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巴克峰過聖誕節時,我原以為埃米莉會躺在床上休息,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她正站在廚房,和其他六個女人一起過濾藥草。她很少說話和微笑,只是提著一桶桶痙攣樹皮和益母草走來走去。她安靜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幾分鐘後,我便忘了她在那裡。
爆炸已經過去了六個月,爸爸重新站了起來,顯然他再也比不上從前了。他的肺部嚴重受損,在家稍一走動便氣喘吁吁。他下半部分的臉重新長出薄薄一層蠟一般的皮膚,好像被人用砂紙打磨到透明。他的耳朵佈滿了傷疤。他的嘴唇變薄,嘴巴耷拉著,讓他看上去像一個更加蒼老的人一樣憔悴。但比他的臉更引人側目的是他的右手:每一根手指都很僵硬,有的蜷曲著,有的彎折著,湊在一起就是一個粗糙的爪子。他能自己拿勺子,把勺子擠進向上彎的食指和向下扭的無名指之間,吃起東西來非常費力。儘管如此,我想知道植皮手術能否取得母親的紫草和半邊蓮藥膏的效果。人人都讚歎這是個奇蹟,所以爸爸燒傷後,他們給母親的藥膏取了個新名字:奇蹟藥膏。
我回家後第一天吃晚飯時,爸爸將爆炸描述為一種來自上帝的仁慈。「這是一種祝福,」他說,「一個奇蹟。上帝饒恕了我的命,賜予我一個偉大的使命,讓我為他的力量作證,讓世人知道,除了醫療機構還有另一種方式。」
我看著他努力夾緊刀子去切烤肉,但沒有成功。「我從沒遇到過任何危險,」他說,「我會證明給你們看。只要我能穿過院子而不至於昏過去,我就會拿起割炬,再去卸個油箱看看。」
第二天早上,我出來吃早餐時,一群婦女聚在爸爸周圍。她們安靜地聽他講述自己生死徘徊時所受的上天的眷顧,眼睛閃閃發光。他說自己曾受天使侍奉,就像古代的先知一樣。女人們看著他的眼神中有某種東西,像是崇拜。
整個上午我都看著這些女人,意識到父親的奇蹟給她們帶來的變化。以前,為母親工作的女人們總是隨意地走近她,向她諮詢工作上的實際問題。現在她們言語輕柔,充滿欽佩。她們爭相想得到我父母的重視,場面頗為戲劇性。這種變化可以簡單地概括為:以前,他們是僱員;現在,他們變成了追隨者。
父親被燒傷的故事已經變成一個神話:它被一遍又一遍地講給新員工聽,也講給老員工聽。事實上,只要在房子裡待一下午,肯定會聽見對這個奇蹟的某種講述,而這些講述有時並不準確。一次我聽母親對著一屋子虔誠的面孔說,爸爸上半身有百分之六十五的面積是嚴重的三度燒傷。我記得不是這樣。在我記憶中,大部分只是表面傷,他的胳膊、後背和肩膀幾乎沒有受傷,只有手和臉的下半部分是三度燒傷。但我沒有告訴別人。
父母的看法似乎首次達成了一致。父親離開房間後,母親不再糾正他的陳述,不再輕聲發表自己的意見。她已被奇蹟改變——變成了他的樣子。我記得她還是個年輕的助產士時,即便自己有那樣的能力,對待手中的生命還是那麼謹慎、那麼溫柔。現在她身上的那種溫柔消失了。耶和華親自引導她的手,不會有不幸發生,除非那是上帝的旨意。
聖誕節的幾周後,劍橋大學寫信給克里博士,拒絕了我的申請。「競爭非常激烈。」我去克里博士的辦公室時,他這樣告訴我。
我謝過他,起身要走。
「等一下,」他說,「劍橋大學指示過我,如果覺得存在嚴重的不公,可以寫信。」
我不明白他的話,於是他又重複了一遍。「我只能幫助一個學生,」他說,「如果你想的話,他們可以為你提供一個名額。」
我似乎不太可能真的被批准去那裡。接著我意識到,我需要一本護照,但是沒有正式的出生證明就沒法辦護照。像我這樣的人不屬於劍橋。彷彿整個宇宙都明白這一點,都在試圖阻止我這種褻瀆上帝的去意行為。
我親自去申請護照。看到我那份延遲出生證明,辦事員大笑起來。「九年!」她說,「九年可不是延遲。你還有其他證明檔案嗎?」
「有,」我說,「但上面的出生日期都不同。而且,上面的名字也不一樣。」
她還在笑。「不同的日期,不一樣的名字?不,這可不行。你沒法拿到護照。」
我又去找過這個辦事員很多次,一次比一次讓人絕望,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黛比姨媽來到法院,宣誓了一份書面陳述,證明我就是我聲稱的那個人。我的護照終於辦下來了。
二月,埃米莉的孩子出生了。嬰兒重一磅四盎司。
埃米莉在聖誕節開始宮縮,母親說懷孕結果如何全憑上帝的旨意。結果表明,上帝讓妊娠二十六週的埃米莉在家生產。
那天晚上有暴風雪,是一場山間特大暴風雪,道路封閉,鎮上空無一人。埃米莉已經到了分娩的最後階段,母親才意識到需要送她去醫院。幾分鐘後,取名為彼得的嬰兒出生了,他從埃米莉的身體裡輕而易舉地滑了出來。母親說她不是為他接生,而是「接住」了他。嬰兒呈灰白色,一動不動,肖恩還以為他死了。接下來母親摸到了微弱的心跳——實際上她看見了嬰兒的心臟透過薄薄的皮膚在跳動。父親衝到麵包車前,將冰雪刮掉。肖恩抱起埃米莉,把她放在後排座上,接著母親包好嬰兒,放在埃米莉的胸前,算是造了一個臨時保溫箱。後來她把這叫作「袋鼠式護理」。
我父親開車。暴風雪肆虐。在愛達荷州,我們稱之為「乳白天空」:狂風猛烈地拍打著雪花,將道路覆蓋成全白,就像蒙上一層面紗,讓人看不見柏油路,看不見田野,也看不見河流;除了皚皚白雪,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在風雪中打滑前行,無論如何總算到達了城裡,但那裡的醫院和鄉下的一樣落後,沒有裝置能照料這樣一個發出微弱嗚咽的小生命。醫生說情況緊急,必須儘快送他去奧格登的麥凱迪醫院。因為暴風雪的緣故,不能乘坐直升機,所以醫生派了一輛救護車。事實上,他們派出了兩輛救護車,第二輛為了防止第一輛在暴風雪中出事。
幾個月過去了,經過多次心臟和肺部的手術,肖恩和埃米莉終於將這個我稱為侄子的小傢伙抱回了家。那時他已經脫離了危險,但醫生說他的肺可能永遠不會發育完整,他的身體可能一直很虛弱。
爸爸說孩子的出生是上帝的精心安排,就像他被安排了爆炸燒傷一樣。母親附和他,說上帝用面紗遮住了她的眼睛,所以她才無法制止宮縮。「彼得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來到這個世界的,」她說,「他是來自上帝的禮物。上帝按自己選擇的方式賜予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