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德出事了。」她說。
母親知道的資訊不多。肖恩頭著地摔了下來。有人打了911,他已被空運到波卡特洛的一家醫院。醫生不確定他能否活下來。她知道的就這些。
我想知道更多,一些關於機率的陳述,即使只為找個否定它們的理由。我希望她說「他們認為他會沒事的」,甚至是「他們覺得我們會失去他」。什麼說法都可以,而不是「他們不知道」。
母親說我該去趟醫院。我想象肖恩躺在一張白色的輪床上,生命正從他身上一點點流逝。我感到一陣失落,膝蓋一彎差點癱倒,但接下來的一刻,我感覺到了別的東西:解脫。
一場暴雪即將來臨,到時沙丁峽谷會鋪上三英尺厚的雪,那裡是守衛著我們的山谷的入口。我開去黛比姨媽家的是母親的車,輪胎被磨平了。我告訴母親我去不了了。
通過當時在場的盧克和本傑明的詳細講述,我零零碎碎地瞭解了肖恩墜落的經過。那是一個寒冷的下午,狂風呼嘯,細細的塵土在柔軟的雲中飛揚。肖恩當時正站在一個離地二十英尺高的木托盤上。他下方十二英尺是尚未完工的混凝土牆,鋼筋像不太鋒利的烤肉叉一般向外突出。我不確定當時肖恩在托盤上幹什麼,他很可能是在安裝支架或焊接,因為這類工作由他負責。爸爸在開叉車。
關於肖恩墜落的原因我聽過互相矛盾的說法。[我對肖恩摔落事件的描述基於當時他人對我的講述。泰勒聽過同樣的故事;事實上,這起事故的很多細節都來自他的記憶。十五年後再被問及這個問題,其他人的記憶則有所不同。母親說肖恩不是站在托盤上,只是站在叉車齒上。盧克記得那個托盤,但撞上的是一根沒有柵欄保護的金屬排水管,而不是鋼筋。他說肖恩往下摔了十二英尺,一恢復知覺就行為怪異。盧克不記得是誰撥打了911,但他說附近一家工廠有工人在工作,他懷疑是其中某個工人在肖恩摔下來後馬上撥打了電話。]有人說爸爸意外地移動了吊杆,肖恩從邊緣仰面摔了下去。但普遍的共識是肖恩站在托盤邊緣,不知為何後退一步,失足了。他的身體在空中慢慢旋轉,往下跌落了十二英尺,於是當他碰到鋼筋裸露的混凝土牆時,頭先撞了一下,然後繼續下落八英尺才摔到地上。
這是別人向我描述的墜落經過,但與我腦海中勾勒的情況不同——一張白紙上,等距的平行線。他上升,落到斜坡,撞上鋼筋,又回到地面。我把整個過程理解為一個三角形。當我用這些術語去思考整個事件時,一切就說得通了。然後這頁紙上的邏輯在我父親面前敗下陣來。
爸爸檢視了一下肖恩。肖恩暈頭轉向,一隻眼睛瞳孔放大,另一隻沒有,但沒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沒人知道這意味著他顱內出血了。
爸爸叫肖恩休息一會兒。盧克和本傑明扶著他靠在皮卡旁,接著回去幹活。
之後的事實更加撲朔迷離。
我聽到的版本是十五分鐘後肖恩又漫步回到了工地。爸爸以為他準備好繼續工作了,便讓他爬上托盤,而從不喜歡別人指手畫腳的肖恩開始針對周圍的一切朝爸爸尖叫——從裝置,到倉庫設計,再到他的工資。他喊得嗓子都啞了,就在爸爸以為他已經平靜下來時,他一把抱住爸爸的腰,像扔一袋糧食一樣把他扔了出去。爸爸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肖恩就跑了,邊跑邊咆哮和大笑。盧克和本傑明這才意識到事情有點兒不對頭,於是追了上去。盧克先追上他,但逮不住他;後來加上本傑明的力量,肖恩才稍微放慢了速度。直到三個男人一起抓住他——將他放倒在地,由於他一味反抗,頭部又重重碰了一下——他才終於一動不動了。
沒人向我描述過肖恩頭部第二次被撞時發生了什麼。我不確定他是否癲癇發作,嘔吐,或是失去了知覺。但令人寒心的是,有人——也許是爸爸,很可能是本傑明——撥打了911,之前我的家人從沒這麼做過。
他們被告知直升機幾分鐘內將到達。後來醫生們會推測,爸爸、盧克和本傑明在扭打中讓肖恩摔倒在地時——他已經遭受過一次腦震盪——他已情況危急。他們說他頭部撞地沒有當場死亡堪稱一個奇蹟。
我難以想象他們等待直升機時的情景。爸爸說醫護人員趕到時,肖恩正抽泣著找母親。等到了醫院,他的精神狀態已經改變了。他赤身裸體站在輪床上,雙眼鼓出、充血,尖叫著要把下一個走近他的渾蛋的眼睛挖出來。接著他癱倒在地,嗚咽起來,終於失去了知覺。
肖恩挺過了那一晚。
早上我開車回到巴克峰。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沒有急著趕到哥哥的病床前。我告訴母親我得上班。
「他點名要你去。」她說。
「你說過他都不認人了。」
「是的,」她說,「但是護士剛剛問我他是否認識一個叫塔拉的人。整個早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你的名字,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我告訴護士塔拉是他的妹妹,現在他們說要是你能來就好了。他可能會認出你,那可很了不起。他到醫院後只提到一個人的名字,那就是你。」
我沉默了。
「油錢我來付。」母親說。她以為我不去是因為要花三十美元的汽油費。她這麼想讓我很尷尬,但如果不是因為錢,我就沒有任何理由不去了。
「我現在就走。」我說。
很奇怪,我對醫院幾乎沒什麼印象,也不記得我哥哥的樣子。我依稀記得,他頭上裹著紗布,我問為什麼,母親說醫生做了開顱手術,為了緩解壓力、止血或修復什麼的——實際上,我不記得她說了什麼。肖恩像個發燒的孩子一樣輾轉反側。我在他身邊坐了一小時。有幾次他眼睛睜開了,但意識不清,沒有認出我。
第二天我再去時,他醒著。我走進房間,他眨了眨眼睛,看著母親,似乎想確認一下她是不是也看見了我。
「你來了,」他說,「我沒想到你會來。」他握住我的手,然後睡著了。
我盯著他的臉,看著纏在他額頭和耳朵上的繃帶,我的怨恨在滴血。接著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不想早點兒來。因為我一直害怕自己的感受,害怕如果他死了,我可能會為此高興。
我清楚地記得醫生想讓他住院,但是我們沒有醫療保險,況且已經開銷巨大,肖恩得過十年才能付清。一等他病情穩定可以上路了,我們就把他帶回了家。
他在起居室沙發上待了兩個月。他身體仍然虛弱——去趟衛生間便能耗盡所有力氣。他一隻耳朵完全失聰,另一隻耳朵聽力受損,所以有人對他說話時,他常常把頭轉過來,將能聽見的那隻耳朵對準那人,而不是用眼睛看著對方。除了這個奇怪的舉動和手術後的繃帶,他看上去很正常,沒有腫脹,也沒有瘀青。根據醫生的說法,這是因為受傷極為嚴重:外部未見損傷,意味著損傷都在內裡。
過了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儘管肖恩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看上去頭腦清醒,但如果你仔細聽他講故事的話便會發現,它們毫無意義。它們根本算不上是故事,只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正切。
我為沒有立即去醫院看望他而深感內疚。為了補償,我辭掉了工作,夜以繼日地照顧他。他要喝水,我就去端來;他餓了,我就去做飯。
賽迪又開始來家裡走動,肖恩表示歡迎。我期待她的來訪,因為這為我爭取了學習的時間。母親覺得我陪著肖恩很重要,所以沒有人來打擾我。平生第一次我有了大段的時間用來學習——不用去拆解廢料、過濾酊劑,也不必為蘭迪檢查庫存。我仔細研究泰勒的筆記,一遍又一遍閱讀他詳細的註解。這樣過了幾個星期,奇蹟般地,概念形成了。我重新去做模擬測試題。高等代數仍無法破解——它來自一個超出我認知能力的世界——但三角學容易理解了,是用我可以理解的語言寫下的資訊,來自一個白紙黑字充滿邏輯和秩序的世界。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陷入了混亂。醫生告訴母親,肖恩的傷病可能會改變他的性情——在醫院裡他就表現出反覆無常,甚至是暴力的傾向,這種變化可能是永久性的。
他的確屈服於憤怒,試圖傷害某人時,他一次次陷入盲目的憤怒。他不受控制地說著汙言穢語,會說最惡毒的話,常常讓母親在夜裡哭泣。隨著他體力的逐漸恢復,這些憤怒越變越糟。我每天早上都不自覺地去清洗馬桶,因為我知道,說不定午飯前我的頭就可能被按在裡面。母親說我是唯一可以使他平靜下來的人,我說服自己這是真的。還有誰比我更好呢?我想,他不會影響到我。
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確定是否是受傷讓他有了如此大的改變,但我說服自己,他身上的一切殘忍行為都是後來才有的。我可以從這段時期的日記中追溯到演變——一個年輕的女孩在重寫她的歷史。在她為自己重建的現實中,她哥哥從托盤摔下來之前生活一切如常,沒有什麼不對勁的。但願我最好的朋友回來,她寫道,他受傷之前,我從沒受過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