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到城市另一邊的一套新公寓,那裡沒人認識我。我想重新開始。去教堂的第一週,新主教熱情地與我握手致意,接著去迎接下一個新來的人。我很開心他對我不感興趣。如果我能在一段時間內假裝正常,也許便會覺得自己真的很正常。
我是在教堂認識尼克的。尼克戴一副方框眼鏡,用髮膠將烏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個塗髮膠的男人會遭到爸爸嘲笑,也許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原因。我也喜歡尼克分不清交流發電機上的曲軸。他倒是對書籍、電子遊戲和服裝品牌情有獨鍾。還有單詞。他的詞彙量驚人。
我和尼克一見鍾情。第二次見面時,他牽了我的手。他的皮膚碰到我的皮膚的一剎那,我做好了奮力一搏本能地將他推開的準備,但這種情況並沒發生。這令人奇怪又興奮,我也不想讓這個舉動結束。真希望我還待在原來的教會,這樣我就可以衝到原先的主教面前,告訴他我不再有心理障礙。
我高估了自己的進步。我太專注於取得的成效,而忽視了沒有改變的一面。我們已交往了幾個月,我跟他的家人一起度過了很多夜晚,卻從未提過我的家人。一次尼克說他肩膀疼,我想都沒想,便不經意地提起母親的精油。他很感興趣——他一直在等我提及家人——但我為自己的口誤而生氣,之後再也沒讓這種情況發生過。
五月底,我開始感覺不舒服。整整一個星期,我幾乎打不起精神去律師事務所實習。我早睡晚起,白天還是困得直打呵欠。我的喉嚨開始疼,聲音低沉下來,變得粗糙沙啞,彷彿我的聲帶成了砂紙。
起初尼克覺得我不肯看醫生好笑,但隨著病情的惡化,他開始擔心,繼而感到困惑。我並不理會他的建議。「沒那麼嚴重,」我說,「嚴重了我就去看醫生。」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我辭掉了實習工作,開始不分晝夜地睡覺。一天早上,尼克突然來了。
「我們去看醫生。」他說。
我開始說不去,但接著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他看上去似乎有個問題想問我,但又知道提出來沒有意義。他嘴角緊閉,眯起眼睛。這就是不信任的樣子,我想。
是去看邪惡的醫生,還是向男友坦承自己認為醫生都是邪惡的?面對這兩個選擇,我選擇看醫生。
「我今天就去,」我說,「我保證。但我想一個人去。」
「好吧。」他說。
他走了,但我還有一個困惑。我不知道怎麼看醫生。我打電話給班上的一個朋友,問她是否願意開車送我。一個小時後她來接我,我困惑不解地看著她開車經過離我公寓幾個街區遠的醫院。她帶我去了校園北邊的一棟小房子,她稱其為「診所」。我試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表現得好像以前來過一樣。但當我們穿過停車場時,我感覺母親的目光在注視著我。
我不知道該對接診的護士說什麼。朋友以為我不說話是因為喉嚨疼,於是替我解釋了症狀。我們被告知等候。最後,一位護士把我帶到一間白色的小房間,給我稱了體重,量了血壓,用棉籤擦了舌頭。她說,嚴重的咽喉腫痛通常是由鏈球菌或單核細胞病毒引起的,幾天後他們就會知道結果。
結果出來的時候,我一個人開車去了診所。一位禿頂的中年醫生將結果遞給我。「恭喜,」他說,「鏈球菌和單核細胞病毒都呈陽性反應。一個月來,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同時感染了細菌和病毒的人。」
「兩種都是?」我低聲說,「我怎麼會兩種都感染呢?」
「非常非常倒霉,」他說,「我可以給你開點青黴素治療鏈球菌,但對於單核細胞病毒我無能為力。你得等它自己痊癒。不過,一旦我們消滅了鏈球菌,你應該會感覺好一些。」
醫生讓護士拿來一些青黴素。「我們應該馬上給你開抗生素。」他說。我手裡拿著藥片,想起那天下午查爾斯給我服用布洛芬的情景。我想起母親,想起她多次告訴我,抗生素毒害身體,會導致不孕不育和嬰兒先天缺陷。耶和華的精神不能住在不潔的身體裡。凡離棄上帝,依賴人類,這樣的身體必然是不潔的。也許最後那部分是爸爸說的。
我吞下了藥片。也許是因為太難受讓我感到絕望,但我猜更多是因為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理由:好奇。就這樣,我來到醫療機構內部,想看看最終我一直以來害怕的事情會不會發生。我的雙眼會流血嗎?我的舌頭會掉下來嗎?肯定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我需要知道是什麼。
我回到公寓,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我覺得坦白會減輕自己的罪惡感。我告訴她我去看了醫生,我感染了鏈球菌和單核細胞病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說,「我正在服用青黴素。」
她開始說話,語速很快,但我沒聽到多少,我太累了。她快說完時,我說了一句「我愛你」,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兩天後,從愛達荷州寄來一個包裹,裡面有六瓶酊劑、兩瓶精油和一袋白色黏土。我認出了配方——精油和酊劑用來增強肝臟和腎臟功能,黏土用來泡腳排毒。母親留了一個便條:這些藥草會幫你把體內的抗生素排出。請長期堅持服藥。愛你。
我仰靠在枕頭上,幾乎立刻就睡著了,但入睡前我笑出聲來。她沒有寄來任何對抗鏈球菌或單核細胞病毒的藥物,只有對付青黴素的。
第二天早上,電話鈴響了,我醒了過來。是奧黛麗打來的。
「出事了。」她說。
她的話讓我想起另一個時刻,想起上次接電話的情景,聽到的不是問候,也是這句話。我想起了那天,想起了母親接下來說的話。我希望奧黛麗說的不是一樣的內容。
「是爸爸,」她說,「如果你現在快點——馬上出發的話——你還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