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世代的完全人

「我叫查爾斯。」他說。他停頓了一下,等著我說我的名字,但我沒吭聲。「我在上一齣劇裡見過你。」過了一小會兒,他又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做好準備,不知道他要說什麼,然後他說:「我想告訴你,你的歌聲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

一天下午,我把夏威夷果打包完畢後回到家,發現爸爸和理查德圍坐在一個大金屬盒子旁。他們把大盒子抬到了餐桌上。我和母親做肉卷的時候,他們就組裝起裡面的東西來。他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完成,然後退後一步,給我們展示一個貌似巨大的綠色軍用望遠鏡的東西,長長的管筒穩穩地支在一個短而寬的三腳架上。理查德興奮地跳來跳去,一一羅列它能做什麼。「射程超過一英里!能把一架直升機打下來呢!」

爸爸靜靜地站著,眼睛閃閃發光。

「這是什麼?」我問。

「這是一支五十口徑步槍,」他說,「想不想試一試?」

我透過瞄準鏡觀察,在山坡上搜尋,在十字線之間瞄準遠處的麥田。

肉卷被忘得一乾二淨,大家跑到外面。日落時分已過,地平線一片黑暗。我看著爸爸趴在凍僵的地面上,眼睛盯著瞄準鏡,感覺過了一小時之久,他才扣動扳機。衝擊波震耳欲聾。我雙手捂住耳朵,等砰的頭一聲槍響過後,才放下雙手,聽著槍聲在山谷中迴盪。他一次又一次地開火,等我們進了屋,我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當我問那支槍是幹什麼用的,爸爸的回答我幾乎沒聽清。

「防禦。」他說。

第二天晚上,我在蟲溪劇場排練。我坐在板條箱上,聽著臺上的獨白,這時查爾斯出現了,坐到我旁邊。

「你不上學啊。」他說。

這不是一個問句。

「你應該參加唱詩班。你會喜歡的。」

「也許吧。」我說,他笑了。他的幾個朋友走到舞臺這一側喊他。他站起來跟我道別,我看著他加入他們,與他們一起輕鬆地說笑,想象著在另一個平行現實中我成了他們中的一員。我想象查爾斯邀請我去他家,邀請我去玩遊戲或看電影,感到一陣心馳神往。但當我想象查爾斯來巴克峰做客的時候,我感到了另一種東西,類似於恐慌。如果他發現了地窖怎麼辦?如果他發現了油箱怎麼辦?接著我終於明白了那支步槍的用途。那支特殊的、射程覆蓋山到山谷的巨大槍管,是保衛我們的房子和補給品的防禦工事,因為爸爸說過在其他人只能靠雙腳奔逃的時候,我們將能開車。其他人都在捱餓、搶劫的時候,我們還會有食物。我又一次想象查爾斯爬上山來到我們家。但在我的想象中,我在山脊上,正通過十字瞄準鏡,望著他一步步走過來。

那年的聖誕節我們沒怎麼過。我們並不貧窮——母親的生意做得很好,爸爸還在撿收廢品——但我們把所有錢都花在了補給品上。

聖誕節前,我們繼續做準備工作,好像每一步行動、每一點儲備物資的增添,都可能攸關生死。聖誕節後,我們等待著。「當需要的時刻到來,」爸爸說,「準備的時刻就過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早餐時爸爸很平靜,但在他的寧靜中我感受到興奮與類似渴望的東西。他等了這麼多年,埋藏槍支,囤積食物,還告誡別人也這麼做。教堂裡的每個人都讀過預言書,他們知道世界末日將要到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對爸爸冷嘲熱諷。今晚將證明他是正確的。

晚飯後,爸爸研讀了幾個小時的《以賽亞書》。十點左右,他合上《聖經》,開啟電視。電視是新的。安琪姨媽的丈夫在一家衛星電視公司工作,他讓爸爸訂閱他們的節目。不敢相信爸爸竟然答應了。回想起來,這完全是爸爸的風格。在一天之內,原本沒有電視和收音機的家裡一下子裝上了全套的有線電視。我有時會想,爸爸破例同意在那一年安裝電視,是否因為他知道在一月一日,一切都將消失。也許他這麼做是為了在一切被吞沒之前,讓我們領略一番這個世界。

爸爸最喜歡看《蜜月期》[thehoneymooners,2005年播出的美國喜劇,下文中的拉爾夫和愛麗絲·卡拉門登是劇中一對夫婦。]。那天晚上播出特別節目,一再回放過去的劇集。我們看電視,等著「完結」。從十點到十一點,我隔幾分鐘便檢視一次時鐘,之後每隔幾秒就看一眼,直到午夜。即便很少為外界事物所動的爸爸,也頻頻瞥向時鍾。

11:59。

我屏住呼吸,心想:再過一分鐘,一切就都煙消雲散了。

接著到了十二點。電視仍在嗡嗡作響,發出的光在地毯上舞動。我在想我們的時鐘是不是走快了。我來到廚房,開啟水龍頭。還有水。爸爸一動不動,眼睛盯著螢幕。我又回到沙發上。

12:05。

還有多長時間電力才會中斷?是不是哪個地方有額外儲備用電,還能多持續幾分鐘?

電視上拉爾夫和愛麗絲·卡拉門登的黑白影像如幽靈一般,正為一個烘肉卷爭吵。

12:10。

我等待電視螢幕突然一閃後熄滅。我努力記住這一切,記住這最後的奢侈的時刻——記住強烈的黃色光線,記住流動在電熱器周圍的溫暖空氣。世界將化為烏有,我的人生隨時會終結,我正體驗著對過往生活的懷舊之情。

我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深呼吸,試圖吸進這個沉淪的世界的最後一絲氣息。越這麼做,我就越討厭一切原封不動。懷舊變成了厭倦。

一點半過後,我上床睡覺了。離開時我瞥了一眼父親,他的臉在黑暗中凝固,電視光線在他的方框眼鏡上閃爍。他擺姿勢一般坐著,既不激動,也不尷尬。至於為什麼在接近凌晨兩點時還獨自坐在那裡,看著電視上的拉爾夫和愛麗絲·卡拉門登為聖誕晚會做準備,他彷彿有再平常不過的理由。

在我看來,與那天早上相比,他更矮小了。他臉上的失望是如此孩子氣,一時間我疑惑上帝怎麼能不遂他的心願。他是那樣虔誠的信徒,心甘情願地受苦,就像挪亞心甘情願去建造方舟一樣。

但上帝並未讓洪水氾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