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黃的作用

奧黛麗就是那天早上打電話給我的。[我的時間線可能從這裡有一到兩天的誤差。據在場的一些人說,雖然父親嚴重燒傷,但他似乎沒什麼真正的危險,直到第三天開始結痂,讓他呼吸困難。脫水讓情況更加複雜。這時他們才為他的性命擔憂,也是在那時,姐姐給我打了電話,只不過我誤解為爆炸發生在前一天。]她告訴我,他的心臟曾在夜裡兩次停止跳動。即便肺部沒有衰竭,心臟也可能會讓他沒命。不管怎樣,奧黛麗確信他挺不過中午了。

我打電話給尼克,告訴他家裡有事,我需要回愛達荷州待幾天,也不是什麼大事。他知道我沒有告訴他實情——我能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來,因為我不信任他,他很受傷——但一掛上電話,我便不再考慮他的事了。

我站在那裡,手拿車鑰匙,握著門把手,猶豫著。鏈球菌,萬一我把它傳染給爸爸怎麼辦?我已經服用青黴素將近三天了。醫生說,二十四小時後我就不會傳染別人了,但他是個醫生,我不相信他。

我等了一天。我服用了處方劑量幾倍的青黴素,然後打電話給母親,問我該怎麼辦。

「你應該回家,」她說,聲音哽咽,「到明天我覺得鏈球菌也不重要了。」

我記不得開車時的景色了。我的眼睛幾乎無法注意到一片片錯落有致的玉米地和土豆田,也看不見松林覆蓋的黝黑的群山。我看到的是父親,他還是一副上次見面時扭曲的表情。我想起朝他高聲尖叫時我刺耳的聲音。

和凱莉一樣,我也不記得第一眼見到父親時的情景了。我知道那天早上母親摘下紗布時,發現他的耳朵燒傷嚴重,皮膚很黏,已經和後面的糖漿狀組織粘在了一起。當我走進後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母親手拿一把黃油刀,正用它把父親的耳朵從頭骨裡撬出來。我仍清楚地記得她手握刀子兩眼專注的樣子,但關於我父親的樣子,我的記憶出現了一個空洞。

房間裡氣味濃烈——燒焦的肉、紫草、毛蕊花和車前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我看著母親和奧黛麗給他換剩餘的繃帶。她們從他的手開始。他的手指黏糊糊的,裹著一層灰白的泥狀物,不是熔化的皮膚就是膿。他的手臂沒有燒傷,肩膀和背部也沒事,但腹部和胸部裹了厚厚一層紗布。她們把紗布拿掉時,我很欣慰地看到裡面還有大片粗糙發紅的皮膚。那裡有幾個火山口樣的傷口,一定是火苗集中燃燒的地方。它們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就像腐爛的肉,裡面全是白色的膿水。

但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他的臉。他還有前額和鼻子,眼睛周圍的皮膚和臉頰下半部分還呈健康的粉紅色。但是鼻子下面該有的一切都沒有了。紅紅的,支離破碎,下垂著,看起來像一個離蠟燭太近的塑膠假面。

三天以來,爸爸滴水未進——沒吃東西,也沒喝水。母親打電話給猶他州的一家醫院,請求他們給她一套靜脈注射器。「我需要給他補水,」她說,「沒有水,他會死的。」

醫生說他馬上派直升機過來接病人,但母親不答應。「那我幫不了你,」醫生說,「你這樣他會沒命的,我可不想為此負責。」

母親快瘋了。最後,絕望中,她給爸爸灌腸,盡力將管子插進去,試圖把足夠多的液體灌進他的直腸,讓他活命。她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不知道那部分身體有沒有能吸收水分的器官——但那是他全身唯一沒有被燒焦的入口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起居室的地板上,萬一他不行了,我就在房間裡,可以第一時間出現在他身邊。夜裡我幾次醒來,被喘息、四處奔忙和嘀嘀咕咕的動靜驚醒:又來了,他停止了呼吸。

黎明前一小時,他又停止了呼吸,我確信這次結束了:他死了,不會再活過來了。我將手放在他身上的一小塊繃帶上,奧黛麗和母親在我身邊跑來跑去,陣陣吟誦,敲敲打打。房間裡一點也不安寧,也許只是我心神不寧。多年來,我和父親一直衝突不斷,進行著永無休止的意志的較量。我以為我已經接受這一點,接受了我們那樣的關係。但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多麼期望能結束我們之間的衝突,多麼堅信將來我們會成為一對和平相處的父女。

我看著他的胸膛,祈禱他能再次呼吸,但他沒有。很長時間過去了,我正準備離開,讓母親和姐姐前來告別,這時他咳嗽了一聲——一聲沙啞、粗澀的輕咳,聽上去像縐紙被弄皺的聲音。接著,像拉撒路[lazarus,《聖經·約翰福音》中記載的人物,他病危時沒等到耶穌的救治就死了,但耶穌斷言他將復活。四天後拉撒路果然從山洞裡走出來,證明了耶穌的神蹟。]復活一樣,他的胸部開始起伏。

我對母親說我得走了。爸爸會活下來,我說。如果他活下來,不能讓鏈球菌再害死他。

母親的生意陷入停頓。為她工作的婦女不再調變酊劑、給精油裝瓶,轉而製作桶裝藥膏——母親專門為父親調變的一種新配方,由紫草、半邊蓮和車前草製成。母親每日兩次用藥膏塗滿爸爸的上半身。我不記得她們是否還用過其他療法,我對能量療法也不夠了解,無法給出解釋。我只知道她們在前兩週就用掉了十七加侖的藥膏,母親還訂購了大批紗布。

泰勒從普渡坐飛機趕來。他接替了母親的工作,每天早上給爸爸的手指換繃帶,刮掉夜裡壞死的皮膚和肌肉。神經已經壞死,並不疼。「我刮掉了那麼多層,」泰勒告訴我說,「某天早上肯定會刮到骨頭。」

爸爸的手指開始扭曲,關節處不自然地向後彎。這是因為肌腱開始萎縮。泰勒試著捲曲爸爸的手指,以拉伸肌腱,防止永久性畸形,但爸爸忍受不了疼痛。

在確信鏈球菌已經消失後,我又回到了巴克峰。我坐在爸爸的床邊,用滴管將幾茶匙水滴到他嘴裡,喂他吃蔬菜泥,彷彿他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他很少說話。疼痛使他難以集中注意力;不等他說完一句話,他的腦子就讓步了。母親提議去給他買藥,買她能買到的最強勁的止痛藥,但他拒絕了。這是上帝的痛苦,他說,他要全部感受到。

不在家時,我搜遍了方圓一百英里內的所有音像店,終於找到了全套的《蜜月期》。我舉起它給爸爸看。他眨眨眼示意看到了。我問他是否想看一集。他又眨了眨眼。我將第一盤錄影帶塞進錄影機,坐在他旁邊,打量著他那張扭曲的臉,聽著他輕柔的嗚咽。與此同時,螢幕上的愛麗絲·卡拉門登一次又一次智勝了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