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蜻蜓·點水

博彙影城位於整座城市的市中心,寸土寸金,每天進出電影院上萬人,徐梔和蔡瑩瑩就在這個絡繹不絕的人流中,碰到了翟霄和他的女朋友。他女朋友燙著她們這個年紀相對來說成熟的大波浪卷,繃著一條小短裙,長腿細腰,這個柴晶晶,比照片上還漂亮。

柴晶晶抱著兩桶爆米花,從翟霄手裡接過電影票,兩人相視一笑從檢票口進去,翟霄確實也帥,不然蔡瑩瑩也不會這麼念念不忘,所以前任的棺材板一定摁牢了,但凡留有一點縫隙給他喘息,都能捲土重來。

原本好不容易蓋棺定論的東西又被反覆撈出來咀嚼,此刻蔡瑩瑩心裡也是一頓翻江倒海,於是她瞧著那對俊男美女的背影咬牙切齒地對徐梔說:「徐梔,我想好了,我要復讀考慶大。」

兩人檢完票進去,徐梔手裡也抱著兩桶爆米花,不過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看那兩人一眼說:「他倆報了慶大?」

「慶大建築系,柴晶晶不知道,聽說是特招進去的,她好像還是少數民族,有降分還是加分什麼的。」

「加不了幾分吧,」徐梔也是一愣,像陳路周那種人應該不多,於是問她,「不過,你要考建築?慶大分不低,聽說明年教改,可能就沒有自選模組了,總分還是750,我估計慶大最少也得六百二,建築系估計還得高點。」

蔡瑩瑩:「什麼概念?」

vip包間在三樓,她們順著工作人員的指引一路找上去,徐梔邊走邊給她解釋:「這麼說,咱們現在還是四科對吧,你最多隻能扣一百三十分,就平均每門課只能扣三十分左右?語數英還好吧,理綜270什麼概念你知道嗎?」

「這樣相當於生物化都得九十分?臥槽,這是人考的分數嗎?」蔡瑩瑩瞬間覺得徐梔高大起來了,內心震撼無以復加,「天吶,那梔總你好牛啊,理綜還能考二百七十三。」

徐梔主要還是自選拖了後腿,自選其實就是送分的,一般能考七百段以上的學霸自選都是六十分打滿,她只有五十六分,不然七百四十二上a大建築系更穩妥,不用現在這樣每天還提心吊膽自己會被調劑。

因為聊得挺投入,她倆這會兒都沒意識到,這個廳其實離得有點遠,還得上電梯。徐梔聽她這麼說,搖搖頭,她本來覺得自己挺厲害,後來發現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她覺得陳路周的理綜肯定比她高,他那個分,理綜估計能上280,「反正就是這麼個概念,我是挺支援你考慶大的。」

「哎,算了吧,我從小學開始復讀也考不出這個成績,行吧,翟霄還是厲害,談戀愛還是學這麼好,」蔡瑩瑩瞬間偃旗息鼓了,正巧,兩人這會兒走進影廳,她四下環顧一圈,「沒人麼?不過怎麼不是我想象中私幕影廳,我還以為是私人包間呢。」

徐梔也跟著環顧四周,瞧了眼,跟樓下影廳差不多,只不過這個廳更小,更精緻,能容納大概也就二十人,有情侶座,也有單人座,身後的投影機上散著一束幽幽而寂靜的白光,好像一切鋪陳已久。

她倆的位置在正中間,最佳觀影區。徐梔每次在美團上買電影票的時候,系統會自動推薦還剩下空餘位置裡的最佳觀影區,空場的電影都是這兩個位子。

「我怎麼感覺被人包場了,」蔡瑩瑩一坐下,看著整個影廳富麗堂皇的裝修——太空座椅,以及手邊的熱咖啡,頓時覺察出一絲不對勁的端倪,眼神極不安分的四處張望著,試圖尋找蛛絲馬跡,「我運氣真的這麼好?中頭獎了?」

徐梔看了眼時間,電影馬上開場,整個影廳還是空空蕩蕩,茫然問她:「是不是老蔡又買什麼奢侈品套件了?之前你爸買的那個沙發,不是還送了你們一次高階spa?」

「別提那個高階spa了,」整個影廳燈光一暗,熒幕的光照在兩人的臉上,正在放別的電影預告,蔡瑩瑩這才一言難盡地告訴她,「我是沒好意思告訴你,就一盲人推拿,但別說,還挺舒服的,老蔡去了一次就在那辦卡了,所以這就是無商不奸,連環消費,一環套一環呢,再說,這世界上哪有免費的午餐。」說完,蔡瑩瑩又掏出手機看了眼,警惕地說:「別是讓我看完再付錢吧。」

話音剛落,熟悉經典的電影片頭曲「噔噔噔」響起,徐梔嘆了口氣,將視線懶洋洋地轉向熒幕,說:「算了,來都來了,就當陪我過生日吧。」

徐梔是典型的中國人,秉承著中國人崇尚和平、佛系的美好傳統——「來都來了,大過年的,人都死了,還是個孩子,今天我生日。」

主要還是這部電影她非常想看,是一部美國電影,講的是一個因為面容缺陷的男孩,從小被父母遺棄送到孤兒院,他可以說是整個孤兒院最聽話的小孩,但因為容貌醜陋,沒有家庭願意收養他,孤兒院院長其實最喜歡他,也很心疼他。可每次有家庭過來詢問領養事宜時,他的資料永遠被放在最後一張,後來好不容易有個單身漢提出願意收養他,可卻不知,命運所饋贈的禮物也早就標好了價格……

因為電影充斥著人性陰暗和卑劣,這個導演的作品一向都肆無忌憚地挑戰社會熱點,口碑兩極分化,輿論熱潮早已淹沒過一輪。所以在國內排片很少,整個慶宜市只有一兩家影院有排片,而且都還是卡在人丁零星的午夜場。但她很喜歡這個導演,總覺得卡爾圖這個導演身上充滿了人性的挑戰,應該是個非常有故事的人。

所以當知道,蔡瑩瑩送的電影票,居然是這場,可以說是相當驚喜,她甚至都沒想,為什麼會如何巧合,只覺得年初去爬山算命的時候,算命的沒說錯,她今年運氣真的不錯。

「早上老徐的筆電,和這場電影,哪個更驚喜?」蔡瑩瑩問她。

徐梔難得笑了下,熒幕的光落進她眼裡,眼神盈盈像是漾著水光,「他那筆記本老早就買了,東藏西藏,我心裡有底啊,但這個就完全沒想到吧,卡爾圖在我心裡的地位僅次於老徐。我還以為今年都沒機會看這部電影了,他的片很容易被禁的。」

蔡瑩瑩說,「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徐梔喂她吃了一顆爆米花,好似定心丸,「安啦,真要等會付錢,我請你行了吧,就當陪我過生日了。」

蔡瑩瑩嘟囔了兩句:「你的錢不是錢啊,你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呀,再說老徐這陣子被人騙了這麼多錢——嚯,他那麼雞毛一個人,不會想不開吧。」

「所以,你別廢話,專心看電影吧,看完我得回去陪他。」徐梔收神說。

蔡瑩瑩電影看到一半才發現,這個高階豪華的vip影廳裡其實不止她們兩個人,最後一排還形單影隻地孤零零坐著一個人。不知道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她倆進來那會兒肯定不在,當時燈光敞亮,這麼大個活人肯定不能沒看見。估計是電影開場才進來的。

因為身形看著是個不可多見的帥哥,蔡瑩瑩忍不住回頭往那個方向多看了兩眼,因為距離有點遠,她又沒帶眼鏡,加上電影熒幕忽明忽暗的畫面光將那人影照得影影綽綽,他又恰好穿得一身利落乾淨的單調黑,腦袋上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帽沿幾乎可以說壓得很低,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電影螢幕,隱隱只能瞧見流暢漂亮的下顎線,下半身子被前排椅子擋住,只能看見半截寬闊結實的胸膛和棒球帽沿下的半張冷淡臉。

蔡瑩瑩模模糊糊瞧著個形,也沒仔細想,只是很有戒備心地對徐梔提醒了一句:「我去上個廁所,後面有個男的,你注意一下。」

徐梔全神貫注地盯著電影螢幕,頭也沒回,只嗯了聲。約莫蔡瑩瑩說話有些打斷她的情緒,有那麼半分鐘情緒從電影裡抽離,一下子沒進去劇情,於是鬼使神差地回頭瞧了眼。

因為整部電影的故事背景發生在孤兒院,導演拍攝手法有點像隱秘的窺探鏡頭,所以整個畫質很暗淡昏沉,連同整個廳都是黑漆漆的。

那道高大清瘦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冷清孤寂得好像整個人已經與放映廳的昏天暗地融為一體。

徐梔收回視線,繼續盯著電影螢幕,讓自己安安靜靜看電影。

畫面裡,又有一個小孩被一對夫妻領養走,小男孩失落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院長安慰他——

「奇蹟每天都在發生,或許哪天就會降臨在你頭上,前提是,你得時刻做好準備,彆氣餒,每個蘋果派都有它誕生的理由。」

畫面一切,院長又對副院長說——

「每個蘋果派雖然都有它誕生的理由,但我親愛的老夥計,你還是得允許有人不喜歡蘋果派。」

一位領養人一邊翻著資料,一邊直言不諱地說——

「在骨子裡,我們都是野蠻的動物,我們所見的人只是被綁上了繩索,被馴服了,這種情形叫文明教化。而不是人性本善。」

「長得醜不犯法,同樣,我討厭長得醜的傢伙,也不犯法。」

小男孩和單身漢相遇,單身漢剛結束不得已的應酬,喝得酩酊大醉,衣衫不整地躺在公園的長椅上呼呼大睡,臉上掉了顆鳥屎,小男孩拿紙替他擦去——

「看來長得醜的人,小時候過不好,長大了也沒見得有多好。」

畫面一幕幕,劇情推進至高潮部分,小男孩戀愛了,畫質才稍微亮一些——

「我想跟她做/愛,我可以戴頭盔。」

忽明忽暗的光影在放映廳晃動著,好像碧波盪漾的潮水,擁著春水和星河在兩人故作鎮定的臉上曖昧朦朧的來回掃蕩,彷彿月亮在悄悄地眨眼睛。

「陳路周。」徐梔頭也沒回,仍一瞬不瞬地盯著電影畫面,平靜地叫了聲。

「嗯。」他應了聲,聲音是低沉懶散的。

「過來。」

身後有片刻沒動靜,徐梔從始至終都沒回頭看他,一直專注地盯著電影看,半晌後,她聽見身後有人站起來,腳步聲拖沓而散漫,一步步從旁邊過道的臺階上慢騰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