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孩子

「別傻了,」她說,「你可不是十六歲。」

我盯著她,她盯著我。「是的,我是。我十六歲。」

她打量著我。「你至少二十了。」她歪著頭,「難道不是嗎?」

我們沉默了。我的心怦怦直跳。「九月我剛滿十六。」我說。

「哦。」母親咬了咬嘴唇,然後站起來,笑了,「好吧,那就別擔心了,你可以留下來。真不知道你爸爸是怎麼想的。我想是我們忘了。你們孩子的年齡很難記清楚。」

肖恩一瘸一拐地返回工作。他頭戴一頂澳洲寬簷帽,帽子大大的,邊簷很寬,由巧克力色的油皮革製成。事故發生前,他只在騎馬時才戴這頂帽子,但現在即使在屋裡,他也一直戴著帽子。爸爸說這樣做很不禮貌。也可能是因為爸爸這麼說,肖恩才一直戴著帽子,但我懷疑另一個原因是它又大又舒適,能遮住他頭上手術留下的傷疤。

起初他工作時間很短。爸爸拿到一份建造牛奶倉庫的合同,地點位於距巴克峰約二十英里的奧奈達縣。於是肖恩就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調整圖表,測量工字梁。

我、盧克和本傑明在拆解廢料。爸爸決定處理農場周圍的角鐵。要想把它們賣掉,每根角鐵的尺寸必須小於四英尺。肖恩建議我們用割炬,但爸爸說這樣速度太慢,燃料耗費也太多。

幾天後,爸爸將一臺我見過的最嚇人的機器帶回了家。他稱之為「大剪刀」。乍一看,它似乎是一把重達三噸的剪刀,事實也的確如此。刀刃十二英寸厚,五英尺寬,由高密度鐵製成,切割物體不是靠鋒利,而是靠蠻力。它們咬合下去,巨大的顎由一個附在大鐵輪上的沉重活塞推進。輪子由皮帶和馬達驅動,這意味著如果有什麼東西被機器卡住,得花半分鐘到一分鐘才能讓輪子和刀刃停下來。它們咀嚼著人的手臂一樣粗的鐵,上下咆哮著,聲音比途經的列車還響。鐵與其說是被切斷的,不如說是被攔腰折斷的。有時鐵會奮力抵抗,將拿著它的人朝正在咀嚼的鈍重的刀刃推去。

多年以來,爸爸想出過若干危險計劃,但這是第一次讓我真正感到震驚的。也許這個辦法有著明顯的致命性,稍有閃失必會殘肢斷臂。或許完全沒有使用它的必要。這就是任性。它就像一個玩具,如果玩具能把你的頭切下來的話。

肖恩稱它為「死亡機器」,並說爸爸喪失了僅剩的一絲理智。「你是想殺人嗎?」他說,「我卡車裡有把槍,殺人比這個利索多了。」爸爸忍不住笑了。我從未見過他如此欣喜若狂。

肖恩搖搖頭一瘸一拐地回到工作間。爸爸開始將角鐵餵給大剪刀。每剪一段他都被頂向前去,有兩次他幾乎頭朝下撞在刀刃上。我緊緊閉上眼睛,知道萬一爸爸的頭被卡住,刀刃不會放慢速度,只會咬穿他的脖子,不停咀嚼。

確認機器可以執行,爸爸便示意盧克接手。一直渴望取悅爸爸的盧克走上前。五分鐘後,盧克胳膊受傷,露出了骨頭,他一路朝家跑去,鮮血噴濺不止。

爸爸掃視了一番他的手下。他向本傑明做了個手勢,但本傑明搖了搖頭,說自己的手指長得好好的,還是算了。爸爸眼巴巴地望向家的方向,我猜他是在想,母親多久才能止住血。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過來,塔拉。」

我沒動。

「到這兒來。」他說。

我慢慢地走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大剪刀,好像它會隨時發動攻擊。刀刃上還有盧克的血。爸爸拿起一根六英尺長的角鐵,把一頭遞給我。「抓緊了,」他說,「一旦它開始較勁兒,立刻鬆手。」

刀刃上下咬合,咬牙切齒地發出咆哮。我想,就像犬吠一樣,這是在警告我趕緊離開這鬼地方。但是對機器的狂熱讓爸爸喪失了理智。

「很簡單。」他說。

把第一塊鐵放到刀刃中間時,我祈禱著。不是祈禱別受傷——這是不可能的——而是祈禱受的傷能像盧克一樣,被咬掉一塊肉,這樣我也可以回家了。我挑了一塊小一點的,希望我的重量能控制住它的突然傾斜。小塊的鐵切完了。我從剩下的裡面再挑一塊最小的,但鐵仍然很厚。我將它推過去,等著剪刀的下顎猛地合上。鐵的噪音震耳欲聾。鐵的反作用力將我向前推,讓我雙腳離地。我鬆開手,癱倒在泥地裡。這時,從我手中脫離的鐵被刀刃猛咬一番,彈到了空中,接著轟的一聲掉在我旁邊。

「到底是怎麼回事?」肖恩出現在我視野中。他大步走來,拉起我,轉過身面對爸爸。

「五分鐘前,這個怪物差點把盧克的胳膊扯下來!你讓塔拉也上了?」

「她可不是一般的結實。」爸爸說著,衝我擠了擠眼。

肖恩怒目圓睜。他本該放輕鬆的,但他看上去怒氣衝衝。

「這個傢伙會把她的腦袋咬下來的!」他尖叫道。他轉向我,向工作間裡的鐵工招手,「去修剪檁條吧。我不希望你再靠近這個玩意兒。」

爸爸走上前來。「這是我的手下。你為我幹活,塔拉也是。我讓她剪,她就得去剪。」

他們大聲嚷嚷了一刻鐘。這次他倆的爭吵與以往不同——毫無保留,充滿仇恨。我從沒見過有誰這樣對爸爸大喊大叫,我為他臉上的變化感到吃驚和害怕。他的臉變得僵硬而絕望。肖恩喚醒了爸爸內心的一些東西,一些原始的需求。爸爸不能輸掉這場爭吵,否則顏面盡失。如果我不去操作大剪刀,他就失去了父親的威信。

肖恩向前一躍,狠狠地在爸爸的胸膛上推了一下。爸爸跌跌撞撞向後退去,絆了一跤跌倒了。他躺在泥裡,震驚不已,過了一會兒,他爬了起來,朝兒子撲去。肖恩舉起雙臂想擋住拳頭,但爸爸看到這一幕時放下了拳頭,也許是想起肖恩最近才恢復走路的能力。

「我讓她做,她就會做。」爸爸憤怒地低聲說,「否則她就別住我家。」

肖恩看著我。一時間他似乎在考慮幫我打包走人——畢竟,他在我這個年紀已經有過逃離父親的經歷——但我搖了搖頭。我是不會那樣離開的。肖恩知道,我會去操作大剪刀。他看了看剪刀,又看了看旁邊那堆約有五萬磅重的鐵。「她會去做的。」他說。

爸爸好像長高了五英寸。肖恩晃晃悠悠地彎下腰,舉起一塊重鐵,然後把它推向大剪刀。

「別傻了。」爸爸說。

「她做,我也做。」肖恩說。他的聲音裡沒有了鬥志。我從未見過肖恩向爸爸屈服,一次也沒有,但這次他決定服輸。他明白,如果他不屈服,我肯定會屈服。

「你是我的工頭!」爸爸喊道,「我需要你在奧奈達幹活,而不是清理廢料!」

「那你就關掉大剪刀。」

爸爸咒罵著走開了,有些惱怒,但可能心想等肖恩累了,晚飯前就會回去當工頭了。肖恩看著爸爸離開,然後轉向我說:「好吧,小妹,你去拿鐵塊,我來剪。如果鐵很厚,比方說半英寸,我需要你在後面用力壓著,以防我被甩進刀刃裡。好吧?」

肖恩和我操作了一個月的大剪刀。爸爸太固執,不願將大剪刀關掉,哪怕這讓他損失了一個工頭,付出了比用割炬更大的代價。完工時,我受了些擦傷,但並無大礙。肖恩似乎累散了架。他從托盤上摔下來才幾個月,身體仍然吃不消。他的頭部多次被鐵塊出其不意翹起的一角撞破。一旦發生這種情況,他就用雙手捂住眼睛,在泥地上坐一會兒,再站起身去拿下一塊鐵。晚上,他穿著髒兮兮的襯衫和沾滿灰塵的牛仔褲躺在廚房的地板上,累得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要吃的、喝的,我會幫他拿來。賽迪幾乎每晚都過來。他讓我們倆去取冰,我們倆會並肩跑去拿冰,然後再把冰放回。我們倆都是魚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和肖恩又會回到大剪刀旁,他會將鐵喂進大剪刀的巨顎之間,它力大無比,輕而易舉就將他的雙腳拽離地面,彷彿在玩遊戲,彷彿他還是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