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通往世界盡頭的航路

龍族4·奧丁之淵 江南 第1頁,共2頁

在他的心底深處,他一直痛恨自己沒有膽量跟父親一起死在那個雨夜裡。

那樣的死亡很好,一點都不孤獨。

北緯72°,格陵蘭海。

漆黑的夜幕下,赤紅色的大船衝開了碎冰,後面留下20米寬藍黑色水道。

這裡已經是北極圈內了,而且正值嚴冬,海面雖然沒有完全封凍,但浮冰遍佈整個海面,也只有這種的怪獸級破冰船才敢在這個時候繼續向著北極點突進。

yamal號,全世界最大的破冰船,隸屬於俄羅斯,兩臺重水式核反應爐給它提供了幾乎無盡的動力,堅厚的裝甲艦艏能夠輕易地撞碎6米級別的冰山。全世界的破冰船中,除了少數不能公開身份的軍用怪物,就只有這艘船曾經航行到北極點。

泰坦尼克號的悲劇絕對不會發生在yamal號的身上,冰山是什麼?撞過去不就行了?yamal號的船員一直都是如此思考問題的,這導致他們退役後通常不會被其他極地遊輪公司僱傭……這幫人開著普通遊輪也很可能興之所至地衝著冰山撞過去。

「hello,hello,這裡是yamal號,我們正航行在北緯72°線上,請問附近有親愛的小夥伴能夠聊聊天嘛?我期待你是個有幽默感的美國人,哈!上次遇到一個家在慕尼黑的德國佬,說的笑話真是冷極了,我上岸之後一個星期才反應過來,忽然間就笑到酒吧的桌肚裡去啦,大家都覺得我是個神經病!」中年的俄羅斯籍船長就瓶喝著伏特加酒,衝無線電系統嚷嚷,好像是晚間廣播節目的主持人。

無線電保持著絕對的靜默,甚至連雜音都極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個季節敢在北冰洋裡公然航行的船,全世界可能就十條,此刻其他的船要麼縮在軍港裡,要麼散佈在北冰洋的其他角落,而最先進的長波無線電也就能呼叫幾百公里。

換而言之,他們航行在幾乎無人能抵達的絕地裡,總跑這樣航線的船員,稍不留心就會害上憂鬱症,而船上治這病最好的藥就是酒。

船長也不過是喝了點酒碰碰運氣,要是碰巧能夠呼叫到其他極地船舶,通常大家會稍微改變航行並行上一小段,順便用無線電聊個一兩個小時。

「唉!今晚找不到可以聊天的人啦!」船長嘆了口氣,「那我去賭場試試手氣,大副先生,這艘船就暫時交給你啦!」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完全沒意識到那位被託付了任務的大副一身酒氣,已經趴在舵輪上睡了足足半小時了。

船上的賭場金碧輝煌,陣陣暖風中裹著威士忌和高階香水的濃郁氣息,身高超過180cm還蹬著高跟鞋的白俄羅斯籍女孩充當發牌員,能說各國語言的侍者殷勤地建議客人們體驗他們豐富的藏酒和來自古巴的手卷雪茄。鉅額財富生生地在這片生命的絕地製造出一個小拉斯維加斯來。

yamal號最初是計劃用作科考船的,承擔了前蘇聯向著北極進發的戰略目標,但蘇聯解體後,這個戰略目標也隨之泡湯了,鉅額修建的船總不能閒著,就投入民用,改造成豪華賭船,終年在北冰洋上巡航。

北冰洋是公海,公海是不禁賭的,順便還能欣賞極地風光,所以即便船票價值不菲,這趟「聖誕之旅」的船票也是銷售一空。這條船上下共有十一層,六層都改造成豪華船艙,此刻這些船艙裡滿滿當當地住著1200名遊客,外加差不多1000人的船員和服務人員,這條船可以說是一座浮在北冰洋上的小型城市。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請從左側的舷窗往外看去,你們會看到一座高度超過25米的中型冰山,瞭解冰山的人想必都知道,冰山只有1/10的體積會浮出水面,水下部分佔9/10。這也就意味著整座冰山的高度差不多是250米,其中超過兩百米都在海面以下。」導航員的聲音迴響在大廳裡,「那座冰山是一塊巨型冰原的遺體,32年前它從北極冰蓋上脫落,始終在附近海域漂浮著,夏季時它會更加靠北,冬季則會接近北極圈邊緣。船員們都親暱地把它叫作‘瑪麗女孩’,但如諸位所看到的,經過32年的融化,曾經巨大的‘瑪麗女孩’就只剩下那座250高的冰山了。今年可能是瑪麗女孩最後一次陪伴我們的冰海之旅,再見,瑪麗女孩,我們會想念你的。」

牆壁一般的冰崖貼著船身滑過,呈現出一種美得炫目的幽藍色,白色的水鳥們站在「瑪麗女孩」的頂部,呆呆地看著這艘紅色的龐然大物從身邊駛過,就此遠隔天涯。

可沒有幾個遊客真的去看「瑪麗女孩」最後一面,性感的白俄羅斯女郎、火熱的賭局和醇酒把他們的目光牢牢地吸在了賭桌上。

船長的酒醒了點兒,踱步到舷窗邊,往外眺望,幽幽地吐出一口煙。

「像是送別舊朋友?」身邊響起一個很年輕的聲音,但是低沉,有著冰山般冷硬的質感。

船長抬起頭來,驚訝地發現身邊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一頭黑髮,一張線條極其清晰的臉,手中拎一個考究的皮箱,肩上掛著黑色的長形袋子。應該是個中國人,可口音卻是標準的美式英語。船長已經在舷窗邊站了五分鐘,卻沒覺察到這個年輕人何時靠近自己的。

「可不是麼?總在這麼寂寞的海域航行,我們給每座標誌性的冰山都起個女孩的名字,在我們心裡,瑪麗就像個白色的女孩,永遠在這片海域等著我們,我們看到她,不用看經緯儀也知道自己航行在哪個海域。」船長感喟地說,「怎麼稱呼您?」

「楚,楚子航。」

「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麼?楚先生。」

「我想見見船長。」

「那您可算找對人了!」船長笑著正了正自己的船長帽,「在下薩沙·雷巴爾科,正是這艘yamal號的船長,隨時準備著為您服務!」

「不,我要見的不是你,我要見的是真正的船長。」楚子航淡淡地說。

船長愣住了,瞳孔裡跳閃過一縷銳光,但轉瞬即逝。

「一艘船上怎麼會有兩位船長呢?」他聳聳肩,「只有我身體不適不能履行船長職責的時候,才會由大副接替我,可您也看到了,我壯實得像頭牛!」

「你的真名並不是薩沙·雷巴爾科,而是亞歷山大·雷巴爾科。你曾是俄羅斯聯邦安全域性阿爾法特種部隊的少校,2001年退役後受僱於那位真正的船長,你的駕船技術其實非常糟糕,這艘船通常都是由大副幫你管理的,但你精通射擊、徒手格鬥、能熟練使用幾乎所有軍事裝備,負責這艘船的安保。你曾經結過一次婚,現在離異,父母住在聖彼得堡,有個16歲的妹妹……」楚子航的語氣平穩得就像這艘大船,可船長的心跳曲線卻陡峭曲折得好像外面的冰山——如果這裡確實有臺心跳儀器能把他的心跳變化顯示出來的話。

他下意識地膝蓋微彎身體前傾,手縮排袖子裡,這是試圖抓住藏在裡面的匕首,但他摸了個空。

這是一種「身體記憶」,就像用刀用得很純熟的人,即使只是隨隨便便提著刀站在那裡都會流露出強烈的鋒芒。亞歷山大·雷巴爾科少校,他當年穿著阿爾法部隊的作戰服時,袖子裡可隨時都插著一柄匕首。

他已經十幾年沒用過亞歷山大這個名字了,為了跟過去斷絕關係,他可是煞費苦心,先是換了住址換了電話,跟所有老朋友都不再聯絡,然後僱駭客侵入阿爾法部隊的伺服器,刪除了自己的檔案,還做了微小的面部整形……從此阿爾法精英亞歷山大·雷巴爾科少校就像從來沒有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取而代之的是資深船長薩沙·雷巴爾科。

如今那些被他親手掩埋的過去都在年輕人寒冷而平淡的講述中被徹底地還原了,好像對方是他的背後靈,親眼看過了他的所有人生。

「任何人,只要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總會留下無數的印記,不是能輕易修改的。」楚子航最後說,「卡塞爾學院只要對誰有興趣,總能把他查明白的。」

周圍川流不息的人就像流水,薩沙和楚子航對峙,就像流水中的兩塊礁石。

長久的沉默之後,薩沙繃緊如弓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了,他再度審視楚子航,「卡塞爾學院?」

他們當然不會真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武,那種進攻姿態只是薩沙的應激反應。

楚子航翻開自己的西裝領口,給薩沙看那枚別在領口內側的銀色盾徽,盾徽上是一株枝葉繁茂的巨樹,一半極其繁茂,一半徹底枯萎。

「沒聽說過,也沒見過你們的徽記。」薩沙搖搖頭。

「我想船長也許會認識這個徽記,我是說真正的船長。」

「你想怎麼樣?」

「就想見見船長,我知道這條船上有個隱藏的規矩,賭客中賭得最大的人有資格上去見船長。」楚子航掂了掂手中的皮箱,「我來之前學院準備好了資金。」

薩沙瞥了一眼那隻堅固的皮箱,箱子倒是沒錯,豪賭客都喜歡拎這樣的皮箱,裝滿了能裝200萬美元現鈔。200萬美元不能算很多,有些賭客有手下人幫拎錢箱,帶著十幾個錢箱出出入入,不過只是跟船長見個面的話,200萬也湊合了。

「好吧,」薩沙聳了聳肩,「帶你去見船長沒問題,但我先得祝你好運。」

「祝我好運?」

「船長並不太喜歡見外人,他如果見到了外人而又不喜歡那傢伙的話,是會把他洗腦的。洗腦那種事,你知道的,洗不好就會顯得有點傻。」薩沙說,「我可不想你那麼倒霉。」

薩沙鍵入密碼,寫著「通往輪機艙、非特許者禁止入內」的門開了。

誰也不會想到這麼一扇粗糙、沉重還帶著些許鏽斑的鐵門後竟然是一架精美絕倫的電梯,白色大理石覆蓋了地面和四壁,格紋拼花中點綴著祖母綠寶石,一盞輝煌的水晶吊燈懸掛在電梯中央,照亮了牆上那幅雷諾阿的真跡。

yamal號號稱七星級賭船,外面的賭場大廳不可謂不豪華,可任何東西都怕對比,跟這架電梯比起來,金碧輝煌的大廳就像個大雜院兒。

「這是船長喜歡的風格。」薩沙說。

楚子航點了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電梯緩緩地上升,停下的時候已經抵達了頂層,第11層。

yamal號一共有11層船艙,其中五層在甲板以下,六層在甲板以上,越往上的艙位賣得越貴,但頂層的艙位是沒有出售的,遊輪公司對此的解釋是那一層裡裝滿了通訊裝置。隨著電梯門開啟,這一層的真面目暴露在楚子航的面前,首先衝入視野的是各種各樣的色彩,地面是酒紅色、光可鑑人的大理石,牆壁上鋪的不是桌布而是孔雀尾羽,斑斕的綠色透著一股迷幻氣息,吊燈所用的人造水晶中摻入了金粉,把燈光的色調調得接近於陽光,兩側牆壁上掛的畫從倫勃朗到提香到魯本斯到梵高,一連串光耀畫壇的名字。

一個真正懂得繪畫藝術的人到這裡,會驚訝地發現那些都是真跡,而資深的藝術品交易商如果來到這裡會更加驚訝,因為其中好幾幅畫根據記載都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在二戰期間,大量的藝術品遭到破壞或者失蹤,其中的一部分如今就安然地懸掛在yamal號頂層的走廊裡。

唯一能和那位名畫爭輝的就是那些女孩了,清一色的白俄羅斯少女,玳瑁色的眼睛,淡金色的長髮在頭頂梳成高高的馬尾辮,紅色超短裙,裙邊鑲著毛茸茸的白邊,過膝蓋的白色高跟皮靴。

賭場大廳中的發牌員也都是來自「美女之國」白俄羅斯的性感少女,但跟第11層的這些女孩相比就黯然失色了。

女孩們沿著走廊排成兩排,在楚子航和薩沙走出電梯的那一刻同聲歡呼,「merrychrismas!」然後其中最漂亮的那兩個迎了上來,一左一右地挽住楚子航的胳膊,順手把他肩上的長形布袋拿走了。

拿到長形袋子的女孩悄悄地對薩沙使了個眼色,從袋子的重量和手感可以確定裡面是武器,當然不能有人帶著武器去見那位船長。

楚子航沒有反抗,反而略微有些出神,看到那些女孩的衣著他才意識到今天是12月24號,今夜就是平安夜。遊客們是特為來北極圈過聖誕節而搭乘yamal號的,傳說聖誕老人就住在北極。只有他例外,他來這裡是要完成一個任務,因此他沒有聖誕節的概念,對他來說,這一天跟任何一天沒有區別。

女孩們簇擁著楚子航穿過走廊,正前方的藍色雕花大門已經敞開,白色和海藍色相間的優雅小廳裡擺著一張寬大的賭桌,旁邊書架上堆滿了賭具。而這個賭局的主人,那位身穿白色船長服的老人正坐在賭桌後面,佝僂著背。

門在楚子航的身後關閉,女孩們和薩沙都沒有跟進來,小廳裡就只有楚子航和老船長,隔著一張賭桌對視。

楚子航環視這間小廳,跟電梯和走廊一樣,這裡同樣符合這位神秘船長的審美,極致的奢華中透出些許藝術氣息。無論是賭桌旁那臺鍍金的空氣鍾還是黃銅的六分儀,每一件裝飾品都有年代感,站在這間小廳裡有種時間倒流半個世紀的感覺,船長自己的年代感更重,他瘦得都快沒有人形了,因為脊椎過於彎曲,幾乎是趴在了賭桌上,全身皮膚鬆弛,眼皮耷拉下來幾乎要把整個眼睛蓋住,可那道細細的眼縫裡透出的眼神還是靈活的,他死死地盯著楚子航看,像是餓極了的人見到了鮮美肥膩的西班牙火腿,又像是老色鬼看到了漂亮姑娘。

「你們果真是存在的!你們果真是存在的!」他忽然尖叫起來。

楚子航摘下那枚「半朽世界樹」的盾徽放在了賭桌上,「看來我猜對了,你是知道我們的。」

「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對麼?你是從卡塞爾學院執行部來的!」老船長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似乎是想試試楚子航的手感,那雙鳥爪般扭曲的手上戴著三枚貴重的寶石戒指,分明是貓眼、黃鑽和一顆名貴至極的鴿血紅寶石。

「是的,我是執行部臨時專員,楚子航。」楚子航在賭桌前坐下,「如果我們的情報沒錯的話,你的真名是文森特·馮·路德維希,德裔阿根廷人。雖然你的名字從未在福布斯富豪榜上出現,但你實際上是阿根廷最富的幾個人之一。沒有人知道你是從哪裡賺來的錢,你的財富就像基督山伯爵的財富那樣。本世紀初,是你向俄羅斯當局租用了yamal號,從此你一直都生活在這艘船的11層,除了少數賭客,沒有人見過你。你才是這艘船真正的船長。」

「不愧是卡塞爾學院,完全正確。」老船長文森特咧嘴笑著,像只牙齒快要掉光的老猴子,「我也聽過你們很多的事,我知道你是卡塞爾學院新一代混血種中最強的三個半人之一!你是‘永燃的瞳術師’楚子航!」

「永燃的瞳術師?」楚子航倒是有些詫異,他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這樣的諢號。

「對!就是你!我知道只要你摘下隱形眼鏡,你的黃金瞳就是永不熄滅的!你和‘跋扈的貴公子’愷撒、‘炎之龍斬者’芬格爾齊名!還有一個‘神眷之櫻花’路明非,雖然有些差距,但也是你們中的佼佼者!」文森特大聲說著,自我感覺對卡塞爾學院瞭如指掌。

楚子航覺得有那麼幾秒鐘自己的大腦處在當機的狀態,有種自己的故事被某同人本作家寫成小說印成本子賣得滿世界都是的感覺,不過很快他就回到了對外物基本不關心的固有狀態,別人的世界觀扭曲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就讓這個老瘋子覺得卡塞爾學院是個充斥著「永燃的瞳術師」、「跋扈的貴公子」、「炎之龍斬者」和「神眷之櫻花」的腦殘地方好了,反正它有時確實也蠻腦殘的。

「你是怎麼知道我們的?」楚子航問。

文森特高深莫測地搖頭,「你來這裡是賭錢還是問問題?問問題的話你應該去樓下,那裡有很多侍者,他們站在那裡就是等著回答問題的。」

楚子航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這裡的規矩,那讓我們從賭博開始好了。」他把帶來的皮箱放在了賭桌上。

「哎呀呀!這個錢箱可是很不小啊!」文森特怪笑著,「能裝200萬美元吧?卡塞爾學院真像傳說的那樣是世界上最有錢的學院啊!不過我這張賭桌呢,下注的下限可是十萬美元!你的200萬美元可玩不了多久啊。」

但楚子航從皮箱裡拿出的並不是鈔票,而是厚厚的一疊紙。

他把那些紙整理了一遍,每十張一疊,一共十疊沿著賭桌的邊緣擺開,「學院給我準備的不是現金,是銀行本票,每張100萬美元,一共100張,一億美元。這些本票可以在蘇黎世的德爾塔銀行直接兌換現金,你自己不下船,但可以派手下去。」

「100萬一局麼?」文森特的臉色微微有些變。

「不,十張一局。」楚子航淡淡地說。

「1000萬一局?」文森特的臉異常地紅潤起來,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憤怒,「卡塞爾學院對自己的財力那麼有信心?」

「不,不是學院的意思,是我想賭得快點。學院的意思是每局100萬美元,所以才按照100萬一局開的本票,還提醒我要小心使用。」

「哈哈哈哈!你想賭得快點?想不到‘永燃的瞳術師’是那麼有賭性的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文森特咳嗽著大笑。

「也不是,如果快點結束的話,我今晚還能按時睡覺。」楚子航把第一個1000萬向前推出,「聽說船長最擅長的賭法是21點,那我們就玩21點吧。」

位於六層的賭場大廳裡,舒緩的背景音樂、籌碼撞擊的聲音、調酒師搖晃冰塊的聲音、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喝了點酒的客人開始有了點醉意,賭性漸起的客人開始下大賭注,今晚的好時光剛剛開始……

忽然間,所有賭桌上都亮起了紅燈,這意味著所有賭桌都被暫時地封了起來。作為豪華賭場的標準配置,每張賭桌背後都有一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上面是這張賭桌上一直以來的勝負,而現在所有螢幕上顯示的都是同一個畫面,那是一場21點的賭局,旁邊標註著此時此刻雙方所下的賭注,「$10,000,000」,1000萬美元。

大廳中一片死寂,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在那個數零都要數半天的大數面前,所有人都懵了。除了少數老賭客,就只有侍者才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有人端著托盤的手哆嗦起來,托盤裡的水晶器皿們相互碰撞,叮噹作響。

「天吶!一拖一百!有人帶著一百張賭桌一起玩!」一個老賭客驚撥出聲,然後大廳裡像是炸了鍋似的。

懂的人開始侃侃而談,不懂的人則想方設法地擠到那幾個懂行的人身邊去聽,聽懂的人驚呼之後再給那些還沒搞清楚狀況的人講解,這個傳奇般的賭局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在拉斯維加斯、在澳門、在蒙特卡羅,都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但即使在那些超級賭城,這也是要上報紙頭條的大新聞。yamal號在賭船中算得上超豪華,但體量跟那些超級賭城比起來,連1%都不到,很難相信這種大事件會在船上發生。

即使在那些賭博合法化的國家裡,每張賭桌上的金額也都是有限的,超過即為非法。但總有某些神秘的阿拉伯富商之類的人,只有賭到上千萬美元的鉅額才覺得刺激,為了應付這類客人,賭場就發明了「拖」多少桌的方法來繞開法律對於金額上限的規定。他們把整間賭場封起來,把賭資分散到每張賭桌上去計算,這樣從每張賭桌的輸贏來看,並未超過上限,但如果「拖」了一百桌的話,總數其實是乘以100。

此時此刻,那個神秘的賭客相當於佔據了yamal號上的所有賭桌,在跟莊家對賭,或者說,那個人在跟這條船對賭!

所有人都面紅耳熱心跳加速,大家圍在最大的幾塊螢幕前,心驚膽戰地旁觀著那場不知發生在哪裡的血戰。

賭局的畫面是模擬出來的,他們只能知道雙方的勝負,卻無法知道那個挑戰整條賭船的人是誰。賭局還是無聲的,幾千萬美元從莊家流向玩家,再從玩家流向莊家,就只是發牌、補牌、亮牌這幾下子而已,有種虛擬遊戲般的感覺,但yamal號這種級別的賭船是不會開這種玩笑的,那鉅額的輸贏就在這條船上的某處真實地發生著,這麼想來就覺得更加虛幻。

茫茫的北冰洋上,萬籟俱寂,燈火通明的船無聲地航過,彷彿空中樓閣,偶爾爆發出尖叫和歡呼,驚動了在浮冰上小睡的北極熊,巨大的白鯨也浮出水面,向著漆黑的夜空噴出暗藍色的水霧。

1億6000萬美元!賭注最後滾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數字。

玩家開始輸了幾千萬美元,後來又贏回了幾千萬美元,略佔優勢,但在最後這局1億6000萬美元的豪賭裡,這個優勢並不算大。如果莊家輸了,可能連這艘yamal號都歸玩家所有了,如果玩家輸了,他也許得考慮跳海了。

局面對玩家不利,莊家的明牌是一張a而玩家的明牌是一張很尷尬的3,這種情況下玩家的勝算只是莊家的一半都不到。

遊客們自己就是玩家,當然是略偏心於玩家的,每個人都為玩家心驚膽戰,少數膽小的女遊客蜷縮在男伴的懷裡,微微地顫抖,真不敢想像那個親手攥著牌的玩家該是何等心情。

可11層的那間小廳裡,主賓雙方都很平靜,文森特命令薩沙開了一瓶1947年白馬莊出品的紅酒,倒了三杯,一杯給楚子航,一杯給自己,還有一杯放在一隻黑匣子前。

楚子航一進門就看到那個黑匣子了,它擺放在牆上挖出的一個洞裡,洞的上方帶著弧度,像是教堂的祭壇,洞壁上是拉斐爾那張《西斯廷聖母》的複製品,旁邊放著兩支白銀燭臺,中間是那個黑色的匣子。

那個小型祭壇的旁邊還掛著一幅畫,但畫上搭了一塊黑色的天鵝絨,沒法知道畫的內容是什麼。

那幫珍寶般的白俄羅斯少女被放了進來,她們圍繞著文森特,幫他捶背撫胸,十幾雙修長的手在這個朽木般的老人身上游移,她們櫻色的紅唇上點綴著閃亮的撥片,玳瑁色眼睛如群星閃滅。

發牌員是這些女孩中最漂亮的那個,妝容如希臘雕塑中的女神,他看守著長條形的牌盒,用一塊修長的木片把牌發到楚子航和文森特面前。

那個盒子裝著共計八副牌,每種花色的牌都有32張,徹底洗亂之後混在一起,是沒人能記憶或者揣摩的亂數,恰似命運。

「補牌。」楚子航說。

「補牌。」文森特也說。

新的牌分別補到兩人面前,楚子航面無表情,文森特帶著優雅的笑意,示意幫他揉捏肩膀的那個女孩翻牌給他看。看上去誰都不在意這1億6000萬美元的輸贏。

可實際情況卻不是這樣,只要蹲下來從賭桌肚裡看向文森特,真相就清楚了。他那隻乾枯的右手看似不老實地擱在身邊那個女孩的大腿上,其實是在兇狠地猛捏,女孩腿上塊塊青紫,卻不敢出聲喊痛。

如果不是這樣洩憤,文森特早就咆哮起來了。

他在這條賭船上生活了十幾年,在這間賭廳裡招待過全世界最頂級的賭徒,其中有些人遠比他還有錢,在波斯灣擁有幾百眼油井,而另一些人則以賭術聞名,混跡世界各大賭場,遊刃有餘,還有些人是國際刑警通緝的要犯,無惡不作。可文森特都能從容地接待他們,無論輸贏,笑容一定慵懶,但今天例外,今天他簡直是氣炸了肺。

首先,楚子航完全沒有表現出對他的財富和他坐擁這些美少女的羨慕之情,自始至終,楚子航就是兩個動作,把一疊本票推出去,被髮了新牌點點頭。文森特把自己專用的賭廳裝飾得如此奢華,又找來這些衣著暴露的少女,其實是用紙醉金迷來擾亂對手,令對方失去冷靜。這招之前也屢屢生效,好些賭客的目光就黏在女孩們的肌膚上移不開了,可楚子航不,楚子航看著被酥胸粉腿圍繞的文森特,感覺是看著一個裹著破衲衣來家門口討飯的老僧。

「施主我看起來是有佛緣的人啊!施捨點齋飯吧?」

「好的,1000萬美元拿去,買粥喝。」

文森特腦海裡總是浮現出類似感覺的畫面。

難道這傳說中的卡塞爾學院就這麼有錢麼?它派來的一個年輕人也視錢財為糞土?「永燃的瞳術師」在傳說中可是那三個半人裡最低調的一個啊!要是換了「炎之龍斬者」或是「跋扈貴公子」來,自己又該被如何碾壓?文森特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其實他想多了,若是換了「跋扈貴公子」來,多少會表現出對財富和藝術的尊重,至於「炎之龍斬者」,從進入電梯開始他就會考慮從大理石地面上撬幾顆祖母綠回去賣錢了,等到了這間賭廳,更是跪舔無壓力。

只有這位「永燃的瞳術師」面對他的排場能表現出這樣的鎮定自若,因為他根本看不懂這些畫和裝飾品值多少錢……

如果只是這樣也還罷了,楚子航還在開局的時候做了一件奇葩的事。楚子航從箱子底拿出了一本英文版的《常見賭博規則》,先翻了五分鐘。

文森特驚訝地說你難道還要臨場學習賭博規則?楚子航點點頭說是啊,我是接到任務之後才開始學21點的,怕有什麼遺漏。

文森特怒極反笑說,你們調查過我,想必知道21點是我的長項,就算是世界冠軍也未必勝過我,你現在學習規則是不是太晚了?

楚子航想了想說,不用了,規則也不是很複雜,我玩著玩著就都記住了,打撲克嘛。

打撲克嘛……這句話直接把文森特推到了失控的邊緣,幾乎仰天狂噴老血。你家打撲克在桌面上放兩億美元籌碼啊?

整個過程中文森特的心裡都有一隻野獸在怒吼,無論「永燃的瞳術師」多強,可21點的賭桌是他的天下!他要楚子航把那一億的本票全部留下再走!他巧妙地控制著場上的輸贏,不斷地推高賭注,最後要在這一局把楚子航徹底贏空!

這對普通人來說是太不可思議的事,賭博輸贏總有機率,即使是世界冠軍也沒法說自己必定能在某一局取勝,只能說通過精密的計算讓勝的機率上升。但文森特卻能做到,多年以來,他其實是靠賭博贏來的錢維持著這艘鉅艦的開銷。

他能夠記牌!

21點總是用四到八副牌洗在一起來發,發到一半,剩下的牌全部棄掉不要,這就是為了不讓某些記性特別好的賭客記牌。如果你能清楚地記住檯面上已經出過了多少個a多少個k,再輔以強大的算式就能極大地提升勝算。

普通人頂多能記兩副牌,超級賭客能記四副牌,某些天賦異稟的數學家能記到六副,而文森特能記憶接近八副牌!

這張賭桌上就是用八副牌,所以整個賭局幾乎全在他的控制之中。

新補的牌入手,文森特徹底放鬆下來,他果然拿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那張牌,牌面加起來恰好是21點。

21點的遊戲規則是看誰的牌面加起來的點數高,但又不能高過21點,超過21點就是「爆掉」,反而會輸得一敗塗地。文森特已經站在了巔峰,楚子航的運氣再好,不過是和他打平而已。

「補牌。」楚子航說。

他補了第四張牌,這在21點中是很罕見的情況,四張牌加起來還沒爆掉,每張牌的平均點數不能大過6點……文森特猛然警覺起來,他發現自己忘算了一件事,確實……確實是有那麼一條特殊規則的!

在賭徒來說,遺忘了一條特殊規則就像是數學家在方程式中漏掉了一個引數,那樣算出來的結果會天差地遠!

難道開局前楚子航翻開那本書是為了確認那條特殊規則?難道這個剛剛學會21點不久的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把勝負賭在了那條特殊規則上?

「補牌。」楚子航再一次說出了這個單詞。

第五張牌!彷彿雷霆落在文森特的頭頂,把他的腦海轟得一片空白!果然……果然是這個特殊規則!最後一刻,那條看似弱小的規則逆轉了全域性!

楚子航把五張牌全部翻開,兩張3和三張2,加在一起只有區區的12點,但這是所謂的「五星」,補到第五張牌還不爆掉就是「五星」,只有最弱的牌湊在一起才能湊出五星,可弱小的五星偏偏能勝過文森特手上那手21點!

五星,至弱勝至強的特殊規則,而且它只出現在英式的21點裡,在美國甚至都不承認這條規則,但偏偏這艘從歐洲出發的賭船遵循的是英式規則!

「我知道你能記住八副牌,」楚子航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我能記十副,必要情況下能記到十二副,所以學院才派我來。」

長達一分鐘的沉默後,巨大的歡呼聲自下而上,透過幾層鋼鐵船板傳入了位於11層的小賭廳。滿船的人都在為那個最後一刻逆轉敗局的神秘賭客歡呼,連侍者都不例外,這種時候可沒人會考慮到文森特的心情。

老船長的臉先是慘白無人色,然而忽然漲得血紅,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到接近窒息,然後猛地吐出一口濃腥的血,一大灘黑紅色在賭桌上肆意地流淌,也濺在女孩們素白的肌膚上。

那一刻楚子航一踢桌腳,連人帶椅子向後滑出,準確地避開了飛濺的血絲。

文森特眼紅如血,伸手指向楚子航,「你們……」

不用他說完,那些模特般的女孩立刻反應,整齊地從聖誕短裙下抽出俄製的pss微聲手槍,手撐賭桌一躍而過,雖然殺氣逼人,但十幾個聖誕配色的女孩撲面而來,倒確實是很美的畫面。

楚子航端坐著不動,女孩們從四面八方圍住了他,十幾支槍從不同方向指著他的頭,形成了接近完美的圓,就好像楚子航是鐘錶的軸,而女孩們是十二時刻。

她們齊齊地看向文森特,等待文森特的命令,文森特仍舊指著楚子航,顫顫巍巍,目眥欲裂。

正當女孩們猶豫不決的時候,槍上傳來了驚人的灼熱感,她們驚訝地看向手中的pss,發現扭曲的紅黑色條紋正從槍口向槍柄處蔓延,彷彿黑紅色的藤樹正圍繞著槍生長,可那些條紋又像蛇一樣是活的!

她們還沒來得及拋棄那些灼熱的槍,就聽見轟然巨響,十幾個爆炸聲完全疊合在一起,十幾支槍機蓋帶著火焰向屋頂彈射而去,所有的pss在同一刻炸膛,火風撩起了女孩們的淡金色長髮。

那些槍機蓋叮叮噹噹落在地上的時候,女孩們已經捂著燙傷的手跌坐在地上了,而楚子航依然靜靜地坐在她們中間的那把椅子上,連根手指都沒有動過。

精密控制,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源於他對「君焰」的精密控制,他在精確到0.01秒的時間裡,用君焰加熱了pss槍膛裡的那顆子彈,令它們在極致的高熱下爆炸。

0.01秒,十幾支pss,十幾個在間諜學院受過訓練的女孩,全滅。

文森特終於喘過氣來了,這個看上去早該進棺材的老傢伙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跳過賭桌撲向楚子航。楚子航微微皺眉,他不想對老人動武,可那老傢伙撲過來的架勢又著實有點滲人。

動作接近於「猛虎落地式」,文森特噗咚一聲跪在楚子航面前,緊緊抱住他的大腿,「天命之子啊!你們就是天命之子啊!命運的亂數對你們來說是不存在的!你們計算一切!你們改變一切!我可找到你們了!要是元首他老人家還在人間……要是元首能親眼看看你,該是多麼地高興!」

接著他就開始嚎啕大哭,哭得彷彿黃鼠狼弔孝,說感人至深催人淚下倒也不假,可總覺得有那麼點兒不太對。

楚子航看看女孩們,女孩們看看楚子航,原本敵對的雙方都很無語,守候在旁的薩沙聳聳肩,大概意思是船長就這個德性,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他給楚子航的杯中多斟了些酒遞到他手裡,意思是說你先喝著,他有的哭呢。

文森特一路哭一路擦鼻涕,嘮嘮叨叨說了很多,夾雜著「元首」、「帝國」、「命運」之類的宏大名詞,他哭起來說的就不是英語而是德語了,楚子航只能勉強聽懂幾個詞,沒懂他為什麼忽然如喪考妣。

「現在我們可以正常地說些話了麼?」好一會兒,女孩們才把哭泣的老船長扶回椅子上坐下,楚子航拎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地發問。

「在那之前我還有個問題?」文森特抹著眼淚,「你是卡塞爾學院裡的最強麼?你跟‘跋扈貴公子’比起來誰更強點?‘炎之龍斬者’的‘暝殺魔炎刀’要是對你用,你接得下來麼?」

楚子航心說有話好好說你能不能別提那四個腦殘的外號了?原本還想問問他在哪裡看到那個腦殘版本的《卡塞爾學院英雄列傳》的,可再想那個「暝殺炎魔刀」……忽然有點擔心自己在那個版本中也有什麼奇怪的招數名,於是作罷。

「最強我說不上,我們有位古德里安教授,能夠記到十六副牌。」楚子航隨便把這個問題對付過去了,「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學院派我來,只是想要問你幾個問題,但是聽說只有豪賭客才能見到你,否則我們原本可以省點事。」

文森特停止了抽泣,抬眼看著楚子航,目光透著一股子狡黠。這絕對是條老黃鼠狼,楚子航來之前諾瑪就給他下了定論。

「如果你坦白地回答我的問題,那學院就會放棄收取從你那裡贏的錢。」楚子航說,「今晚你輸了差不多兩億美元給我,你是付不起這筆錢的。當年你確實是阿根廷最富有的人之一,但自從十幾年前你踏上這條船,來來回回地在北冰洋裡轉圈,你的財富就越來越縮水。這條船每年都要花費幾億美元,光是充當遊輪是賺不回這筆鉅款的,所以你才設定了這間特別的賭廳,用從豪賭客手裡贏來的錢來維持船的運轉,你其實已經破產了,對麼?」

文森特怔了幾秒鐘,沮喪地嘆了口氣,「你們……果然什麼都知道!」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是兩個選擇,要麼支付那筆兩億美元的賭資,要麼告訴我們,這些年你在找什麼?」楚子航直視他的眼睛,「是什麼令你執著到捨棄一切的地步?而那個東西,就在北冰洋裡!」

「你的學院,」文森特眯著眼睛,「也對那東西有興趣,對嘛?」

「我是來問問題的,不是來回答問題的。」楚子航說。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任何人都會對那東西有興趣!除了死人!」文森特恢復了幾分活力,哼哼完了換上諂媚的笑容,「你說得對,我們原本可以省點事,既然是你們,我當然願意共享那個秘密!要想找到那個東西,我還想得到你們的幫助吶!」

他收起了笑容,重又變成那個神秘的老船長、冰海上的鉅富,他衝薩沙使了個眼色,薩沙立刻帶著女孩們退出了小廳。隨著那兩扇海藍色的大門合攏,所有的秘密都被封鎖在這間小廳裡了。

「在講述那個秘密之前,也許我應該重新做個自我介紹,請允許我去換一身衣服。」文森特站起身來,衝楚子航微微鞠躬。

楚子航愣了一下,不明白文森特要換衣服的用意,也許就像那些凡事都講究儀式感的富豪那樣,抽雪茄都要單獨定做雪茄服,文森特在講述自己最大的秘密的時候,得換上一身和服也說不定。

不過他也並不介意,耽誤幾分鐘而已,反正只要老傢伙不是脫光了衣服回來跟他聊,他都無所謂。

可當文森特推開更衣間的門,再度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驚呆了,文森特當然沒有赤身裸體,恰恰相反,他從頭武裝到腳!

黑色的高筒皮靴,塞在靴筒裡的馬褲,黑呢上衣,皮帶扣閃閃發亮,帶ss標記的肩章,大簷帽上是鷹徽和骷髏軍徽,這套衣服是那麼沉重,年邁的文森特幾乎撐不起來,但這隻老黃鼠狼還是顫巍巍地踏著步來到楚子航面前,舉手行禮,嘶啞地高呼,「heilhitler!」

楚子航愣了幾秒鐘,忽然明白了文森特抱著他大腿時絮叨的那些話,「元首」、「帝國」、「命運」……難怪連諾瑪也查不到這老傢伙的過去,因為世上原本並不存在文森特·馮·路德維希這個人,這應該是一個偽造出來的名字,他的真實身份是個納粹餘黨!二戰之後,很多納粹黨成員逃亡阿根廷,那裡遠離歐洲大陸,而且在二戰中保持中立,堪稱納粹黨最後的逃亡天堂。直到50年後,還有納粹餘孽落網的新聞,而文森特恰恰是其中之一。

「黨衛軍文森特·馮·安德烈斯中尉!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永燃的瞳術師’!」文森特大聲說,想來安德烈斯才是他的真實姓氏。

又來……楚子航很想默默地把頭放在面前的賭桌上,不過這麼說起來「永燃的瞳術師」反倒沒那麼荒誕了,眼前這一幕已經太太太荒誕了。

文森特走到那幅遮起來的畫前,深深地吸了口氣,睜大了眼睛,眼神忽然變得夢幻瑰麗,「尊敬的瞳術師,請讓我向你公佈帝國最後的秘密!」

薩沙把楚子航一直送到大廳,告別的時候薩沙的表情倒是蠻歡快的,還跟楚子航親切握手,就差合照留念了。

「我也覺得船長需要找個心理醫生!」薩沙聳聳肩,「可他那蠻橫到不行的樣子,平時誰敢勸他呢?我們都是他的僱員,他說什麼我們就裝得相信什麼好啦。」

「他跟你們說了他為什麼要找那個島嶼麼?」

「說是希特勒的寶藏在那座島上,這故事聽著可真玄,不過船長付錢很爽快,你們也知道的,我需要錢。」

「這個我拿到的資料上真沒說。」楚子航老老實實地說。

「哦,我有個前妻啦,」薩沙嘆了口氣,這個滿臉鬍鬚的中年男人少見地流露出寥落的神情,「跟我離婚後她遭遇了車禍,你知道的啦,我們俄國人愛喝酒,喝醉了就稀裡糊塗撞在車上了。現在她成了植物人,我得賺錢供她住醫院。」

「前妻麼?」

「是啊,說起來我這輩子也喜歡過好些女人,跑船的人到哪個港口不是尋歡作樂呢?船上太寂寞啦。」薩沙撓頭,「可那是唯一一個計劃過要跟我生孩子的女人啊!要是真能找到那個島也不錯,分了希特勒的寶藏,娜塔莎這輩子住醫院的錢都有了。」

「不耽誤您的時間了,要是有空可以來船長室找我喝酒,我可不是說上面那間船長室啊,」薩沙摘下自己的船長帽,衝楚子航揮舞道別,「文森特船長大概得休息上十天半個月才能指揮這條船了。」

薩沙走了,楚子航獨自站在人流中,滿耳又是老虎機吐硬幣的聲音、籌碼撞擊的聲音、調酒師搖晃冰塊的聲音、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客人們還在興奮地議論那場世紀豪賭。

薩沙並沒有派人尾隨他,這一點楚子航很確定,親眼看過他在轉念之間令十幾支pss同時炸膛的人也不會想要尾隨這種危險人物。所以此時此刻在這間巨大的廳裡,沒人知道他是誰,他又回到了慣常的狀態,拎著執行部配發的箱子,肩上掛著刀袋,滿世界行走,處理一個又一個任務,沒人知道他是誰。

從日本回來之後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一年裡他只回過學院本部兩三次,其他時間裡都過著如此的生活。多數學生直到四年級才加入執行部實習,但他只用了兩年半就完成了全部學分,剩下的時間全都是實習。學院為他選擇的實習地位於挪威首都奧斯陸,那是個優美而寂寞的城市,寬闊的街道上看不見什麼人,因為接近北極圈,它在冬天的日照很短,太陽出來之後幾小時就落山了,有時候黑夜簡直像是永恆的。生活在那種城市的人都學會了喝兩口酒,睡前不喝點酒生物鐘就會混亂,楚子航也不例外,他學會了用湯力水和金酒調變雞尾酒,對著夜幕下的城市一杯杯灌下去,然後倒頭就睡。

他走到吧檯旁邊,示意侍者給他一杯gin&tonic,就是他自己經常調變的那種廉價雞尾酒。

「merrychriamas!」隨著香檳酒開瓶的聲音,一群人振臂歡呼。

「希望聖誕老人從煙囪裡給我扔一個性感的未婚夫!我希望他會拉大提琴有一點點絡腮鬍子!」女孩閉著眼睛許願。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背景音樂是那首熟悉的聖誕歌,在中國的大城市,聖誕來臨的時候滿街也都是這首歌。

男孩在燭光下開啟了絲絨的首飾盒,鑽石戒指反射著璀璨的光,在女孩尖叫出聲的時候他就勢跪在她的長裙下向她求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為了賭錢而上這艘船的,去北極圈裡過個聖誕本身就是很浪漫的事。

聖誕老人打扮的侍者穿著鯨骨笛為這對情侶祝福,酒杯裡斟滿了粉紅色的香檳。

這個世界很好很歡樂,只是跟他有些距離,他慢慢地喝著那微苦的液體,回想那個在北京度過的聖誕節……那天路明非和芬格爾說要去西單的天主教堂過聖誕節,這倆貨當然不會自己想到要去教堂混,可身為教友的陳雯雯邀請了路明非,而且聽說聖餐是免費的,且有很多信教的好妹子都回去。楚子航沒去,他說他得去幫一個朋友看家,然後他拿著那柄銀色的鑰匙,來到那個老舊的小區,開啟那扇塵封已久的門,夕陽滿屋,空氣中滿是灰塵的味道,屋子裡還殘留著那個憑空偽造出來的女孩的氣息……他覺得很累,於是躺在了唯一的床上,醒來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窗外也是響著這首《jinglebells》。

那以後已經過了很久,那以後他再也沒過過聖誕節,也不是故意不過,就是忙忙碌碌地錯過了一個又一個聖誕節。

今後的很多年他可能都會過這樣的生活,陪伴他的只有手提箱和刀袋。這是他想要的生活麼?楚子航不確定。

最初是為什麼要找卡塞爾學院呢?是為了給父親復仇,想著只要能進入混血種的社會,就總能找到奧丁,無論那是個神或者其他什麼東西。但奧丁從此消失了,再也沒有關於他的線索。

耶夢加得也不在了,那個如影隨形、陪了自己很多年的女孩,坐在吧檯邊總覺得她還會忽然走進來,吸引所有人的視線,然後在你身邊一屁股坐下,雙手撐著椅子盯著你的眼睛看,說,你要不要給我買杯喝的呀?

那些年裡他認識的到底是夏彌還是耶夢加得,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執行部的任務中當然不乏有趣的,可更多的時候都是例行公事。再過半年他就徹底畢業了,成為執行部的正式專員,繼續駐紮在奧斯陸分部或者被分派到韓國分部——據說韓國分部非常期待他的加入,因為韓國分部同時還兼營演藝事業,出過好幾個天團,韓國分部覺得他有這個潛力——再就是全世界流轉,成為應付突發事件的特派專員。然後呢?然後就是升為資深專員、再升為副部長、部長,學院這套組織方式跟政府部門沒什麼兩樣,而他會越來越像個公務員。

他會一天天地慢慢變老,也許這輩子都找不到奧丁,也遇不到下一個夏彌……這麼回想起來在日本的那段日子雖然很狼狽但也蠻開心,有那麼幾個下雨的晚上他們在高天原的浴池裡泡澡,拆客人送的禮物,路明非抱怨說愷撒的雪茄太嗆人,愷撒說楚子航你泡澡就不要帶刀了好麼?楚子航枕在刀鞘上,聽窗外的雨聲……他忽然有點想念愷撒和路明非,可那之後差不多過去一年了,愷撒也跟他一樣去了某個分部,再想聚一起泡澡是很難了。

聖誕老人開始送禮物了,多數遊客都離開賭桌過去湊熱鬧。gin&tonic也喝完了,趁著酒意正好回去睡覺,楚子航把一張十美元的鈔票壓在杯子下面,說聲不用找了,起身離去。

他和人流移動的方向相反,背後傳來大家齊聲合唱的聖誕歌: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ohwhatfunitistoride

inaone-horseopensleigh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ohwhatfunitistoride

inaonehorseopensleigh……

歌聲像是海潮,海潮就要把他淹沒,海潮中有人看著他的背影,她的目光也如潮水。

楚子航猛地站住了,猛地轉身,張口結舌,「夏……」

他覺得背後有人在看他,是熟悉的目光!那一刻這個巨大的空間裡就只有他和那道目光,那道如白色潮水般的目光,從背後席捲而來,把他的腦海洗得一片空白!

大家都聚在那棵高大的聖誕樹下唱歌,燭光照亮每個人的眼睛,他們的眼睛是深藍色的、綠色的和玳瑁色的,卻沒有楚子航熟悉的那雙黑色眼睛。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甚至沒有中國人,這艘船是從北歐出發的,買票的基本都是當地居民。

楚子航足足站了一分鐘之久,然後無聲地笑了笑。

這種日劇裡經常出現的情節居然會發生在他身上,人海中偶爾有個背影讓你覺得眼熟,你不顧一切地奔過去,在背後喊他,那人轉過頭來,卻是一張陌生的臉。

心裡有事的時候,人人都會自作多情。

他轉身離去,離開的事後他有些失神,否則本可以注意到舷窗外的一些事情,比如yamal號正再度從那座25米高、名叫「瑪麗女孩」的冰山旁掠過,比如艙外的溫度沒來由地在幾個小時內下降了差不多十度,原本海面上飄著浮冰,此刻整片海域正在無聲地凍結,只是因為yamal號的破冰能力太強大了,仍在輕鬆地壓碎冰面前進,乘客們才沒有感覺到異樣……

楚子航回到了自己的船艙,先用冷水衝了一下頭髮,在沙發上坐下,回想剛才的那個瞬間。

那種感覺揮之不去,總覺得是有人在背後看他,距離不遠,就像剛剛擦肩而過的兩個人,其中一人沒有認出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驀然回首。

那種鬼精鬼精的目光,捉摸不透的目光,介乎軟萌和堅硬之間的目光,帶著隱隱的譏誚,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用那種目光看他……

但那委實是不可能的,耶夢加得的遺骨留在了坍塌的尼伯龍根裡,而那個尼伯龍根恰恰是由耶夢加得和芬裡厄構造的,那對龍王兄妹是北京尼伯龍根的主宰,他們都死了,於是那個坍塌的空間再也沒人能開啟。

即使耶夢加得還在某處留有繭,能夠再度復活,也要經歷幾百年,而楚子航顯然活不到那一天。退一萬步說就算楚子航有烏龜那樣的壽命,再度見到耶夢加得,那也是耶夢加得而不是夏彌,夏彌只是那條龍王在這一生製造出來的虛擬人格罷了。

「原來真的會想她啊。」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也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也許是被神神叨叨的船長影響了,竟然產生了幻覺。

酒意消退了些,今晚終歸還是沒能按時入睡,對他這種機械般精密的人來說,生物鐘一亂就很難睡著了,不如做點事情。他取出錄音耳麥和電腦,準備把給諾瑪的報告寫了。

他最近開始試著用錄音來寫報告,給媽媽的郵件也用錄音,媽媽非常開心,說兒子你的聲線可像你親爹了!雖然你親爹靠不住,可那嗓音,念情詩真是一流!楚子航笑笑說好啊,那我以後都用錄音跟你報告。心裡說你再也不會聽到那個男人跟你說話了,就聽我的聲音來記住吧。

「執行部臨時專員楚子航,編號060143a,於北緯72°、格陵蘭海報告,時間是晚間23:42,位置是yamal號破冰船上。經過跟yamal號船長文森特·馮·安德烈斯的對談,基本排除了他是在尋找龍類的可能性……」

接下來是給媽媽的錄音,他換上了歡快點的聲音,不過他所謂歡快的聲音,按照路明非所說,接近冷酷劍客說出「殺你也是汙了我的寶刀,現在滾吧」的感覺。

「媽媽,最近很少給你錄音留言,因為一直在船上。導師忽然對北極鯨群的洄游曲線來了興趣,讓我們跟著一艘捕鯨船在格陵蘭海上做研究,聽起來很危險不過其實船上還挺有意思的,船很大航行很平穩,船長說這個季節不會有風暴,出海其實很安全,他人很好,捕到魚之後還教我們怎麼切魚怎麼做壽司,我學會了回去教你……」

他給老孃發類似的欺騙性郵件已經發了好幾年,說謊張口就來,其實壽司他早就會做了,但不是在捕鯨船上學的,而是在歌舞伎町學的。

「……佟姨辭工了你會比較辛苦,畢竟那麼多年都是她照顧你,新僱的阿姨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你要耐心地教人家,不要因為人家一點沒做好就著急。要記得熱牛奶喝,但鮮奶的儲存期只有三天,一定要看清楚。今年春節也許能回去過年,我會給你帶禮物的。」最後總得對「爸爸」有所表示,但他雖然說謊張口就來,但還是無法偽造感情,於是他乾巴巴地說,「也祝爸爸財源廣進吉祥如意!」

錄完後他又聽了一遍,確認無誤,將這兩段音訊拖進郵件附件,按下「全部傳送」。

「郵件未能成功傳送,已存入草稿箱,請檢查您的網路連結。」

這還是他登船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yamal號有專用的衛星訊號收發臺,客房上網是直接走衛星。長波無線電會有鞭長莫及的問題,但衛星的超短波通訊是打到火星軌道都沒問題的。

他拿起座機呼叫服務中心,服務中心歉意地說剛剛接到通訊艙的報告,可能是因為磁場異常,yamal號目前對外的通訊全部中斷了,請他稍後嘗試,服務生還安慰他說船本身不存在危險,畢竟是曾航行到北極點的破冰船,區區格陵蘭海對它完全不構成挑戰。

他放下電話,舷窗外傳來了驚聲尖叫,但不是驚恐的,而99lib•net是極度興奮的狀態下發出的。

通過舷窗往外望去,甲板上聚集了很多人。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極地遊輪跟加勒比海遊輪不同,甲板上沒有和煦的陽光,只有凜冽的冰風,客人們只有在想透氣的時候才會去甲板上站個五分鐘。

楚子航遲疑了片刻,披上風衣出門。

他來到甲板上的時候,幾乎整個賭廳的人都跑出來了,客人們還是盛裝禮服,那些發牌的白俄羅斯女孩就更冷了,上身還能裹一件防寒服,下面卻露著白生生的大腿,細高跟鞋在甲板上頻頻打滑。但即使這樣也沒人返回溫暖的船艙,因為眼前的一幕實在太絢麗了,漆黑的天幕下掛著幾十幾百道淡青色的極光,變幻莫測,像是一幅能夠覆蓋整個天空的長裙,它的邊緣以最輕薄的淡青色絲綢裝飾。

這種罕見的現象被北極的愛斯基摩人稱為「神之裙襬」,一般的極光不夠格用這個名字,必須是漫天的極光,而且以接近靜止的狀態長時間留存,恰似女神的長裙懸掛在夜空中。

愛斯基摩人都以一生中能看一次神之裙襬為榮,yamal號的遊客們能有這樣的好運,難怪忍著嚴寒也要多看幾眼。人們在極光下互相擁抱親吻喊「merrychristmas」,喊「聖誕老人謝謝你的禮物」,用手機拍照留念。

楚子航卻微微地皺眉,「那麼強的電離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