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必預備

我相信醫院裡的藥物為上帝所憎惡,但如果那天晚上我手頭有嗎啡,肯定會給盧克服用。疼痛令他喘不過氣來。他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至胸前,他屏住呼吸直到臉變紅,繼而變紫,彷彿讓大腦缺氧才能撐到下一分鐘。當肺部疼痛超過燒傷帶來的痛苦時,他哭著大口大口地呼氣——肺部解脫了,腿卻痛到極點。

第二晚我獨自照料他,好讓母親休息。我睡眠很輕,一有動靜就會醒來,哪怕是輕微的翻身聲,所以我能在盧克完全清醒過來、飽受疼痛之前拿來冰塊和酊劑。第三晚母親照料他,我站在門口,聽著他的喘息,望著母親注視著他。母親臉頰凹陷,擔心和疲憊讓她雙眼腫脹。

睡著時,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那場我未曾目睹的大火。夢中我成了那個躺在床上的人,身體像木乃伊一樣裹著鬆鬆垮垮的繃帶。母親跪在我身旁的地板上,按著我打了石膏的手,就像按盧克的手一樣,輕拍著我的額頭,祈禱著。

那個星期天盧克沒有去教堂,下一個星期天也沒去,再下一個星期天也沒去。爸爸叮囑我們,要是別人問起來,就說盧克病了。他說如果盧克腿燒傷的事被政府知道,我們就麻煩了。聯邦政府會把我們這些孩子全部帶走。他們會把盧克送進醫院,在那裡,他的腿會感染,最後他會死去。

大火之後約莫三週,母親宣佈,燒傷邊緣的皮膚開始長出來了,就連最嚴重的地方也有希望長出新皮膚。這時盧克能坐起來了,一個星期後,當第一次寒流來襲時,他能拄著柺杖站一兩分鐘了。沒過多久,他就在屋子裡踮著腳轉悠了。他瘦得像根豆芽菜,為了恢復體重,狼吞虎嚥地吃了一桶又一桶食物。到那時,麻繩已成為全家人的談資。

「男人應該有一條真正的皮帶。」早餐時父親遞給盧克一根帶鋼釦的皮帶。盧克已經基本痊癒,可以重返廢料場了。

「盧克可不需要。」理查德說,「他更喜歡麻繩,你知道他有多時髦。」

盧克咧嘴一笑。「只要好看就行。」他說。

十八年來,我從未想過那一天,從未投以審視的眼光。很少幾次憶起那個炎熱的午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條腰帶。我會想:盧克,你這個野東西,我想問你,你還扎麻繩腰帶嗎?

現在,二十九歲的我坐下來寫下這些,試圖在疲憊記憶的吶喊與回聲中重建此事。寫到末尾,我停頓了。這個故事中有個漏洞,有鬼出沒。

我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找到了。

那場火是誰撲滅的呢?

一個休眠已久的聲音說,是爸爸撲滅的。

但當時我見到盧克時,他獨自一人。如果爸爸和盧克都在山上,他會把盧克帶回家,為他治療燒傷。爸爸外出幹活了,這就是為什麼盧克只得靠自己從山上下來。為什麼讓一個十歲的孩子給他治腿。為什麼那條腿最後進了垃圾箱。

我決定問問理查德。他比我大,記性也比我好。再說,我上次聽說盧克已經不用電話了。

我打了個電話。理查德首先記起了麻繩,依他的天性,他把麻繩稱為「捆紮工具」。接著他想起了灑掉的汽油。我問他盧克是怎麼把火撲滅,然後從山上下來的,因為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休克了。理查德直截了當地說:爸爸和他在一起。

沒錯。

那為什麼爸爸沒有回家呢?

理查德說,因為盧克一路穿過雜草,把山都點著了。你還記得那個夏天吧,乾燥又炎熱。乾旱的夏天,鄉下農場的森林要是著了火可不行。於是爸爸把盧克放進卡車,讓他自己開車回家找母親。不過母親不在家。

沒錯。

我仔細回想了許多天,然後重新坐下來寫。爸爸一開始是在場的——爸爸講了關於政府官員、流浪狗和屋頂讓自由派不至於淹死的笑話,然後和盧克一起回山上幹活。母親開車走了,我開啟水龍頭,給廚房的水槽注滿水。再來一次。想到第三次感覺也是這樣。

山上發生了什麼,我只能去想象,但我看得很清楚,若是出自記憶都不會如此清晰。汽車被堆放在一起預備好了,油箱都已扎破抽乾。爸爸朝高高的一堆汽車揮手說:「盧克,把那些油箱都拆掉,好吧?」盧克說:「當然了,爸爸。」他把割炬夾在大腿中間,然後打火。火苗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燒著了他。他高聲尖叫,笨拙地想解開麻繩,又尖叫著跑過雜草。

爸爸在後面追,命令他站住。這可能是盧克這輩子第一次沒聽爸爸的話。盧克跑得很快,但爸爸很聰明。他穿過一堆堆汽車,抄近路,把盧克放倒在地。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無法想象,因為沒人告訴過我,爸爸是如何把盧克腿上的火撲滅的。然後一個回憶浮現出來——那天晚上在廚房,母親在他紅腫起泡的手上塗上厚厚一層藥膏,爸爸疼得齜牙咧嘴——我知道他肯定幹了什麼。

盧克身上不再著火了。

我試著想象做出決定的那一刻。爸爸看著那些雜草,它們在顫抖的熱浪中渴望火焰,迅速燃燒。他看著兒子,心想如果趁火勢不大時將其撲滅,就能阻止一場燎原之火,也許還能拯救房子。

盧克似乎還算清醒。他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疼痛尚未開始。我想象爸爸在想:耶和華必預備。上帝讓他保持清醒。

我想象爸爸仰望蒼穹,高聲祈禱,然後把兒子抱上卡車,讓他坐在駕駛座上。爸爸掛上擋,卡車開動。車子開得夠快了,盧克緊握方向盤。爸爸從行駛的卡車上跳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跑回火邊。火勢越燒越旺,火苗越躥越高。他高呼著「耶和華必預備」,脫下襯衫,開始與火焰戰鬥。[寫下這個故事以來,我跟盧克談過這次事故。他的講述跟我和理查德的不同。在盧克的記憶中,爸爸帶他回了家,用順勢療法治療休克,然後將他放在冷水浴缸中,之後跑去滅火。這與我和理查德的記憶相左。但也許我們的記憶都有偏差。也許我見到盧克時,他一個人躺在浴缸裡,而不是在草地上。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一致認為,不知怎的盧克最後是在屋前的草坪上,他的腿放在垃圾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