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尼伯龍根之門

龍族4·奧丁之淵 江南 第1頁,共2頁

這時背後傳來了古老莊嚴的聲音,彷彿一扇看不見的門開了,門的後面,神在王座上說話。

那聲音在說,「你終於來了。」

回程的路上這輛法拉利已經有點無法勝任了,某些路段積水,以諾諾的駕駛技術也不敢飈高速了,她敏捷地操控著法拉利繞過積水區。來的路上還能偶爾看到別的車,現在路上鬼影子都看不到。

諾諾開啟收音機調到交通臺,廣播里正在播報暴雨紅色預警。這是暴雨預警的最高階別,短時間內降雨量就會超過100毫米,這降雨要是擱在山區,山洪泥石流說來就來。

諾諾轉檯到音樂臺,這個時間段已經沒有節目了,音樂臺滾動播放著老歌,正放著一首《silentemotion》。

那是一部日劇《悠長假期》裡的歌,路明非高中時看過,由帥絕人寰的木村拓哉和滿臉傻姐姐模樣的山口智子出演。

那部劇裡有句很有名的臺詞,大意是說人生嘛,難免有失敗的時候,四處碰壁走投無路,但就把它當作上天給我們的一次長假吧,好好休息,休息完了我們繼續整裝出發。

說起來他們的逃亡也像是一場長長的假期,在這個危險的假期裡他不是學生會主席諾諾也不用每天早起去上新娘課,他們滿世界地找一個人。

這麼想著心情好了許多,他覺得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也有點小尷尬,就張口說,「那家婦產科醫院……」

諾諾雙肩一震,轉過頭來,瞳孔中跳閃奇怪的光,「你說什麼?」

「我說那家婦產醫院……」路明非不知諾諾為什麼用那麼奇怪的眼神看他。

「那家醫院不是婦產科醫院。」諾諾緩緩地說。

「師姐你怎麼知道?你就在門口晃了一下。」路明非不解。

「笨蛋!婦產科醫院裡怎麼會沒有孩子的哭聲呢?孕婦住進來了,24小時隨時可能分娩,怎麼會沒有大夫護士來來往往呢?剛生下來的小孩想哭就哭,隨時會餓了要餵奶,絕不可能那麼安靜!」諾諾把車停在路邊,「手機有訊號麼?上網搜一下那家聖心仁愛醫院!」

路明非趕緊開啟手機搜尋,幾秒鐘後他抬起頭來,臉色怪異,「那是一家……精神病醫院!」

諾諾緊握著方向盤,死死地盯著道路前方,「我想,我們找到突破口了。」

「蘇阿姨……並沒有懷孕……她是以為自己的懷孕了……她跟我一樣……出現了幻覺?」路明非拼了命地思考著。

他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卻很模糊,那個真相像是藏在錯亂的毛線球裡,他怎麼理都理不清。

「我想她是患了神經錯亂一類的病,」諾諾緩緩地說,「所以醫院會建在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神經病醫院建在鬧市區怕有問題,所以那間醫院夜裡那麼安靜,病人睡前都吃了安眠藥。那個叫蘇小妍的女人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從不久之前開始,她固執地覺得自己懷了孕……你覺得她為什麼會得那個病?」

「不知道。」路明非搖頭。

「因為她原本有一個兒子,但那個兒子忽然消失了。那是她記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忽然變成了空白,邏輯上出現了問題。所以她開始臆想,臆想自己就要生一個兒子出來,那是她在腦海中製造出來填補楚子航的位置的!」諾諾目不斜視,瞳孔深邃如古井,這時她側寫能力發揮到最大時會出現的表情,委實有點像女巫入魔,「這種因為楚子航消失而出現的邏輯漏洞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有,比如在我的記憶裡你是個失意的死小孩,但在陳雯雯她們的記憶裡你簡直就是天王巨星!我們都被某種力量影響了,那種力量能從‘邏輯’上強行刪除一個人,就像在社會關係網中摳出了一個空洞,斷裂的人物關係再自行拼合,拼出來的肯定會扭曲,在普通人那裡這個扭曲很小可以被忽略,但在母親那裡,這個扭曲大到無法忽略,於是她生出了臆想。」

她轉過頭來,「那種力量很可能是一個龍王級的言靈,那麼我們的敵人,可能是一位新的龍王!」

法拉利再度吼叫起來,調轉車頭,沿著來路的方向返回,諾諾把油門踩得很深,已經不管在紅色暴雨預警的夜裡這麼開車是不是安全。

「她現在臆想出自己懷了孕,肚子了有個孩子,母性暫時平復,但只要你往深裡問,就會發現她的邏輯是混亂的!」諾諾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道路,「楚子航就藏在她的記憶深處!」

路明非被加速度壓在椅背上,因為過度驚駭而神情呆滯。

他既喜悅又恐懼,喜的當然是這個謎團即將被解開,恐懼的是藏在幕後的巨大黑影。即使釋放那個言靈需要支付驚人的代價,不能用來改寫世界,但它確實能夠改寫世界的某個部分。

它能令你至親的某個人忽然消失,也能賦予你權力和地位,這種權能未免也太過巨大。之前他們曾面對過的龍王,究極能力都極其恐怖,無論「燭龍」還是「溼婆業舞」,都是滅世級別的言靈。但跟這個神秘的能力相比,燭龍和溼婆業舞根本算不了什麼,這種能力像無聲的暗流,全無聲息地起作用,生殺予奪,都在一念之間。

都在一念之間……都在一念之間?他忽然打了個寒戰,這種能力跟小惡魔的能力豈不是有點相似麼?都是能夠修改世界的作弊能力!

法拉利高速過彎,濺起兩米高的水牆,雖然捆著安全帶,仍然讓路明非覺得自己要給甩出去了。

「師姐,不用開這麼快吧?」路明非擔心地望著黑沉沉的天空,閃電偶爾照亮鱗片般的烏雲,倒像是有條巨龍橫亙在天空之上。

暴雨滂沱,枝條在風中狂舞,能見度極低,只有眼前一條道路呈弧線狀延伸出去,沒入黑暗之中。

「相信我的駕駛技術!」諾諾暴力地換擋,油門剎車交替踩,完全是開賽車的架勢,「你不急著去見那個蘇阿姨麼?只要從她的嘴裡問出楚子航的名字,就最終證實了我的猜測,你也不必擔心自己是瘋了。」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動。他當然迫不及待地想趕回去見蘇小妍,而諾諾問都沒問就知道他的內心想法。

這時後方有光照了過來,光源高速地接近。在這條風雨肆虐的高速公路上,竟然有人開車開得比諾諾還瘋。

諾諾微微皺眉,稍微放慢了速度,偏向道路一側,讓那個瘋子超車。後方的車來勢既猛,幾乎是擦著諾諾的法拉利超了過去,如果不是諾諾駕駛技術老道,必定是兩車高速擦碰導致失控的惡性交通事故。

「見鬼!」諾諾低吼。

路明非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因為他在那輛車的尾部看到了兩個m拼成的標記——那是一輛邁巴赫,邁巴赫62s,世界上最昂貴的轎車之一。

在楚子航的靈魂黑夜——那個改變了楚子航一生的夜裡——他就是和父親開著一輛邁巴赫轎車,行駛在無盡的暴風雨中。

楚子航給路明非講過這件事,儘管說得語焉不詳,但關鍵的幾個點還是講到了。那是楚子航藏得最深的秘密,諾諾並不知道,所以直到此刻為止,諾諾還沒有感覺到恐懼。

路明非強忍著驚懼開啟導航儀,想要確定眼下他們的位置。他們從調頭以來沒有遇到過任何岔道,諾諾也就沒有考慮「該怎麼走」。

「無法定位您的車輛」,導航儀努力了十幾秒鐘之後,給出了結果。

冷汗「唰」地湧了出來,路明非的襯衣頃刻間就溼透了。連最後的僥倖之心也沒有了,他們正行駛在那條神秘的高速公路上,這麼多年過去了,那輛幽靈般的邁巴赫轎車仍在狂奔!

「師姐,你在路邊停一下車。」路明非輕聲說。

諾諾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還是道旁停車,等著聽他接下來說什麼。

路明非撩開風衣,抽出藏在那裡的沙漠之鷹遞給諾諾,「這槍師姐你熟,你拿著。我來開車,我開車的技術還過得去。」

諾諾看了看路明非的眼睛,並沒有大驚小怪而是接過沙漠之鷹,快速地檢查了彈倉和擊簧,下車和路明非交換位置。

法拉利加速飛馳,如離弦之箭。諾諾雙槍在手,警覺地望向車窗外的暴風雨。

「我們現在在尼伯龍根裡,我們在這裡不會遇到任何人類,如果發現什麼古怪的東西,放手開槍就好了。」路明非緊盯著前方道路,「師兄當年進過這個尼伯龍根,今晚它又開門了。」

「原來是這樣。」諾諾點點頭,「那我也告訴你為什麼我剛才把車開得很快,從我猜到真相的那一刻開始,我忽然覺得有人就在我們身邊,盯著我們。我看不到他們,但能感覺有人把雙手搭在我肩上似的。」

路明非用極快的語速給諾諾講楚子航的故事,諾諾面無表情地聽著,直視前方,瞳孔中彷彿藏著兩個漩渦。

她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多年前的那個雨夜裡,想要探尋出它的真相。

眼下他們就在這個僅由一條高速公路組成的尼伯龍根中狂奔,黑夜、高速、暴風雨,周圍的場景也非常適合她在腦海中重現當年的那一幕。

「我感覺到他了,我感覺到……楚子航了!」她輕聲說,彷彿巫女感受到鬼神降臨在自己身上。

側寫的能力發揮到極致時確實是這樣的感受,她好像變成了15歲的男孩,坐在一輛狂奔的邁巴赫轎車裡,雨點打在車頂上噼啪作響,好像凝固的鐵水,開車的男人緊繃著臉,神色中透著一絲猙獰,再不是平日裡懶散的模樣。世界晦暗,道路兩側的樹木著魔般搖曳。

如果是楚子航自己來講這個故事,側寫出來的結果會更加清晰,但經過路明非的轉述,細節損失了太多,她能想像出的大部分場景都是模糊的,唯有那個男孩驚惶的表情異常地真實。

缺氧窒息般的劇痛降臨了,這是側寫能力的缺陷,它對使用者的身體負擔極大,腦力很快就會超負荷。但諾諾還是在強撐,她想復現當晚楚子航的經歷,在這個鍊金術製造的扭曲空間裡,他到底遭遇了什麼?

這一切根本就是個噩夢,無限迴圈的噩夢!想要走出這個噩夢,他們最好知道楚子航那天夜晚的經歷。

路明非死死地盯著道路盡頭的那點紅光,那是邁巴赫的尾燈,這是他們唯一的方向標。

迄今為止尼伯龍根到底是怎麼製造出來的、以及它的執行規則仍然是個謎,秘黨只知道那是「扭曲的現實」,和現實世界之間存在很小的出入口。只有極少數的人類曾經誤入尼伯龍根,其中的絕大部分永遠迷失在裡面了,只有極少數人逃了出來。幸運的人,這輛車上就有一個人進出過尼伯龍根,路明非自己。

他很清楚在尼伯龍根裡是沒有「方向」可言的,即使你調頭逃離,卻很可能重新回到原地。北京地鐵中的尼伯龍根裡,就有那麼一列迴圈運轉的地鐵,宿命般永不停息。

唯一的機會就是那輛邁巴赫,當年楚子航是開著它衝出這個尼伯龍根的,它就像飛在這個噩夢世界裡的靈光天使。

但也有可能是地獄的引路人,它在那麼近的距離上和法拉利擦身而過,像是某種挑釁行為,有意識地要吸引路明非和諾諾跟它走。

他們的視野之內沒有任何人,又像是有數以萬計的眼睛在盯著他們,風聲雨聲之外他們……或者說它們在竊竊私語,那聲音像是嬰兒的哭泣,又像是嘻嘻哈哈的笑聲。

如果換作一兩年前,遇上這個情形路明非早就給嚇尿了,但現在他出奇地鎮定,目視前方,緊緊地握著方向盤,指節繃緊發白。

無限迴圈的噩夢麼?那種東西又有什麼可怕?自從他發現楚子航從這個世界上悄無聲息地消失,整個世界對他來說都是噩夢了,除了諾諾和芬格爾這樣、僅有的幾點光。

「停車!」諾諾從側寫的狀態中解放出來。

路明非狠狠地踩下剎車,法拉利的四個輪胎在地面上劃出四道青煙。

「誰教你開車的?」車停了下來,這是諾諾的第一句話。

她雙手攏起長髮,在腦後紮成馬尾。

「駕駛科目iii級啊。」路明非隨口回答。

「你考試的時候教官是人在你的車上,高呼說行了行了停車我讓你及格可以了吧?所以你才及格了麼?」諾諾沒好氣地說。

剛才的急剎之爆裂,即使這輛車用的是專業的四點式安全帶,那可怕的加速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以諾諾的身體素質,也被甩得一陣胸悶,幾秒鐘內無法呼吸。

「師姐你說停車……」

「那你作為馬仔很合格是不是?我叫你停車你就把剎車踩到底?」

「可是如果不踩到底,我們會撞上去。」路明非抬手指向前方。

諾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出去,緩緩地打了個寒戰。

此刻暴雨已經匯成了鋪天蓋地的水牆,打在法拉利的頂棚上感覺鋁合金車架都要塌,而那輛邁巴赫轎車就橫在他們正前方,四門敞開,閃著應急燈,隔著雨幕彷彿微弱的螢火。

要不是路明非猛踩剎車,剛才他們就是車毀人亡的結局。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叫你停車麼?」諾諾低聲問,「因為我感覺到七年前的那個夏夜,楚子航的父親應該也是在這裡狠狠地踩下了剎車……他們在這裡……遇到了什麼。」

「我們該怎麼辦?」路明非問。只要諾諾在就是諾諾發號施令,雖然他很清楚諾諾會做什麼樣的決定,但他還是要問問再說。

「下車咯,就當作一場宴會去赴它。」諾諾果然是這麼想的。

兩人各自推門下車,站在了瓢潑大雨中,諾諾雙手提著兩支沙漠之鷹,路明非兩手小太刀。幸運的是出門前他考慮到夜深人靜不會有警察查身份證,所以把武器都帶在了身上。

「他們給你選了這東西當近戰武器?有點樣兒啊!」諾諾笑笑。

「湊合著用吧。」路明非撓撓頭。

他們嘴裡說著話,分散開來從兩側靠近邁巴赫。前後排都空無一人,白色的車身上滿是黑色的油泥,彷彿潑墨似的,暴雨都洗不掉那種油泥。

路明非伸手在車門上的插雨傘的槽裡摸了一把,那個槽裡本該藏著一柄白木為柄的長刀,楚子航說過父親是從那裡取出了刀,但現在刀不在了。

一柄白木為柄的刀……那是日本「御神刀」的典型制式,那是一柄來自日本的刀,日本混血種是「皇」的後裔,曾經擁有世界上最出色的鍊金刀匠,他們歷代流傳下來的名刃,比如蜘蛛切和童子切至今都是屠龍武器中的巔峰之作。楚子航的村雨也是從這輛邁巴赫中得到的,他一直很想通過追查那柄刀追查父親的真實身份,他拜託了源稚生,可惜源稚生未能完成那個囑託就死了。

日本、中國、雨夜、尼伯龍根、隱匿身份當司機的超級混血種、某種形似神明的東西……太多的資訊堆積在路明非的腦袋裡,他隱約想到了點什麼,卻不清晰。

看眼前的情形,他們似乎是在楚子航父子和那「形似神明的東西」碰面之後趕到了現場。

楚子航一直沒有跟路明非精準地描述那可怕的敵人,只說他形似神明。

路明非警覺地四顧,周圍漆黑一片,除了邁巴赫和法拉利車燈打出的四道光柱,這裡沒有任何光源,也沒有搏鬥的痕跡。

諾諾用手指沾了一點那種黑泥湊近鼻端,有股隱隱約約的腥味,再聞又是蜜糖般的甜香。她正在思索的時候忽然感到手指上劇烈的灼痛感,急忙俯身在積水中按了一下洗去黑泥。

再看手指的時候,接觸過黑泥的地方皮膚已經發白了。那種黑泥顯然帶有某種腐蝕性,甚至毒性,如果長時間接觸皮膚還不知道是什麼後果,好在這裡到處都是水。

「血,」諾諾沉吟,「這是某種血液。」

「他們一路碾壓著成群的敵人來到這裡,然後遭遇了某個敵人,他們沒能逃出去,故事到此結束。」諾諾沉吟,「但這一幕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就像過去的場景回放。」

「師姐你說……他們沒有逃出去?」路明非忽然覺得諾諾這句話是有問題的,諾諾特意強調了「他們」。

邁巴赫上就楚子航父子二人,諾諾的意思是這兩個人都沒有逃出去?

「是,在你講的故事裡,楚子航開著這輛邁巴赫逃出了尼伯龍根,可現在邁巴赫就在你面前。」諾諾輕聲說,「那就意味著,楚子航沒有逃出去。」

路明非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大腦深處隱隱作痛,太混亂了,一切都太混亂了。

十五歲的楚子航沒能逃出尼伯龍根,於是路明非在高中時代取代楚子航成為了男神,獅心會會長是阿卜杜拉·阿巴斯,歷史從那一刻開始被改寫,從此跟楚子航沒有關係。

楚子航豈止是消失了,楚子航在十五歲那年就死了,已經死了很多年。難道說這些年來跟他相交的一直是個鬼魂?

這時背後傳來了古老莊嚴的聲音,彷彿一扇看不見的門開了,門的後面,神在王座上說話。

那聲音在說,「你終於來了。」

威嚴恐怖的氣息瀰漫在天地之間,壓迫得他們難以呼吸。他們都曾面對過至高至大的存在——龍王——卻未曾感受過如此等級的威壓。

路明非感覺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是諾諾,她的手跟路明非的手一樣冰涼,但仍有力。她微微用力捏了捏路明非的手,路明非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要被恐懼壓倒,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有力,握緊槍柄和刀柄,這才是把命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們緩緩地轉過身來,神祗立馬在無盡的暴風雨中,他的火焰蒸騰著漫天大雨,把無數雨滴化作白霧,白霧被風吹散而後再度凝聚。神明的光焰在白霧中一隱一現,彷彿呼吸。

他的馬長著八條馬腿,渾身金色鱗片,喉嚨中滾動著雷聲,噴氣的時候鼻孔中吐出閃電。

他自己穿著暗金色的甲冑、披著藍色的風氅,手握枯枝般的長槍,完全就是壁畫中神明的裝飾。但他的身體被裹屍布纏得很緊,裹屍布表面寫滿了血紅色的咒符,看起來又像是森羅厲鬼。

他的臉上帶著銀色的面具,面具的眼孔和嘴孔中噴薄著熔岩色的光芒。

神明的至高至大和厲鬼的至幽至暗融匯在他的身上,讓路明非立刻想到了另一個人,那是竊取了白王血統的赫爾佐格!他懸浮在東京的天空中,天使般優雅,魔鬼般猙獰。

「奧丁?」諾諾輕聲說。

那位神祗並未報上自己的名字,可他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奧丁之名。在北歐神話中,這位主神身披藍色風氅、騎著八足天馬「斯萊布尼爾」、手持長槍「昆古尼爾」。

他兼任死神,他的女兒們、那些豔麗英勇的女武神瓦爾基里,會把死去戰士的靈魂帶回英靈殿,以備末日之戰。這解釋了他身上濃郁的死亡氣息。

在神話中,奧丁是黑龍尼德霍格的敵人,似乎跟龍族有著密切的關係。但秘黨從未關注過這位神明,因為根據秘黨所知的歷史,根本就沒有東西能跟尼德霍格對抗。世界上的一切神話都源於龍族歷史,而龍族歷史中,根本就不該有奧丁這號東西!

「你終於來了。」奧丁又說,他的聲音毫無起伏,卻彷彿透著故人重逢般的語氣。

他並不逼近,但他的威嚴如利劍般指在路明非和諾諾的眉心,給人的感覺是奧丁只要帶馬逼上一步,自己就會被利劍穿顱。

「走!」諾諾大吼,忽然抬手,雙手沙漠之鷹連發,在雨中爆出巨大的槍焰。

他們全無勝算,多留一秒鐘就是跟死神多親近一秒鐘,這就是她的直覺,她的直覺一向很準。

路明非把槍給諾諾的時候已經換上了鋼芯彈,這種重型鋼芯彈的威力可以把一頭成年的非洲象爆頭,愷撒駕馭這種超重型槍支和超重型子彈也頗為吃力,但諾諾瞬間就把彈匣打空了。

因為她根本就不瞄準,她只是要製造一片彈幕擋住奧丁,哪怕只是拖延對方几秒鐘。

但奧丁只是伸手在面前輕輕地一抹,一道完全由空氣組成的障壁憑空出現,沙漠之鷹射出的子彈遇上那道空氣障壁就被擋住了,肉眼可見那些鋼芯彈懸停在空中高速旋轉,卻再也不能鑽進去哪怕一釐米。它們一邊旋轉還一邊熔化,化作一團團灰黑色的鐵水,看起來那道空氣障壁還附帶極高的溫度。

這是讓人心膽俱喪的一幕,但諾諾和路明非已經沒有時間心膽俱喪了,他們向著法拉利狂奔,只希望那匹八足天馬的速度別比法拉利還快。

但成群的黑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它們就像是黑暗凝結出來似的,忽然就出現在雨幕中,揮舞著慘白的、枯瘦的、鳥爪般的手。

被那些手摸到的結果很容易猜到,它們掃過法拉利時,鋁合金外殼上閃過一串串的火花,留下鋒利的爪痕。

諾諾想都沒想,更換彈匣,抬槍就射,就像路明非說的,在尼伯龍根裡除了他們倆根本就沒有活的東西,那麼她也不必存著什麼人道主義的心。

子彈對這些黑影還是有效的,它們被子彈上所附的巨大動能帶著後仰,彈孔中噴射出濃腥的、墨水般的血。

但能將大象爆頭的子彈打在它們身上卻只是造成後仰或者趔趄這樣的效果,它們緩緩地直起身體,再度撲上。它們的臉從黑色的斗篷下露出,戴著清一色的萬聖節面具,形如一個個張嘴尖叫的白色骷髏。

諾諾一邊退後一邊換彈匣,她更換彈匣只需要幾秒鐘時間,但幾秒鐘的空隙已經足夠那些黑影畢竟到她身邊了,慘白的手掌縱橫揮舞,指尖撕裂空氣,組成一張殺人的網,把諾諾困在中間。

彈匣剛剛塞進去,還來不及上膛,又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慘白的五指抓向諾諾的頭頂,有點像武俠小說中的「九陰白骨爪」。

諾諾無法閃避無法回擊,只能抬起手肘去擋。那些黑影能徒手撕裂法拉利的外殼,當然也可能撕裂她的手臂,但那總比被擰下腦袋好。畢竟是卡塞爾學院前a級學員,她不是一般女孩,不會尖叫,只會咬緊牙關。

黑影抓中了她的手肘,鋒利的指尖刺穿了她的皮膚,但下一刻,那隻慘白色的手就跟身體分離了,帶著粘稠的黑血落在諾諾腳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柄短弧刀從旁邊遞出,刀背架在諾諾的肘部,刀刃向上。黑影自己把手腕送上了刀刃。

路明非進步揮刀,另一柄短弧刀從風衣底下撩起,那個黑影連落地的機會都沒有,在空中就被切割。日本分部贈送的禮物果然不同凡響,可能就是鍊金術製造的古刀重新做了刀裝,切割起黑影來就像用燒過的餐刀切乳酪。

當日在里約熱內盧,若不是有這對稱手的武器,路明非未必能戰勝舞王。他那強化後的血統也就是a級而已,並不比執行部的資深者們強。

黑血混合著雨水淋在路明非的肩上,黑影落在他腳邊。

他毫不猶豫地一刀貫下,刺穿了黑影的面具,把它的頭顱釘死在地。顱骨非常堅硬,連短弧刀都未能一下子貫穿,路明非跟上一步,在刀柄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諾諾趁機給槍上膛,跟上去對準黑影的頭胸腹連射三槍。子彈打在顱骨上火花四濺,簡直像是打在鋼筋上,不過胸腹兩槍還是打穿了,黑影這才無力地停止了活動。

看著同類被瞬間完爆,黑影們如野獸那樣意識到了危險,它們暫停了無序的進攻,在周圍逡巡,發出那種嬰兒啼哭般的怪聲。

「把刀給我!」諾諾大吼,「跟著我!」

沙漠之鷹和短弧刀騰空而起,路明非和諾諾錯身而過,交換了武器。諾諾旋轉起來,雙刀帶著明亮的銀弧,風車般切入黑影中間,路明非跟在後面,雙槍連發,火力壓制。

這麼分配武器,效率就高多了。雖然在那對短弧刀上下了不少工夫,可路明非真正的長項還是槍械,每一顆子彈都鎖定一名黑影的咽喉,彈孔中湧出黑血的同時,黑影后仰,諾諾趁機補刀。

紅髮巫女修身養性一年多了,暴力程度不減反增,槍這種武器對她來說還是太文明瞭,只是動動手指頭就能造成致命殺傷,這根本不是紅髮巫女的風格,看她揮刀的架勢,要是有把擂鼓甕金錘或者電鋸來用,她會打得更爽。

他們在黑影中開啟了一個缺口,緩慢地逼近法拉利,但更多的黑影正在集結。

諾諾和路明非這才明白這些黑影是從哪裡來的了,它們倒也不是像鬼魂那樣憑空出現,而是從高架路的底下爬上來的。高架路的結構就像橋樑,這些黑影要麼是沿著高高的水泥橋墩爬上來的,要麼是用那些鋒利的爪把自己倒吊在橋底。

這麼想的話他們剛才從空蕩蕩的高架路上開過,沒準路面底下吊滿了戴著骷髏面具的黑影,恰似路明非小時候常玩的那種、用枯葉裹住自己再吐一根絲從樹上垂下來的「吊死鬼」。莫名地駭人。

真正可怕的還是奧丁,黑影們再怎麼危險,也不過是嗜血厲鬼這種級別,那立馬在光焰中的主兒卻是神明級別的存在,他一揮手就能令子彈暫停,在一個呼吸間讓子彈熔化,那麼他如果發動進攻該是多麼可怕的攻勢?

奧丁手中握著槍,那槍的形狀就像是從某棵古樹上隨手撅斷的枝條,再給它裝上極其簡陋的槍頭,比原始人打野牛用的梭鏢好不了多少,卻泛著某種可怖的金色光芒。

枯枝表面的光芒如同呼吸那樣時漲時落,冉冉上升。

如果說奧丁是死神,那麼那支枯枝做成的長槍就像另一個死神,那根枯枝像是活的,卻又蘊含著最深刻的「死」之意念。

神聖之槍「昆古尼爾」,在神話中,這柄武器由侏儒打造,槍柄是世界樹的枝條。這支槍最可怕的一點是它「絕對命中」,它脫手的那一刻,目標就已經死了,這是被命運鎖定的。因此這柄槍又被稱為「大神宣言」,使用它,等若直接宣佈敵人的死亡。

如果神話是真實的,那麼奧丁根本用不著帶那麼多小弟來圍攻他們,只需要投槍的同時說「把路明非和陳墨瞳一起貫穿」,那麼他倆就會像「一箭雙鵰」中的那兩隻雕,永遠交代在這個尼伯龍根裡了。

可奧丁只是低頭凝視著昆古尼爾,因為有面具的存在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單看那動作,倒像是迷惘或者緬懷。

「師姐!別往前衝了!我們還有planb!」路明非一邊換彈匣一邊喊。

「planb是什麼東西?可以用來吃麼?」諾諾雙手猛振,抖去黏在刀上的黑血,劇烈地喘著氣,仍舊是刀指兩側,緩慢地旋轉。

早知道就不把車停那麼遠了,他們殺到這裡,距離法拉利還有至少十米。此刻那輛超級跑車上站滿了黑影,就像是成群的貓頭鷹站在墓碑上。

「我們背後還有一輛車,」路明非低聲說,「開那輛車走也行!」

他把新彈匣拍進槍裡,對準法拉利連續射擊,諾諾立刻趴下。她看得出路明非這是要引爆油箱。

她絲毫都不可惜那輛法拉利,反正車是她借來的,心裡只覺得炸得好。黑影們重兵囤聚在法拉利附近,法拉利裡剩的那大半箱油要是爆炸,就像把炮仗塞進螞蟻窩。

隨著一聲轟然巨響,火風、衝擊波和各種各樣的碎片橫掃了整條高速路,法拉利的殘骸熊熊燃燒,空氣中瀰漫著帶腥味的甜香。那是黑影的血味,它們的血黏稠如石油,卻帶著這種特殊的甜味。路明非抽了抽鼻子,覺得這種氣味似曾相識。

他倆一躍而起,奔向邁巴赫。剛才純粹是傻了,他們分明離邁巴赫更近,卻非要殺向法拉利。法拉利固然很快,但邁巴赫也並不慢。

大概是本能地覺得那輛塗滿了黑血、乘客又消失的車不吉利吧?可從另一個角度說,在楚子航的故事裡,他恰恰是駕駛這輛邁巴赫逃出了尼伯龍根,最兇險的東西沒準是最吉利的東西呢?

他們剛剛衝到邁巴赫旁,黑影們也已經到了,諾諾一把揪住路明非的衣領把他丟進車裡,大吼說,「發動引擎!」而後狠狠地帶上了車門。

「師姐!」路明非也大吼。

「發動引擎!別磨嘰!」諾諾雙刀連閃,切西瓜似的,同時長腿連彈,把撲上來的黑影踢飛出去。狂風暴雨中她的身形那麼模糊,卻像天神下凡。

路明非用微微顫抖的手撫摸儀表臺,祈禱這玩意兒千萬別壞了。車內沒有任何損傷,甚至車座還帶著微微的暖意,好像車主從容地把車停在了路邊,出去辦點什麼事兒很快就會回來。

螢幕和車內的裝飾光源忽然亮了起來,濛濛的藍光。路明非心中驚喜,行車電腦自行啟動,因為邁巴赫檢測到有人坐在了駕駛座上。

可儀表臺上並未插著鑰匙!

「鑰匙鑰匙鑰匙鑰匙……」路明非嘴裡緊張地嘟噥著,摸手套箱摸車門凹槽摸遮陽板背後。在美國,車主經常會把備用鑰匙藏在這類地方。

他蠢了!這車竟然沒有鑰匙!他原本想的是這車應該是楚子航老爹開進尼伯龍根來的,遭遇到奧丁,停車拔刀,下車玩命……這種時候叔叔您還記得熄火拔鑰匙?您難道不該把車鑰匙留在車上好讓你兒子開著它逃出生天?

可真就沒有!他面色慘白地靠在座椅靠背上,心說完了完了毀了毀了,把我自己坑了不說把師姐也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