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他說。
幾天後又到了排練時間,肖恩似乎已經把這件事忘了。賽迪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但他對她笑了笑,幾分鐘後兩人又有說有笑了。肖恩讓她到馬路對面的雜貨店給他買條士力架。她似乎很高興能為他效勞,匆匆出去,幾分鐘後就把士力架給他買回來了。但他說:「買的這是什麼破玩意兒?我要的是銀河牛奶巧克力。」
「不是,」她說,「你說要士力架。」
「我想要銀河牛奶巧克力。」
賽迪再次出去,買來了銀河牛奶巧克力。她緊張地笑著遞給他,可肖恩說:「我計程車力架呢?怎麼,你又忘了嗎?」
「你剛才不要士力架!」她說著,淚眼盈盈,「我把它給查爾斯了!」
「去要回來。」
「我再給你買一個吧。」
「不,」肖恩說,目光冰冷。他的乳牙通常讓他顯得淘氣頑皮,現在卻讓他看起來不可捉摸、反覆無常。「我就想要那一條。去要,否則別回來。」
一顆淚珠從賽迪的臉頰上滾落,暈染了她的睫毛膏。她停頓了一會兒,擦掉眼淚,努力擠出一副笑臉。接著她走到查爾斯跟前,彷彿沒事似的大笑著,問能不能要回剛才計程車力架。查爾斯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士力架,看著她走回肖恩那裡。賽迪把士力架像謝罪禮一樣放到他掌心,等待著,盯著地毯。肖恩將她拉到膝蓋上,三口就吃光了士力架。
「你的眼睛真漂亮,」他說,「和魚眼睛一樣。」
賽迪的父母正在鬧離婚,鎮上到處都是關於她父親的流言蜚語。母親聽到這些傳言後,說她現在明白肖恩為什麼對賽迪感興趣了。「他總是去保護那些折翼天使。」她說。
肖恩查到了賽迪的課程表並記了下來。他每天多次開車去往她就讀的高中,尤其是當她在各個教學樓之間穿梭的時候。他會把車停在高速公路上,隔著一段距離看她。距離剛好不夠她趕過去,也不至於讓她看不見他。我們倆是一起去的,我和他幾乎每次進城都這麼做,有時根本不必進城也會這麼做。直到有一天,賽迪和查爾斯一起出現在學校的臺階上。兩人有說有笑;賽迪並沒有看見肖恩的卡車。
我看見他臉色一沉,接著放鬆下來。他微笑著對我說:「我有完美的懲罰方案,」他說,「只需不見她。只要我不見她,她就會痛苦。」
他說得沒錯。他不回她的電話,賽迪感到絕望。因為擔心被肖恩發現,她告訴男同學們不要和她同行。當肖恩說不喜歡她的某個朋友,她就不再和那個人見面。
賽迪每天放學後都來我們家,我看著士力架事件一遍又一遍地上演,只不過形式不同,物品也換了。肖恩會要一杯水喝。賽迪端過水來,他又說想要冰塊。等她拿來冰塊,他又要牛奶,接著又要水,冰,不加冰,然後要果汁。這個過程可能持續半個鐘頭,在最後測試環節,他會要我們家沒有的東西。賽迪便會開車去鎮上買——香草冰激凌、薯條、玉米煎餅——等她一回來,他只會要別的東西。我很感激他們倆出門的那些夜晚。
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情緒不太對頭。除了我,大家都睡了。我坐在沙發上,在睡前讀一章《聖經》。肖恩猛地坐在我旁邊,「給我端杯水來。」
「你的腿斷了嗎?」我說。
「去拿,否則我明天不開車送你進城了。」
我去拿水。遞給他水時,我看到他臉上的壞笑,於是想都沒想就把整杯水倒在了他頭上。我沿著走廊跑,快到我房間時被他一把抓住。
「道歉。」他說。水沿著他的鼻子滴到t恤上。
「不。」
他一把抓住我的頭髮,一大團,緊緊揪著髮根,將我拖進衛生間。我摸到門,抱住門框,但他把我從地上扛起來,讓我的胳膊緊貼身體,然後將我的頭塞進了馬桶。「道歉。」他又說了一遍。我一聲不吭。他把我的頭往裡按,於是我的鼻子碰到了汙漬斑斑的馬桶陶瓷。我閉上眼睛,但氣味無法讓我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我試著想象一些別的東西,一些能讓我忘記現狀的東西,但腦海中浮現的是賽迪點頭哈腰的順從樣子。這個畫面讓我憤怒不已。他按住我,我的鼻子碰著便池,大約一分鐘後他才讓我站起來。我的髮梢都溼了,頭皮生疼。
我以為事情結束了。我剛要走開,他抓住我的手腕,一個摺疊,將我的手指和手掌捲成螺旋狀。他不停地擰,直到我的身體蜷縮起來,然後他加大力氣,讓我不自覺地把自己扭成一個誇張的弓狀,彎著腰,揹著手,頭幾乎碰到地上。
上次在停車場肖恩給我演示這個動作時,我只是稍微動了一下,更多是為了配合他的描述,而不是身體需要。當時這一招似乎並不特別奏效,但現在我明白了它的作用:控制。為了不讓手腕折斷,我幾乎不敢動彈,也不敢呼吸。肖恩用一隻手將我固定住,另一隻手在身旁輕鬆地晃來晃去,向我炫耀這對他有多容易。
和賽迪比起來,對付我可沒那麼容易,我想。
他彷彿讀懂了我的心思,將我的手腕扭得更厲害了。我的身體緊緊蜷縮著,臉貼著地板。我已經用盡全力來減輕手腕的受力。如果他再繼續,我的手腕就斷了。
「道歉。」他說。
接下來是漫長的一刻,我的胳膊火燒火燎,疼痛蔓延至頭頂。「對不起。」我說。
他鬆開了我的手腕,我倒在地上。我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了門廳。我站起身來,悄悄地鎖上衛生間的門,然後盯著鏡子裡那個緊握手腕的女孩。她兩眼無神,淚珠從臉頰上滑落。我恨她的軟弱,恨她有一顆易碎的心。他能傷害她,任何人都能那樣傷害她,這不可原諒。
我只是因為疼痛而哭泣,我告訴自己,因為手腕疼痛,而不是因為別的。
這一刻定義了我對那一晚的記憶,以及之後長達十年之久很多類似的夜晚的記憶。在這樣的記憶中,我看到的是一個堅不可摧、像石頭一樣難以對付的自己。起初我僅僅是讓自己相信這一點,直到有一天它變成了現實。然後我才能坦誠地告訴自己,這對我沒有影響,他沒有影響到我,因為沒有什麼可以影響我。我不明白我的這種正確是多麼病態,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掏空了自己。儘管我一直被那晚的後果所困擾,但我誤解了最重要的事實:它沒有影響我,這本身就是它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