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木蘭花慢

雨霖鈴 minifish 第2頁,共2頁

男孩忍不住道:「姐,你看那公子,一轉眼就變成了好看的姑娘,可是她為什麼一見到那人,就會落淚?那披了黑披風的傢伙,卻看上去讓人一會感到發熱,一會感到發冷,這其中多半有什麼古怪。」

那清雅的少女卻道:「你是不是又想去看熱鬧?姐姐剛才的話,你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那男孩垂下了頭,道:「即使柱兒想去,姐姐也是不許的,這個柱兒早就知道。」

這答案她即使不說,他也早就料到。

──只是這次,她的答案卻出乎他的意料。這紫衣少女那令人沉醉的聲音已經在他的耳邊響起:「你錯了,這次,就連我,也想知道這其中的秘密。」

男孩的頭已經抬起,看著他的姐姐,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紫衣少女的眼睛裡,已經有了深深的沉思。

(五)

夕陽下的曠野中,一個黃衫的人影在奔。

終於,黃色的身影停下了腳步。夕陽如血中,染紅的是黑豔豔的大眼睛,是微微閃亮的雪白的兔子牙,是纖巧的唇,是飛揚如絲的長髮。

只是霍小弟已經不復存在,在的是玲瓏山莊的長女霍玲瓏。

她的心已亂。亂如三分流水,看似一分遲疑,一分心悸,一分留連。

她停下。

她明明知道她一旦慢下來,就會被追上來,可是她還是停了下來。

──是不是這個人,令她既想見到他,又怕見到他?

她的身後終於傳來一聲輕嘆。

輕嘆過後,是一個悠然的聲音:「玲瓏,你為什麼走?」

她身後的這人,終於還是把下面的一句又咽了下去:既然要走,為什麼還要停下來?

──若是她走,他又怎麼能追得上!

雨後的如血殘陽中,霍玲瓏那溫暖如鴿翅的長睫輕輕地顫著,似是浮著淺淺的紅色霧氣。她轉過了身子。

──該面對的,遲早都要面對。

她轉過身來,面對這人的時候,她的臉色已經平靜下來。

她的修眉一挑,冷冷地道:「你又是誰?」

這人的眼中初見的喜悅,已經變成了詫異:「玲瓏,你怎麼了?為了什麼會問出這話來?我是邵繼祖啊。」

霍玲瓏冷笑,道:「咦,你不是襄陽王府的邵都統麼,怎麼可能是邵繼祖?我認識的邵繼祖不是死了麼。襄陽王府的邵都統,跟我這個平民女子有什麼關係。」

邵繼祖奇道:「玲瓏,你又說氣話了。我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麼?」

霍玲瓏昂起頭,冷笑著道:「邵大人的苦心,我就更不明白了。我認識的邵繼祖,難道不是你殺的麼?」

邵繼祖已經說不出話來。

霍玲瓏續道:「我認識的小邵,原來是個意氣風發,頂天立地的英雄,不是被你這邵都統殺的麼?不是被你們襄陽王府的名利野心殺了麼?你不僅殺了他,還吃了他的良心,難道不是麼?」

她的聲音雖然清脆,但是在邵繼祖聽來,似是變得說不出的刺耳。

「你又怎麼會是我認識的邵繼祖?你身在王爺身邊,欺負起平民百姓來,風光得很哪,指使錦師堂的手下在西橋渡口殺人,也輕鬆得緊哪,在襄陽王府裡面助紂為虐,拔劍嚇唬人的時候,不是也威風得緊麼。更有一遭,還會抬出王爺的招牌,請來了皇上的賜婚聖旨,來玲瓏山莊壓我,更是神氣得緊哪。你怎麼就會是我一直就認識的邵繼祖!」

邵繼祖苦澀的笑已經僵硬在他英俊的臉龐上。他那冰與火交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臉上,令她不自覺地避了開去。只聽他緩緩道:「玲瓏,咱們自小就認識,我自小就寵你愛你,如今又訂了親,你何必再說這些氣話。」

霍玲瓏道:「這倒是奇了。和我自小就一起玩的怎麼會是你?和我訂親的怎麼會是你?邵都統只怕還是認錯了人了吧?你若是自小就與我認識,你若是和我訂了親,又怎麼會在我去襄陽王府的時候攔住我,又怎麼會拔劍兇巴巴地嚇唬我,威脅我?邵大人這番話,說得我可聽不明白。」

邵繼祖柔聲道:「玲瓏,那日你夜闖襄陽王府,我的確是有不是之處。只是你若是氣不過我,儘管衝我而來,又為何去找襄陽王爺的麻煩。」

夕陽下,他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霍玲瓏臉上嘲弄的笑容。那笑容,竟然也被夕陽染得血紅。一時看不出,裡面有多少悲傷,多少無奈,多少絕情。這笑容,竟然令他的心痛如刀割。

只聽霍玲瓏笑道:「他的襄陽王府,大得過南清宮麼?他的麻煩,難道我就找不得?誰讓他多事,請了皇上的賜婚聖旨,我的父親,就要因此而逼我嫁給你!我為什麼不能看看,他到底有什麼樣的三頭六臂,無上神通,管閒事居然管到了我霍玲瓏的頭上。我為什麼不能看看,他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為什麼就連我認識的小邵,一進了他的襄陽王府,就都只認得榮華富貴,不認得自己的良心?」

邵繼祖道:「玲瓏,你怎可這麼對王爺無禮?王爺對我的知遇之恩,繼祖這一生,縱然是粉身碎骨,也已是無以回報。」

霍玲瓏點頭道:「在你看來,知遇之恩,自然要勝過公理是非。怪不得,怪不得。我原說我得罪了他,又與你何干?邵都統本就不是玲瓏山莊的人,王爺他就是派人來殺了我,

也是我們玲瓏山莊自己的事情,何必由著邵都統親自領隊,巴巴地追了出來。」

邵繼祖道:「玲瓏,我的一片苦心,還望你能夠體諒。那日在襄陽王府,繼祖的確是不該動手過重,可是若不是繼祖出手相攔,你得罪王爺的地方就大了。這次繼祖親自出來,也是盼望能夠尋訪到你,向你解釋。」

他長出了一口氣,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生我的氣,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沒能與你商量,就求了王爺向聖上討了賜婚的聖旨。只是你由此遷怒王爺,卻著實不該。」

儘管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來控制自己,他的聲音還是聽上去嘶啞壓抑。這是不是他那一貫如常的鎮靜和冰冷,已經被火一樣的深情焚燒得乾乾淨淨?

──這是他的思念,他的牽掛,他的夢繞魂縈,為什麼面對了自己心愛的人,這才智過人,名聲響亮的襄陽王府第一高手,竟也與常人一樣?

霍玲瓏的心,不知不覺中已經是軟了下來,她的口風,卻仍然強自撐著,道:「我就是看不過有人仗勢欺人,抬出官府的招牌,來我們玲瓏山莊壓人一頭。我自己在玲瓏山莊,好端端地招了誰,惹了誰了,他不過是一個王爺罷了,難道就只准他來惹我,不准我去惹他?」

她看著邵繼祖,又道:「至於你,你還有本事在我的面前說得輕描淡寫,四平八穩!使出這種法子來,你不覺得過分?小唐人雖然傲是傲了一些,卻也比不上你這不擇手段!」

這句話,就好象是利劍,刺痛了他的肌膚,刺透了他的心。邵繼祖叫了一聲「玲瓏!」,聲音裡那說不出的辛酸和痛楚,竟然令霍玲瓏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沉默中,邵繼祖咬牙,他額頭上的青筋已在跳動。

他長出一口氣,終於緩緩地道:「玲瓏,你難道到了現在,都還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夕陽下,曠野上,長風無語嗚咽中,他還是說出來了。儘管說出這句話,對於他來說,是多麼的艱難。

霍玲瓏的身子不由得一震!她的臉色,一時也已變得說不出的蒼白。

──夕陽下,曠野上,長風無語嗚咽中,她也還是聽到了。儘管聽見這句話,對於她來說,是多麼的難以置信。

她咬著嘴唇,眼睛看著面前的地下,過了很久,才輕聲道:「你的這份心意,什麼時候跟我說過?你一直不說,難道我就一直應該明白?我又怎麼知道,你要的是我,還是看中了我們霍家的那一份嫁妝?」

邵繼祖的臉色已經凝重起來。斜陽下,美人如玉。可是他和她,為什麼已經形同路人?往日的溫柔,往日的無邪,往日的情緣,彷彿已隨風飄逝。他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無可奈何的苦澀:「你到頭來,還是不相信我。」

這無可奈何已似是落花流水,無情的語氣,一時刺得霍玲瓏無語垂頭。

──難道她已經預設?

邵繼祖卻看著她,道:「玲瓏你心思巧妙,我不信你會不知道我的心意。你就是嘴巴硬,其實你心中一定早就明白。我邵繼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你們霍家的玲瓏眼,邵繼祖從來就沒有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已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如磐石般凝重。彷彿那是他的尊嚴,他的驕傲,他決不允許對它們的挑戰。

聽了他這話,霍玲瓏卻突然毫不畏懼地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夕陽下,目光如電,一時間就彷彿聽得見金屬的鏗鏘相交,而這金屬的聲音,也似如殘陽般血紅。

她已經笑了起來。她的兔子牙也已經好看地閃亮了起來:「這倒是奇了!你的口吻,怎麼跟小唐是一模一樣?江湖上誰人不知,我們霍家的玲瓏眼,一旦開啟,能夠窺觀未來,除了小趙,又有哪一個不是夢寐以求。就憑你,你難道不想要?即使你不想要,你的主子,難道也不想要?」

邵繼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過有的時候,沒有表情,豈不正是一種表情?

他乾巴巴地道:「玲瓏,你又怎麼會懷疑到王爺的身上?」

霍玲瓏的小嘴一撇,道:「你以為把我攔了下來,那日晚上在襄陽王府,我就什麼都沒有看見了?這麼大的一座王府裡,什麼不能修,偏偏修了一座沖霄樓,那裡面鬼鬼祟祟地隱藏了什麼樣的秘密,你自己會清清白白的一概不知?你又怎麼能讓我再相信你的話?」

邵繼祖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還是低估了她。這玲瓏的少女,已不再是他心中那個不識世務,萬事不經腦子的窈窕少女。這幾天來,她好象已經學會了很多。

這難道是因為玲瓏山莊的長女,畢竟是天賦異秉,與眾不同,還是因為這幾天來,已有人令她不知不覺中地改變?──他眼前的霍玲瓏,彷彿突然已很陌生。

長久的沉默。兩個各懷心思的人,誰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然後霍玲瓏就聽見他的一聲輕嘆:「原來在你的心裡,無論我說什麼,都還是沒有用。看來只有他說的話,你才聽得進去。」

──他的聲音裡,為什麼有著說不出的滄桑和悵然?

霍玲瓏的身子一顫,臉上頓時沒有了血色。她的嘴唇緊咬:「你說什麼?」

邵繼祖看著她,淡淡的目光,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孤寂和痛苦。一股說不清的冰火,似已在他的血液中燃燒:「你為什麼要明知故問?你莫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這麼趕往京城,不是去南清宮找他,又會是找誰?」

霍玲瓏的臉上突又漲的通紅,她大聲道:「我和小趙之間清清白白,你不要含沙射影。更何況,莫說我現在不是去找他,即便我去找他,又幹你什麼事。」

邵繼祖的目光已冰冷,冰冷得已接近殘酷,可是這殘酷之中,又彷彿帶著足以焚盡萬物的灼熱:「你別忘了,你已是我堂堂正正下過聘禮,就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不說這個,咱們自幼的情誼,你自己也不是不清楚。你若是去開封找他,又為什麼不關我的事?」

他的眼裡跳動的,已經是殘酷,是深情,是惋惜,是淒涼。他的目光已經盯著她的:「我知道,小唐也知道。我們卻一直忍住了不說。這並不是因為他是小趙王爺,而是我們知道你那任性的性子,怕你難堪傷心,更想著玲瓏山莊的名聲,以及你霍家長女的身份。若不是顧著對你的情誼,你哥哥霍風幾天前來到襄陽王府追尋你的下落之時,我又何苦為你隱瞞!」

他的目光,已經從霍玲瓏身上移開,望向了被斜陽染得通紅,被陰雲開始吞沒的遠山。他的話,卻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你不是向來不喜歡欠人家的人情麼?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可是欠了我的。」

(六)

霍玲瓏的頭,已經低了下去。

──是不是她也覺得,她實在是欠了他太多?辜負了他深情太多?

她也不敢看他。

──是不是看見了他,就會承受他帶來的壓力?

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心已經亂成了麻。

「我欠你的,一定會還給你!」不知是為了自己分辯,還是想讓邵繼祖的心好受一些,她小聲又道:「只是你要明白,我現在去京城,也並不是去找他。」

邵繼祖的眼睛終於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堅韌,和鎮靜:「你若不是去找他,那麼那展昭身上的東西,就是託你帶去開封了,是不是?」

這輕輕的一句話說過,邵繼祖已經說不出的後悔──

這一句話雖輕,在霍玲瓏聽來,卻頓時象是晴天霹靂般,震得她一個踉蹌,倒退了一步。她的臉色突然就變得慘白。

一切無知的溫柔,一切不醒的痴夢,一切殘存的幻想,一切心底深藏的希望,都在這一瞬間,被這不輕不重的一句話,碾得粉碎。就好像是無情的命運,強迫著她睜開她的心底的眼,看一看這人世間的欺騙與無情。

──「原來你來還是因為這個!」

──「原來你還是沒有變!」

她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失望和恐懼。是不是她恐懼這人性中的險惡與複雜,還是恐懼那記憶中曾經美好的一切,終究破碎得乾乾淨淨?

只是失望與恐懼中,居然有了一絲輕鬆:他與她,畢竟沒有了流連,也不再有留戀。

邵繼祖的心已寒。寒到了每一寸肌膚。

──他本應該更小心的。

他焦急道:「玲瓏,你聽我說。我一路追了下來,才知道你在路上遇見了他。那人向來以一份假仁假義,收買人心,我是擔心你為他所騙,上了他的當。」

霍玲瓏一字一字地重複他的話:「為他所騙?你倒是老實告訴我,騙我的,究竟是你還是他?」

她的眼神已有了多少的傷心:「我一路從西橋渡過來,你這話還能騙得了誰!」

邵繼祖無言。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他呢?」

邵繼祖道:「你說是誰?」

霍玲瓏道:「你不用再騙我,也不用裝不知道。我經過西橋渡口的時候,已經問過了。他,他已經落到你們手中。」

邵繼祖掙扎著,道:「玲瓏,你聽我說──」

霍玲瓏卻好像沒有聽見,一字一字地道:「我問的是你,他究竟怎麼樣了。你把他怎麼樣了。」

淚水,似是在她的眼睛裡滾來滾去。

夕陽下,晶瑩的淚珠閃亮。

──她在為誰流淚?

邵繼祖長嘆一聲,道:「你只不過與他處了這幾天,就這麼關心他,居然就連你們霍家那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玲瓏蜜,竟然都給了他。──我也沒把他怎麼樣,只不過現在錦師堂和君山的人馬,正在將他解往襄陽的路上。」

霍玲瓏奇道:「你又是如何看得出來他曾服過玲瓏蜜?」

邵繼祖微嘆道:「只怕多半還不止一服,若不是你們霍家的玲瓏蜜,以他的身子,在那西橋渡口強使那鶴沖天,只怕那鶴沖天當場就會要了他的命!」

他說到這裡,看著霍玲瓏,悲憫的神色,是對她的關心:「玲瓏,我的確是為了你好。襄陽王爺的厲害,已不是你所能想象!就如展昭,即使是身為一代南俠,又有著絕世的武功和智慧,此番將襄陽王府攪得天翻地覆,在王爺這裡,就已是死罪一條。且不說他西橋渡口一戰還使出了鶴沖天,縱然是服過了你們霍家的靈丹妙藥,現在就連能否挺得過這兩天的路程,都無法保證;即便是回到了襄陽,王爺規矩森嚴,也決不會放過他的這條性命。玲瓏,所以我實話相告,他交給你的東西,無異於惹禍上身的災星,你可不要一錯再錯,再與王爺作對,還是將那東西交回給我,從此不理襄陽王府的這趟事。」

霍玲瓏冷笑,道:「若不是展昭這一路之上,先後與興雲莊和寒水宮接連交手,你除了那些骯髒的鬼計,又有什麼本領,能夠在西橋渡口抓得到他?我為什麼還要相信你的話?你那主子再厲害,他的所作所為,害的難道不是天下的百姓?我又為什麼向他屈服?!」

邵繼祖咬牙道:「襄陽王爺的事,也是他告訴你的?你難道寧可相信一個你認識不到三天的人,卻不相信我的話?你相信了他的話,與王爺作對,難道就不怕後悔?」

霍玲瓏昂起了頭,道:「只便是兩三天,也就已經足夠,我為什麼要後悔?」

她看著他,眼神里已有了一絲輕蔑:「我相信他,不相信你,只因為你自己,又怎麼能比得上他!」

邵繼祖氣往上衝。霍玲瓏的話,就如冰冷的劍,倏地就刺激著他的驕傲,他的威嚴,他的野心。

他不明白,他不信!他的臉色一厲,傲然道:「我邵繼祖頂天立地,文才武功,哪一點比不上他。要說功名,他不過是皇上駕前的一個御前四品帶刀護衛,我卻是襄陽王府的都統。為什麼你寧可相信他的話,也不相信我的話?」

霍玲瓏的眼睛已不再看他,他的話在她的耳邊,就彷彿是清風吹過。很久,她才緩緩地道:「你錯了。他就是他。我相信他的話,不是因為他的文才武功,也不是因為他的官職高低。他勝過了你,是在光明磊落,是在以天下為己任的俠義心胸。你雖然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雖然是個用情至深的人,卻永遠比不上他。」

邵繼祖的眼睛裡,又似是有烈焰騰起,他卻冷笑道:「你原先說盡了小趙的好處,我原本並不介意,那隻不過是因為他地位尊貴,又和你性子相投。如今你居然說到了展昭──」

霍玲瓏幽幽地道:「縱是小趙,也已比不上他。」

(七)

邵繼祖突然狂笑起來。他的笑聲中,竟似是有了幾許淒涼,幾許悲愴,讓人一時無法呼吸。

──「原來你去京城,不是去找小趙,而是為了他!」

他的臉已經扭曲,只因他自己也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原來,原來,你喜歡的已不是南清宮的小趙,竟然是他!」

霍玲瓏一怔。心中想起了他,為什麼就好像是刀割一樣?

邵繼祖的笑聲,越來越高。他笑的,已是自己。

「可惜我和唐天浩,還在做青天白日的夢,痴心妄想,讓你回心轉意!」

他的笑更加悽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苦笑。笑得淚水都已迸了出來。

只是這是心碎的淚,還是夢碎的淚?是心中流出來的血,還是夢醒後的淚痕?

──「不錯,你終於回心轉意,終於不再愛南清宮的小趙了,可是那令你回心轉意的人,竟然不是我們,而是他!你心中所愛,仍然不是我們!」

他的聲音到了後來,已經嘶啞得不成聲,這是不是已經是心碎的聲音?

邵繼祖的話,好象是閃電霹靂,震得霍玲瓏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夕陽下,自己的心,突然已經變得血水晶一樣的透明。曠野的風,已經穿透了這血色的驛動的心,撥動了那遲悟的弦。

她的血已冷,她的血又已沸!

霍玲瓏終於敢正視自己的心。

她大聲道:「不錯,我原先就是喜歡小趙,可是現在不同了。我喜歡的人,是他,不再是小趙!」

邵繼祖的眉宇間,已是難以覺察的憤怒。他厲聲道:「你難道不知道,他的心中根本沒有你!他的心裡,自始至終,有的只是別的女人!」

霍玲瓏的眼前突然沒來由的一陣模糊,鼻子忍不住一酸。可是她的頭,仍然高傲地揚著,嘶聲道:「我不在乎。只因我喜歡他,他本就不知道!」

邵繼祖的冷笑似是已能冰寒刺骨:「你不在乎?只怕是你不信吧?只不過這信不信也由得你。」

他的臉色恢復了原有的冷酷。看她痛苦,看她屈辱,看她折磨,彷彿突然給了他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感。

他──想──看。

──他唯恐看不夠!

他接著說下去,只因他知道她在聽,她想聽:「你雖然已經不再相信我的話,但是你畢竟並不是瞎子,你與他在一起的這幾天,難道看不出那展昭手中的,並不是巨闕劍。」

霍玲瓏喃喃道:「不錯,怪不得我一直想不起是他,就是因為我一直聽聞展昭的佩劍,乃是一柄神兵,叫做巨闕。那劍的形狀,我是認得的。」

邵繼祖道:「他現在手中的這柄劍,已經不是巨闕,而是湛盧。只因為他與丁家的三小姐,已經訂了親。這交換的信物,就是丁家珍藏的湛盧劍。」

霍玲瓏道:「哪個丁家?」嘴裡說著,心中卻沒來由地一陣虛弱。

──那「血雙飛,鶴沖天」──

邵繼祖淡淡地道:「還能有哪個丁家,自然是那個最有名,最有勢力的丁家。」

最有名,最有勢力的丁家,只有一家。

松江府,飛花島,茉花莊的丁家。

霍玲瓏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一時間全身都是冰冷。

──她到底還能不能不在乎?

邵繼祖就這麼看著她。看著她,就已心亂,就突然又後悔。

──雖然不擅長言語,卻曾經為她瘋狂,為她沉醉,為她神傷,曾經看慣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微笑。可如今,這眉眼,這面容,卻是在為別人憔悴。

他與她之間,已經有了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他彷彿又看見霍玲瓏高昂著的頭,和那雙若水黑眸中的驕傲。隱隱地聽她的聲音:「你就是比不上他!」

一股無明的烈火,瞬間就燒得他渾身的血也似沸騰。罡陽的氣息,彷彿要把他的頭脹開。

他咬牙,他轉身便走。

他只想回襄陽,只想見到一個人!

霍玲瓏忍不住道:「你,你去哪裡?」

邵繼祖冷冷地道:「自然是回襄陽王府。」

霍玲瓏的嘴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道:「那,那麼,他,他怎麼樣?」

邵繼祖沒有回頭,他輕描淡寫地道:「我能把他怎麼樣?我只能毀了他。我不僅要毀了他的臉,還要毀了他的一切。」他的話本算不上咬牙切齒,聲音也說不出的平靜和低沉,彷彿這幾句令人寒冷到心肺的話,根本不是從他的口中吐出來的。只有最後這一句,聲音才開始微微一震,終於透露出內心的激盪。

霍玲瓏驚道:「邵繼祖!我白白認識了你!我原以為你是個英雄,現在才發現你不過是個混蛋。你這麼折磨一個身負重傷的人,還算什麼英雄好漢。」

邵繼祖惡狠狠地道:「我既不是什麼江湖上人人尊敬的南俠,又不是天子陛下榮寵集於一身的紅人,本就不是英雄好漢。只是展昭他強闖沖霄樓,又拿走了王爺的至寶,如今既然落到了襄陽王府中,我豈能放過他。」

說到這裡,更有一股陰冷高傲的微笑,從那冰與火的目光中,一滴一滴地涔出來,瞬間就充滿了整個臉龐:「你可不要忘了,前面的白玉堂硬闖沖霄樓,落得了個什麼下場!」

霍玲瓏吃了一驚,道:「你說的可是那陷空島的白老鼠?難道他──」

邵繼祖道:「自然是自不量力,以卵擊石的下場。十幾天前,他已被沖霄樓的滾雷箭,扎得象刺猥一樣。姓展的後來闖沖霄樓,多半也是為了這白玉堂,為了奪取王爺的這份至寶。那天晚上,若不是你也恰好到了襄陽王府,我不得不和幾個人分身前來對付你,展昭他只怕也沒那麼容易就走得出銅網陣的高手圍攻!只是他雖然僥倖脫身,可是也受了重傷。否則以他的輕功,襄陽王府裡又有誰能追得上他!」

霍玲瓏的心又痛如刀割。

原來她到襄陽王府找襄陽王爺的碴,和邵繼祖的晦氣的那一天晚上,展昭正也在設法從沖霄樓取得這如今就在自己懷中的黃綢綾,而與錦師堂的高手發生了一場惡戰!

她的神色不禁黯然,喃喃地道:「怪不得我自一開始見到他,他的臉色就這麼可怕。怪不得他身上的‘一見如故’,是在六天前才有的。」

──只是她不明白,他既然身負重任,又有傷在身,為什麼不盡快趕赴京城,還要在一路上先後與興雲莊和寒水宮的人接連交手?

──難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不敢想下去!

霍玲瓏垂下了頭。她的心更亂,亂得只剩下一片空白,亂得眼前是一片的暈眩。

──曠野上的夕陽,為什麼那麼地刺眼?

她咬著的嘴唇,已經咬出血來。

她突然抬頭,只因她已經做了決定。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她的臉色卻已經發白:「你們能害白玉堂,自然也能害了他。我只是要你知道,他現在落到了你們的手中,本不是你的功勞,害了他的,就是他的那俠義心!」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更加堅決:「其實我本就知道,你們絕對不會對他善罷甘休,只不過我也想要你知道,你若是害了他,也就害了我。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會活著。我們霍家的玲瓏眼,這一代就永遠不會被你和襄陽王爺得到!」

邵繼祖英俊的臉上似是火光一閃,卻被霍玲瓏所熟悉的冷漠壓了下去。

他慢慢地開口。

他一定要說得很慢,一定要讓她聽得清楚。他的話語中,竟然是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我又怎麼捨得殺他?我當然要救他。讓他就這樣死了,又怎麼能對得起你。他如今落到襄陽王爺的手中,我要讓他生不如死,讓他痛恨自己為什麼還生在這人世上!」

他那既寒冷又火熱的眼睛盯著她,殘酷已經象與生俱來一樣刻在他的目光裡,他的唇中,他的神色裡。

「至於你,」他惡毒地笑,「我又怎麼捨得傷害了你?你畢竟就要是我的妻子了,我這做丈夫的,總要體貼照顧,才能讓你開心。更何況,我即便是要害他,也不一定就要先想法子傷害你──傷害了你,對他又有什麼用,你又不是他心愛的人!」

這話就好象鞭子。霍玲瓏的身子一顫,彷彿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只是這痛,是在身上,還是在心裡?

邵繼祖終於又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夕陽下,彷彿是孤傲失落的神。

離她越來越遠,他的心就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痛苦。一股無法抑制的瘋狂,幾次令他想轉回身去,又令他想繼續向前走去。

他──好──恨!

突然,背後一個清亮卻緊壓的聲音響起:「等一等!」

是她的聲音!

邵繼祖好象是突然陷進了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身子突然就僵硬。這一聲,已經令他如同石像般,再也邁不動腳步。

他的眼睛裡,似是有烈火在燃燒。

霍玲瓏的眼睛裡也似是有烈火在燒。燒得她的臉,在夕陽下,也跳動著紅色的火焰。

她等邵繼祖轉過身來,就慢慢地伸手入懷,取出一塊黃色的綢綾。

頓時,邵繼祖的身子已不停地顫抖,就連呼吸也為之停止!

──看著那片黃色的綢綾,就好象看著他的生命。他的眼中冰與火的閃動,是疑問,是不解,卻還有興奮。

他的臉色,卻是說不出的猙獰。很久,他才艱難地道:「這沖霄樓的至寶,果真是在你的手中!」

霍玲瓏慢悠悠地道:「我手中握的,好象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命根子,是不是你那王爺的命根子。只不過在我這手心裡,這黃綢綾的下面,還有一枚霹靂神火丹。你自己總該知道,這唐門的奇妙至寶,是怎麼到了我的手裡的。」

邵繼祖的臉色突然發白,但是他的眼睛裡,卻有了兇狠和恐懼。

──就好象這「霹靂神火丹」五個字有著無窮的魔力和兇險,一下子就奪走了他的靈魂。

霍玲瓏嘲弄般地道:「你不要怪小唐。這本就是我看著好玩,向他討了來玩的。卻沒有想到,在今天會派上了用場!」

她的聲音已經有些無情:「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手法再快,也快不過我霍家的輕功。你的劍法雖然勝過了我,但是想要捉住我,你還要再練三十年。」

邵繼祖道:「你想怎樣?」

霍玲瓏道:「你自己已十分清楚,為什麼還要問我?我只問你,想不想交換。」

邵繼祖已經幾乎不能呼吸,令他沒覺察到他竟然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換什麼?」

──或許他已經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卻寧願問個明白,希望他能夠有時間,來思考自己和對方的底牌。

霍玲瓏道:「我用你最想得到的東西,換我想得到的人!」

她的聲音中聽不出來任何猶豫:「一物換一人。」

邵繼祖猶豫。

他的胸口,卻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貼著他的胸口處的衣襟裡,揣著的,是他特製的召喚錦師堂的火箭令牌。

一時間,這令牌好象在他的心口跳了一下。

──只不過他也無法分清,是他的令牌在動,還是自己的心動?

(八)

黃昏時分,天又下起了小雨。

厄乃一聲,河邊的小渡邊,一葉扁舟自雨霧中駛了出來。

接著,雨霧中,小渡口畔,出現了一個撐著竹傘的黃衣少女。

溼潤的微風,吹動她的長髮,是天上的夢在飛,是落花的流水在逍逝。

她那黑豔豔的雙眸,雖是難以形容地亮麗著,卻似是蘊有一絲淡淡的哀傷。

一陣模糊的鑾鈴聲,自雨中傳來。

夾雜在一隊黑衣武士的遠遠迤邐中,是一輛黑色的馬車。只是馬車的窗子,都用厚重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

馬車的旁邊,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上的,果然是邵繼祖。

河畔的少女,握著竹傘的手不知不覺地握緊:她的心已經在砰砰地跳。

──是他麼?他可在那輛馬車中?

武士在很遠處就停了下來。

一直沉默無言的邵繼祖輕輕地揮了揮手,他身後錦師堂的武士,就從馬車上抬下一具木板的擔架來。

擔架上有人。

人已經來到了近前。

霍玲瓏的心幾乎要跳出了嗓子。

──是他麼?

擔架上的那人有一張霍玲瓏熟悉的,但卻是憔悴如死人的臉。

即使是在沒有知覺的時候,他的眉也微蹙,似是用那殘存的一點點生命忍受著,掙扎著逼近而來的死亡的痛苦。

他的雙眼緊閉,他的嘴唇已經是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一縷凌亂的髮絲,被雨水很快就浸透,貼在了臉上。

一時間霍玲瓏恍然如隔世,如夢,如醉。

她就這麼看著他。

她突然發覺她好想看到他。

──不知看過幾千次,不知思念過幾萬回,夢牽魂縈,不知是否曾在前世,就一直這樣看著他,卻知道此生後世,就想這麼永遠地看著他!

不知何時夢會醒?

不知此生此世,還會不會攜子之手,在你我的眉下微笑,看著這滾滾紅塵,一笑而過?

邵繼祖冷冰冰地道:「你要的,我已經帶來。我要的呢?」

霍玲瓏緩緩地取出那塊黃綢綾,卻沒有遞過去。

她看著擔架上的他,忍不住問道:「等一等,他,他怎麼沒有反應?」

邵繼祖的臉色也似是一夜沒睡般蒼白,眼睛裡也已佈滿了血絲。聽了霍玲瓏的話,他的話音更冷:「傷他的時候,你不是在西橋渡口麼?他身上的這‘一見如故’是我下的?這‘大慈悲掌’是我打的?」

霍玲瓏無言。她知道他所冒的風險。她不能要求得太多。

──雖不愛他,不知為了什麼,也不願他受到傷害。這因為是不是自己對他的傷害,無形中已經是太刻骨銘心?

她咬著嘴唇,道:「解藥。」

邵繼祖一言不發,丟過一個小瓶來。

霍玲瓏握著這小小的藥瓶,好象是握著他的生命一樣地小心;猶豫著,她又道:「我怎知這是真正的解藥?」

邵繼祖高傲的頭揚起。他的唇邊依然是冷笑:「你既然不相信,又為什麼向我要解藥?」

霍玲瓏已說不出話來。

她欠他的,也畢竟也太多。既然他已經把他帶到了他的面前,她就沒有理由質問他。

沉吟半晌,她終於伸手出去。

邵繼祖一抬手,黑衣武士已經將擔架放到了她的面前。

揣起了黃綢綾,他好象是鬆了一口氣。抬頭看了霍玲瓏一眼,才發覺她根本就沒有在看他。她的目光,只是痴痴地看著那擔架上的人。

他背過身子去。他頭也不回地走。他的馬在微雨中一聲輕嘶。

他身後,錦師堂的武士,默默無聲地跟他回去,腳步聲在雨霧中份外地輕。

霍玲瓏看不到他的臉。

他的臉依然英俊,依然是冰與火的交融。

只是,一絲惡毒的微笑,不知不覺間已湧到他的唇邊。

霍玲瓏沒有留意邵繼祖的人馬何時離去。她握緊著那個小小的藥瓶,就衝到擔架旁。

她的心已亂,更亂!她已經喘不過氣來。

──擔架上他的臉更蒼白,蒼白得竟然有些陌生。

霍玲瓏忍不住輕聲喚道:「你,你怎麼樣──」

那張沒有半分血色的臉原本彷彿已經失去了生命,但是卻在這時似是隱隱約約地呻吟了一聲,胸膛也似是有一分起伏。

──莫非他還有生命?莫非他的生命還在掙扎中?

霍玲瓏忙道:「你怎麼樣?快,快將解藥服下。」

他的手似是隱隱地一顫。只因她那在雨中變得冰冷的手,已經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