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期結束後,我回到巴克峰。幾周後,楊百翰大學將公佈成績,屆時我就會知道秋天能否回去了。
我在日記裡寫滿了承諾,發誓一定要遠離廢料場。我需要錢——爸爸會說我現在窮得叮噹響——於是我又回到斯托克斯商店,幹起老本行。在下午生意最忙的時候我去了店裡,我知道那時候他們人手不夠。果然,我找到經理時,他正在裝雜貨。我問他是否願意讓我做這個,他打量了我三秒,然後將圍裙從頭上摘下來遞給我。副經理朝我眨眨眼:就是她建議我在生意高峰期過來問的。斯托克斯商店的某些方面——筆直乾淨的過道,熱情友好的同事——讓我感到安心和快樂。這麼描述一間雜貨店可能很奇怪,但它的確給我一種家的感覺。
我從後門回到家時,爸爸正在等我。他看到圍裙,說:「這個暑假你要為我幹活。」
「我在斯托克斯商店上班。」我說。
「你覺得現在有能耐了,拆解廢品讓你掉價了?」他提高了嗓門,「這是你家。你屬於這裡。」
爸爸臉色憔悴,眼睛充血。他度過了一個異常糟糕的冬天。秋天,他投資了一大筆錢購買新的建築裝置——一臺挖掘機、一臺載人升降機、一輛焊接拖車。到了春天,這些裝置全都沒了。盧克不小心點燃了焊接拖車,將它燒成了灰燼;載人升降機從拖車上掉下來,因為有人——我沒問是誰——沒把它固定好;挖掘機已進了廢料堆,肖恩用大拖車拉它時轉彎速度過快,撞上了卡車。不幸中的萬幸是,肖恩從殘骸中爬了出來,儘管他撞了頭,把事故發生前的事都忘了。卡車、拖車和挖掘機全部報廢。
爸爸的堅決深深印刻在他的臉上,也印刻在他的聲音中,他語氣的嚴厲之中。他必須贏得這場對峙。他相信,如果我加入小工隊,事故和挫折就會減少。「雖然你比柏油向山上倒流還慢,」以前他多次這樣說我,「但你幹活時不會弄壞東西。」
但是我不能做這個工作,因為這麼做就意味著倒退回過去。我已經搬回家來住,回到我以前的房間,回到我過去的生活。如果我再為爸爸工作,每天早晨醒來就穿上鋼頭靴跋涉至廢料場,那就好像過去的四個月什麼都不曾發生,彷彿我從未離開。
我推開爸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過了一會兒,母親來敲門。她靜靜地走進房間,輕輕地坐在床上,我幾乎感覺不到她坐在我身邊。我以為她會說出上次說過的話。然後我會提醒她我才十七歲,她便會像上次那樣讓我留下來。
「這是你幫爸爸的一個機會,」她說,「他需要你。他雖然從不說出口,但他需要你。該怎麼選擇看你的了。」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如果你不幫他,就不能在這裡住。你得另找地方。」
第二天早上四點,我開車前往斯托克斯商店,上了十個小時的班。下午天色尚早,下起了傾盆大雨,我回到家時,發現我的衣服都被扔在了屋前的草坪上。我把它們拿回屋子。母親正在廚房調變精油,見我穿著溼淋淋的襯衫和牛仔褲走過,她什麼也沒說。
我坐在床上,衣服上的水溼透了地毯。我隨身帶了一部手機,盯著它看,不知道能做什麼。沒有可以打電話的人。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人可以打電話。
我撥通了在印第安納州的泰勒的電話。「我不想在廢料場幹活。」他接起電話時,我哽咽著說。
「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他的聲音聽上去充滿擔憂,肯定是以為又出什麼事故了,「大家都還好吧?」
「都很好,」我說,「但是爸爸說我必須在廢料場幹活,否則就不能住在家裡,但我再也不想幹那個了。」我的聲音顫抖著,語調高得不自然。
泰勒說:「你想讓我做什麼?」
回想起來,我相信他的本意很直白,就是想知道能幫上什麼忙,但我那孤僻多疑的耳朵聽到了一個弦外之音:你指望我能幫你什麼?我開始動搖了,我覺得頭暈目眩。泰勒是我的救命稻草。多年來,在我的腦海中,他一直是我最後求救的物件。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是我可以拉動的一根有力的槓桿。但現在我拉了這根槓桿,才明白其實它徒勞無用。它根本不能做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泰勒說。
「沒什麼。一切都好。」
我掛上電話,又撥通了斯托克斯商店的電話。是副經理接的。「今天的活兒幹完了吧?」她用歡快的聲音問。我向她道歉,告訴她我要辭職,然後掛了電話。我開啟壁櫥,我的廢料場專用靴就放在裡面,四個月前我把它們收了起來。我穿上靴子,感覺自己從未脫下過它們。
爸爸正在叉車裡,剷起一堆瓦楞鐵皮。他需要個人手將木塊放在拖車上,這樣他就可以卸貨了。看到我時,他將鐵皮放低,以便我可以踩著上去。我騎上那堆東西,上了拖車。
我對大學的記憶很快變淡。鉛筆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投影儀切換下一張幻燈片的咔嗒聲,下課時響起的鐘鳴聲——所有聲音都被丁零噹啷的鐵皮撞擊聲和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淹沒了。在廢料場待了一個月後,楊百翰大學就像一個夢,某種我想象出來的東西。現在,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