后娘娘。他在醫院裡外號「半仙」,總是管小護士叫皇后娘娘。
黑影丙則是老年痴呆症,整天想自己活在1949年的牆渣滓洞,身為一名鐵錚錚的地下黨,正被圍民黨反動派日夜拷打,他管老專家叫少將,管值班醫生叫中校,管小護士叫美女蛇……他自稱黨員,大家也都叫他黨員。
「這間病房是我們這裡環境最好的病房啦,要不是看你嘴甜還不讓你住這裡呢。」小護士撇撇嘴,「你看他們多和諧。」
「姐姐你這個和諧肯定跟我理解的‘建設和諧社會’的和譜不是一回亊啊!」路明非覺得自己是隻誤入狼群的小白兔,就像他剛進卡塞爾學院的時候。卡塞爾學院裡還是一幫偽·神經病,這些可是真·神經病啊!
「很和諧啊!半仙覺得黨員是九五至尊,天天吹牛拍馬,黨員覺得三輪叔是他要九_九_藏_書_網捨命保護的人民群眾,三輪叔覺得半仙最好了,因為半仙吃得很少,一大半的病號飯都留給三輪叔了。」小護士說,「你在這裡可要乖乖的,別刺激到他們。」
「哪裡輪到我刺激他們?他們刺激我還差不多!路明非覺得眼皮越來越重,」媽的我真服了國內的醫院,我看起來怎麼會是神經病呢?護士姐姐你幫我留心啊,要是師姐來救我一定要把我叫醒……她知道我不是神經病……
他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小護士惋惜的看著他,拉著被子給他蓋上,心說其實你師姐早都來過啦,是她在你的住院單上籤了字,也是她叮囑我們要給你穿上拘束衣免得你到處亂跑。可你和巴望著她來救你呢,這間病房裡誰不巴望著外面的人來救他呢?三輪叔巴望著他的兒子,黨員巴望著解放軍,半仙巴望著他的九五至尊,可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啦,最後誰都沒有來。她轉身出門,關上了燈。
路明非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醒在一邊無際的暴雨中,雙手提著沙漠之鷹,諾諾靜靜地站在他的背後,雙手短弧刀劃出大片黑血。雨靜靜地懸浮在天空中,奧丁站在高架橋的盡頭,八足馬噴出的雷霆化為細碎的電屑。這是一幅雨夜惡戰的靜物畫,畫中只有兩個人能夠自由行動,路明非,還有打著傘的小魔鬼。
小魔鬼漫步在靜止的人群中,就像穿越雕塑群最終站在了路明非面前。路明非狠狠打了個寒戰,他居然再度回到了這場夢裡,這場諾諾被昆顧妮爾洞穿的夢!「你又玩我?」路明非狠狠的盯著小魔鬼,他可不想回到這場該死的夢裡來。「看你說的,我是幫你load了進度。」小魔鬼的聲音很委屈,唇邊卻帶著一絲笑意,「你以前不也經常幹這種事麼?遊戲裡的save/load大法,回到悲劇還未發生之前,再打一次!」load進度?,夢境也能load麼?就像遊戲中做了錯誤的選擇,還會有機會讓你重來一次?路明非呆呆的看著這片暴雨的世界,覺得真是太荒誕了,跟這個荒誕的世界比起來,三輪書,半仙和黨員都算是正常人了。「還記得那個叫《天地劫》的遊戲麼?」路明澤說。
路明非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這個遊戲,當年他在上面花過足足兩個月的功夫,鑽研攻略日夜不休。那是一款變態遊戲,但有個很吸引人的故事,說的是以為背劍的少俠和一個使雙刀的小俠女闖蕩江湖斬妖除魔,而世間最恐怖的妖魔是即將復活的蚩尤,他們的終極目標是斬殺蚩尤。如果你按照正常的流程遊戲,遊戲就只有三十關,在第三十關的時候,少俠會發現蚩尤其實寄宿在下俠女的身體裡,蚩尤復活,小俠女的人性被吞噬,你唯有用盡你在前面二十九關學會的各種兇狠技能殺了你最愛的女孩在第三十關的時候,少俠會發現蚩尤其實寄宿在小俠女的身體裡,蚩尤復活,小俠女的人性被吞噬,你唯有用盡你在前面二十九關學會的各種兇狠技能殺了你最愛的女孩。悲劇結局就此達成,很輕鬆,順著劇情線走就好了。想要大團圓的結局就很艱難了,你必須沿路觸發各種劇情,走最艱難的路線,收集所有神秘道具,最後便能合成出名為「七彩瓔珞」的神秘道具。這樣你便能在第三十關的時候手機女孩散落的魂魄復活她,故事會延長到三十四關,最終少俠和俠女斬殺了真正的蚩尤,雙宿雙飛去了。
說遊戲變態,因為設計師是個變態,想要達成大團圓結局太難太難了,走錯一步,或者某一次你沒有打出「會心一擊」,你就跟大團圓結局檫肩而過了。所以必須每走一步就save一次,打錯就趕緊load進度。最終路明非憑藉著遊戲方面的天賦異稟和堅忍卓絕達成了大團圓結局,看著過場動畫中少俠和俠女月下攜手,路明非覺得又欣慰又空虛,欣慰的是好歹把這丫頭救回來了,空虛的是人家花前月下幹他屁事他那麼上心,連累他平面幾何只考了38分。
可他就是那種討厭悲劇的人啊,即使save/load了上千次,還是覺得值了。
「那個遊戲的設計師很有意思,」路鳴澤說,「他其實在跟玩家們講一個道理,說人世間99%的故事都是悲劇結局,大團圓只是1%。那個故事的真實結局就是小俠女變成了蚩尤,死在最愛她的人手裡,後面的四關只是幻夢。」
「你到底想說什麼?」路明非抬起頭來,盯著路鳴澤的眼睛。
「昆古尼爾是支射出去就一定命中的矛,它已經射出去了,對準你師姐,連我也沒法影響那支矛。想要救她你就得強行扭轉命運,在不可能中尋找一線可能。」路鳴澤說,「好在我的能力跟遊戲有關,而save/load大法是遊戲中最大的法寶之一,我可能幫你不斷地回到這裡,看你能否救你的漂亮師姐。補充說明,這項服務是免費的。」
「你胡扯什麼?這只是個夢而已!夢醒了就一次算完!」路明非大吼,「什麼命運?什麼因果?都是瞎扯淡!夢就是夢!夢裡死掉的人在現實裡照樣活蹦亂跳!」
「哥哥,」路鳴澤不為所動,「你著急了,因為你心裡已經信了我的話。」
「你說……那支矛其實已經射出去了。」路明非忽然靜了下來,聲音冷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路鳴澤點了點頭:「是的,昆古尼爾只要鎖定一個人,就可以取那個人的命,即使是在夢境中鎖定了。」
路明非渾身顫抖,某些一直以來被他忽略的細節忽然清晰起來,第一次夢境中見到奧丁的時候,奧丁只重複地說同一句話,他說:「你終於來了。」
當時路明非以為那是對他說的,其實他錯了,奧丁等待的人……是諾諾!
「你做錯事情啦哥哥,你不該去金色鳶尾花島找她,把她拽進你的麻煩中來。原本她可以平平安安地結婚生子,成為貴夫人,現在你拉著她的手來到奧丁面前,就像獻祭羔羊。」路鳴澤輕聲說。
「怎麼……怎麼會這樣?」路明非的臉色慘白。他覺得自己在僵硬在碎裂,就像一具淋著雨的石膏像。
「命運的線索正在匯聚,故事的結局正在浮現。但這個結局不是你所喜歡的,就像你不喜歡那個少俠和小俠女抱憾終生的故事,你還想改寫它麼?」路鳴澤說。
「命運……麼?」路明非輕聲說著,回望那凝滯的戰鬥場面。
紅色的長髮在雨中舞動,滴落在刀鋒上碎裂,那張漂亮倔強的臉上帶著一絲兇猛猙獰,諾諾像是一隻下山的母老虎。
可如果命運已經註定呢?就像布加迪威龍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時光。無論你咆哮或嘶吼,血戰百番,最終還是會被命運的絲線牽引,死在這場無邊的暴風雨裡。
他輕輕地撫摸諾諾的面頰,用手指幫她梳理凌亂的長髮。
在現實中他根本別想有這份膽量,可在這場夢境裡,她是將要死去的可憐女孩,他是唯一能救她的英雄。他有權對她做很多很多的事,可他卻只想趁機好好地凝視她的眼睛,在現實中,諾諾一翻白眼他就會慌張地挪開視線。
「你沒騙我?」路明非輕聲問。他仍舊凝視著諾諾的眼睛,但問題是給路鳴澤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啊?」路鳴澤說,「這個世界上最捨不得騙你的人可不是你正揩油的那個女孩,而是我啊。」
「那個尼伯龍根,有整座城市那麼大,對麼?」路明非又問。
「沒錯,你們猜到了真相。」路鳴澤說,「你們把自己置於了巨大的尼伯龍根的中央。」
「奧丁,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個亡魂吧?一個被困於尼伯龍根之中的亡魂,它無限強大,但是出於某種特殊的原因,它不能離開這個尼伯龍根。所以如果它沒能通過你的夢境鎖定諾諾,那諾諾一生都不會有事,可惜,已經來不及解除鎖定了。」
「如果離開這座城市呢?如果師姐離開這座城市,奧丁是不是就殺不了她了?」
「原本是有機會的,但奧丁正在解除封印它的那股力量,他就要能進入現實世界了。」
「那時候在圖書館裡……奧丁是想借助鏡面而進入現實世界!」路明非忽然明白了。
尼伯龍根是基於鍊金術的造物,是扭曲的現實世界,要想進入或者離開尼伯龍根必須通過某種介面,水是很合適的介面,鏡面也是出色的介面。
歷史上不乏把魔鬼封入鏡面或者魔鬼用鏡面作為介質來攻擊人類的記載,那些事實上都是尼伯龍根和現實世界通過鏡面達成了某種「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