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拆解廢品,幫母親製作酊劑、混合精油之餘,我努力不丟下學業。母親那時已經放棄了在家辦學,但仍有一臺電腦,地下室還有書。我找到那本有彩色插圖的科學書,還有多年前的那本數學書。我甚至還找到一本褪色的綠皮歷史書。可是坐下來學習時,我幾乎總是睡著。長時間拖拽廢品,使得光滑柔軟的書頁在我手中顯得愈加柔軟。
爸爸要是看見我在看書,就會試圖把我拽走。也許他想起了泰勒。也許他認為如果能再讓我分心幾年,危險就會過去。所以不管有無必要,他千方百計給我找活兒幹。一天下午,他又逮住我在看數學書,就讓我和他抬水穿過田野,去澆他的果樹,整整一小時裡抬了一桶又一桶。這原本也沒什麼反常的,但當天正在下暴雨。
爸爸如果是在試圖阻止孩子對學校和書本過於感興趣——阻止我們像泰勒一樣被光明會所引誘——他更該對理查德多加註意。理查德也本該在下午幫母親製作酊劑,但他幾乎從沒這麼幹過。總是不見他的人影。我不清楚母親是否知道他去了哪裡,但我知道。每天下午,在黑暗的地下室裡幾乎總能找到理查德,他蜷縮在沙發和牆壁之間的狹小空間內,面前擺著一本百科全書。如果爸爸碰巧從此經過,他會把燈關掉,咕噥著說淨浪費電。過一會兒我就會找個藉口下樓,再去把燈開啟。如果爸爸又經過一次的話,家裡便會響起一陣咆哮,母親就得坐在那裡聽他一頓教訓:房間裡沒人為何要開著燈呢。她從不責罵我,我不禁懷疑她知道理查德在哪裡。如果我無法回到下面去開燈,理查德就會把書湊到鼻子邊,在黑暗中看書。他就是如此痴迷,如此想看那本百科全書。
泰勒走了。家裡幾乎沒有他住過的痕跡,除了一處:每天晚飯後,我都會關上房門,從床底下拖出泰勒的舊音箱。之前我把他的書桌拖進我房間,唱詩班合唱樂響起時,我會坐進他的椅子學習,就像之前無數個夜晚我看見他所做的那樣。我沒有學歷史和數學。我學習宗教。
我讀了兩遍《摩門經》,快速看完了新約,看第二遍時放慢速度,停下來做筆記,相互參照,甚至就信仰和獻祭等教義寫了短文。沒有人讀我的文章,我是為自己寫的,正如我想象泰勒只為自己而學習一樣。接下來我讀了舊約,然後讀了爸爸的書,主要是早期摩門教先知的演講、書信和日記彙編。它們是用十九世紀的語言寫的——生硬、拗口,但極為準確。起初我看不懂,但隨著時間推移,感官逐漸適應了,我開始對講述我的先輩穿越美國蠻荒之地的歷史故事倍感親切。雖然故事很是生動,但訓誡極其抽象,論述的是晦澀難懂的哲學主題。我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研究這些抽象的文章上。
回首往事,我發現這就是我的教育,將產生重要影響的教育:我學著棄我而去的那個哥哥的樣子,在借來的書桌前枯坐,努力而仔細地研讀一條條摩門教教義。我在學習的這個技能至關重要,那就是對不懂的東西耐心閱讀。
當山上的積雪開始融化,我的手上長滿老繭。在廢料場待了一季,磨鍊了我的條件反射能力:我學會了辨別爸爸要扔重物時嘴裡發出的低沉的咕噥聲,一聽到這個聲音,我立刻伏在地上。我把太多時間都花在了這上面,以至於搜救的廢品不夠多。爸爸開玩笑說,我就像逆流上山的糖漿一樣慢。
對泰勒的記憶逐漸褪色,他的音樂也被金屬的撞擊聲淹沒了。如今到了夜晚我腦海裡響徹這些聲音——瓦楞鐵皮的叮噹聲,銅線的敲打聲,鐵的隆隆聲。
我進入了新的現實,透過父親的眼睛觀察世界。我看到了天使,或者至少是在想象中看到了他們。他們望著我們拆廢品,向前一步接住爸爸從院子那頭扔過來的汽車電池或長短不一的鋼管。我不再因爸爸扔它們而對他吼叫,而是祈禱。
一個人收拾廢品時,我幹得更快。一天早上,爸爸在院子北頭靠山的地方幹活,我在南頭靠近牧場的地方幹活。我把一個箱子裝滿了兩千磅的鐵,然後胳膊痠疼,跑去找爸爸。箱子需要清空,而我不會操作裝載機——那種帶伸縮臂,輪子又寬又黑且比我還高的大型剷車。裝載機臂架伸展,把箱子舉到約二十五英尺高的空中,貨叉傾斜,廢品轟的一聲巨響倒進掛車。掛車是為了拉廢品而特意改裝的平板卡車,長五十英尺,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桶。四壁用厚鐵板製成,離拖斗有八英尺。一臺掛車能裝十五到二十個箱子,或者約四萬磅重的鐵。
我在草地裡找到爸爸,他正在點火,準備燒掉一堆銅線的絕緣層。我告訴他箱子已經滿了,他跟我走回去,爬進了裝載機。他朝掛車揮了揮手。「箱子倒空後你把鐵理平整些,這樣我們能裝更多。跳進去吧。」
我不明白。難道他想把我和箱子一起倒進掛車?「你解除安裝完,我再爬上去吧。」我說。
「不,這樣快一些。」爸爸說,「等箱子與掛車壁平齊,我會停一下,這樣你就可以爬出去了。然後你沿著掛車壁跑,待在駕駛室頂上,等著箱子倒空。」
我在一段鐵片上坐下。爸爸把貨叉伸進箱子底下,將我和廢品舉了起來,開足馬力,朝掛車前面倒去。我幾乎快抓不住了。在最後拐彎處,箱子劇烈搖晃,一根帶尖的鐵向我扎過來。它扎進我膝蓋下方一英寸處的小腿內側,像刀子扎進熱黃油一般。我試圖把它拿開,但裝載機又改變了方向,尖鐵一部分被埋住了。臂架伸出時,我聽到了液壓泵輕微的不正常的活塞聲。箱子與掛車齊平時,聲音停了。爸爸等著我爬上掛車壁,但我被壓住了。「我動不了了!」我喊道,但是裝載機引擎的轟鳴聲太大了。我在想爸爸是否會等到看見我安全地坐在駕駛室頂上,才去倒空箱子,但我知道他不會。時間仍在緊追不捨。
液壓泵發出呻吟聲,箱子又升高了八英尺,傾倒就位。我又大聲喊叫,聲音忽高忽低,試圖找到一個能穿透引擎轟鳴的音調。箱子開始傾斜,起初很慢,接著加快。我被壓在後面。我知道箱子垂直時能給我一個抓握點,於是用兩手緊抓住箱子的頂壁。箱子繼續傾斜,前面的廢品開始一點點向前滑動,巨型鋼鐵冰川開始坍塌。長釘仍然紮在我的腿上,把我往下拉。抓握的手滑了一下,我也開始跟著滑動,長釘終於從我身上脫落,重重掉進掛車裡。我現在掙脫了,但卻在墜落。我拼命揮動雙臂,想抓住一件沒在急劇降落的東西。我用一隻手掌抓住了現在幾乎垂直的箱子側壁。我掙扎著向它靠近,將身體舉過箱子邊緣,然後繼續下落。因為現在我正從箱子側面而非前面墜落,我希望——我祈禱——我能摔到地上,而不是掉進掛車裡。此刻掛車裡的一大堆金屬正在發出憤怒的撞擊聲。我墜落著,只看見藍天,等待我的或是尖鐵的刺痛,或是堅硬地面的撞擊。
我的背撞上了鐵,是掛車壁。我的腳在頭上方咔嚓一聲,我繼續笨拙地摔落在地。第一次往下摔了七八英尺,第二次可能有十英尺。我嚐到了泥土的味道,鬆了一口氣。
我仰面躺了大概十五秒,引擎停止了轟鳴,我聽到了爸爸沉重的腳步聲。
「怎麼了?」他說著,跪在我身旁。
「我摔出來了。」我氣喘吁吁地說。我感覺喘不過氣來,後背劇烈地跳動,好像被劈成了兩半。
「你是怎麼做到的?」爸爸說。他的語氣中有同情,但也有失望。我覺得自己很蠢。我想,這麼簡單的事,我本可以做好的。
爸爸檢查了我腿上的傷口。長釘從腿上掉下去時,扯開了一道大口子,看上去像地面的坑窪;那些肌肉組織都看不見了。爸爸脫下法蘭絨襯衫,把它壓在我腿上。「回家去吧,」他說,「你媽會止血。」
我一瘸一拐地穿過牧場,直到爸爸消失在視野中,才在麥草上失聲崩潰。我顫抖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我不明白我為什麼哭。我還活著。我會沒事的。天使們已盡了他們的本分。可我為什麼無法停止顫抖呢?
我頭暈目眩地穿過最後一片田野,朝房子走去。和之前見到的哥哥們、羅伯特和艾瑪一樣,我也從後門衝進去,呼喊著母親。當她看到油氈上深紅色的血腳印,便拿出治療出血和休克、被叫作「急救療法」的順勢療法。她在我的舌下滴了十二滴清澈無味的液體,左手輕輕擱在傷口上,右手手指交叉。她閉上眼睛。啪嗒,啪嗒,啪嗒。「沒有破傷風,」她說,「傷口最終會長好,但會留下一個討厭的傷疤。」
她讓我趴下,檢查了我屁股上方几英寸處的瘀傷——一片深紫色,和人腦袋一般大小。她再次交叉手指,閉上眼睛。啪嗒,啪嗒,啪嗒。
「你的腎臟受傷了,」她說,「我們最好再做一批杜松和毛蕊花精油。」
我膝蓋下面的傷口已經結痂——黑亮亮的,像一條黑色小河流經粉紅的肌肉。這時,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挑了一個星期日的晚上,當時爸爸正在沙發上休息,腿上放著開啟的《聖經》。我在他面前感覺站了有好幾個小時,但他始終沒有抬頭,於是我脫口而出:「我想去上學。」
他似乎沒聽見我說話。
「我祈禱過,我想去。」我說。
最後,爸爸抬起頭,直直地向前看,目光聚焦在我身後的什麼東西上。靜默降臨,讓人倍感壓抑。「在這個家,」他說,「我們遵守上帝的戒律。」
他拿起《聖經》,轉動眼珠從一行跳到另一行。我轉身要走,但還沒走到門口,爸爸開口了:「你還記得雅各和以掃的故事嗎?」[《聖經》中雅各和以掃是孿生子,以掃為長子,雅各為幼子。以掃因為「一碗紅豆湯」隨意地將長子名分「賣」給了雅各。(《創世記》25:29-34)]
「記得。」我說。
他繼續讀經文,我靜靜地離開了。無須任何解釋。我知道這個故事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說,我不是他養育出的女兒,他的女兒秉持虔誠的信仰。我竟然為了一碗破湯而試圖出賣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