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之賭

我關上瀏覽器,盯著螢幕後面的桌布。那還是我小時候的印花桌布。它在我夢中出現多久了?我回來是為了悔過自新,挽救人生。但這裡沒有什麼可拯救的,也沒有什麼可把握的。只有流動的沙粒,轉瞬即逝的忠誠,以及不斷變化的歷史。

我想起那個夢,那座迷宮。我想起那些高牆,它們是用糧袋和彈藥箱砌成的,也是用我父親的恐懼和偏執、經文和預言築成的。我曾經想逃離迷宮,逃離其中令人迷惑的彎道和不斷變換的路徑,去尋找珍貴之物。現在我明白了,珍貴之物就是迷宮本身,就是我在這裡的生活留下的一切:一個我永遠無法理解其規則的謎團,因為那些根本不是規則,而是一種意圖圍困我的牢籠。我可以留下來,尋找曾經的家;我也可以現在就走,在牆壁移動、出口關上前離開。

我走進廚房時,母親正在把餅乾放進烤箱。我環顧房子四周,在腦海中搜尋。我對這個地方還能有什麼需求呢?只剩一件東西了:我的回憶。之前我把它們放在床底下的一個盒子裡。我找到了它們,將它們放到車子後座上。

「我要開車去兜風。」我對母親說。我努力保持平穩的聲音。我擁抱了她,然後久久注視著巴克峰,記下每個線條、每個影子。母親已經看見我把日記本拿到了車上。她一定猜出那意味著什麼,一定感受到了其中的離別之意,因為她把父親叫回來了。他給了我一個僵硬的擁抱,說:「我愛你,你知道嗎?」

「知道,」我說,「那從來不是個問題。」

這是我跟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開車一路向南,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馬上就是聖誕節了。我決定去機場搭下一趟飛往波士頓的航班,這時泰勒打來電話。

我已經幾個月沒有跟這個哥哥聯絡了——在奧黛麗事件後,再跟哥哥姐姐們談心似乎已經毫無意義。我確信母親會把她講給艾琳的故事告訴每個哥哥、每個親戚:我被惡魔抓走,被附了身,十分危險。我沒猜錯:母親已經警告過他們了。但她犯了一個錯誤。

我離開巴克峰後,她慌了。她擔心我會聯絡泰勒,如果我這麼做,他可能會同情我。她決定先行一步跟泰勒取得聯絡,否認我可能告訴他的任何事情,但她打錯了算盤。她沒有停下來想想,這種毫無來由的否認聽上去會是怎樣。

「肖恩當然沒有捅死迭戈,也沒有拿刀子威脅塔拉。」母親讓泰勒放心,但泰勒從未聽說過此事,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都沒有跟他談起過,這一點讓他並不放心。泰勒和母親道別後不久就打電話給我,讓我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並問我為什麼不去找他。

我以為他會說我在撒謊,但他沒有。我花了一年時間去否認的事實,他幾乎立刻就接受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信任我,但接著他給我講了他自己的故事,我才想起來:肖恩曾經也是他的哥哥。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泰勒開始用獨有的非對抗性的微妙方式去試探父母。他暗示說,也許事情處理得不對,也許我並沒有被魔鬼附身,也許我一點兒也不邪惡。

我本可以從泰勒的幫助中得到安慰,但是記憶中姐姐的做法太過刺痛,於是我不信任他。我知道如果泰勒與我的父母當面對質——真正面對他們——他們會迫使他在我和他們之間做出選擇,是選我還是選其他家人。從奧黛麗那裡,我吸取了教訓:他不會選擇我。

哈佛的獎學金專案到春天便結束了。我飛到中東,德魯正在那裡完成福布萊特獎學金專案。我費了好大勁設法瞞住德魯,不讓他知道我的情況有多糟糕。至少我以為自己瞞住了,但很可能沒有。畢竟,當我半夜從他的公寓裡醒來,一邊尖叫一邊狂奔,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是絕望地想逃時,是他跟在我後面追。

我們離開安曼向南駛去。海豹突擊隊擊斃本·拉登的那天,我們在約旦沙漠裡一個貝都因人[bedouin,屬於閃含語系民族,阿拉伯人的一支,以氏族部落為基本單位在沙漠曠野過著游牧生活。]營地。德魯會說阿拉伯語,訊息傳來時,他與我們的導遊交談了好幾個小時。「他不是穆斯林,」我們坐在冰冷的沙地上,看著篝火漸漸熄滅,他們對德魯說,「他不瞭解伊斯蘭教,否則不會做出那些可怕的事。」

我看著德魯跟貝都因人交談,聽著從他嘴裡發出的奇怪而流暢的聲音,為自己不可思議地置身其中而感到震驚。十年前雙子大樓倒塌時,我還從未聽說過伊斯蘭教;現在我卻蹲在距離沙烏地阿拉伯邊境不到二十英里、被稱作「月亮谷」的瓦迪拉姆沙漠裡,喝著甜茶,吃著中東薄餅。

在過去的十年裡,我穿越的距離——物理上的和精神上的——幾乎讓我無法呼吸,讓我思考起自己是否已改變得太多。我所有的學習、閱讀、思考和旅行,是否已將我變成一個不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我想起那個女孩,那個除了她的廢料場和大山,一無所知的女孩。她曾經盯著電視螢幕,看著兩架飛機駛入奇怪的白色柱狀物。她的教室是一片垃圾,她的課本是廢銅爛鐵。然而她卻擁有我所沒有的珍貴東西。儘管我現在擁有很多機會,或者也許正因為這些機會,我才失去了那個珍貴之物。

我回到英國,繼續學業。回劍橋的第一個星期,幾乎每晚我都夢遊著跑到街上大喊大叫,然後醒來。頭痛連日不絕。牙醫說我磨牙。我的皮膚嚴重破損,有兩次完全陌生的人在街上攔住我,問我是不是過敏了。沒有,我說,我一直就這樣。

一天晚上,我和一個朋友就一件小事吵了起來,不等我弄明白髮生了什麼,我已經將自己塞進牆角,環抱膝蓋,試圖阻止心臟從身體裡跳出來。朋友衝過來幫我,我便高聲尖叫。一小時後我才讓她碰我,才讓自己離開牆邊。第二天早上,我意識到,這就是恐慌症發作。

之後不久,我給父親寫了一封信。我並不以那封信為榮。信中充滿了憤怒,就像一個任性的孩子在對父母大喊「我恨你們」。信中充斥著諸如「暴徒」和「暴君」之類的字眼,連篇累牘,全是一系列的挫敗感和謾罵。

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告訴父母,我要與他們斷絕關係。在謾罵和怒火之間,我說我需要一年時間為自己療傷;之後也許我會回到他們瘋狂的世界,試著去理解它。

母親懇求我換別的方法。父親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