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飯後,爸爸說該走了。「拿好你們的東西,」他說,「半小時後我們就上路。」那時天色已晚,奶奶說這麼晚了還要開十二個小時的車,太荒唐了。母親也說等第二天早上再走,但是爸爸想早點回家,這樣他和哥哥們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拆解廢品了。「我得幹活,一天也耽誤不了。」他說。
母親眼神黯淡,很是擔心,但什麼也沒說。
車子撞上第一根電線杆時,我醒了過來。我睡在姐姐腳下的地板上,頭上蒙著一條毯子。我想坐起來,但車子搖晃著向前衝去——感覺它快要散架了——奧黛麗摔到了我身上。我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但我能感覺到,也能聽見。又是砰的一聲巨響,一個傾斜,坐在前排的母親尖叫了一聲「泰勒!」最後是一陣劇烈的顛簸,之後一切戛然而止,四周鴉雀無聲。
幾秒鐘過去了,什麼動靜都沒有。
然後我聽到了奧黛麗的聲音,她在一個接一個地喊我們的名字。最後她說:「除了塔拉,其他人都在!」
我想大喊,但我的臉被擠在座位底下,臉頰緊貼著地板。奧黛麗喊我名字時,我還在她的重壓下掙扎。最後,我弓起背把她推開,把頭伸出毯子說:「我在這兒。」
我環顧四周。泰勒扭動著上半身幾乎是爬進了後車座,看著每個人的傷口、瘀青和驚呆的雙眼,他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我能看見他的臉,但那張臉不像是他的了。血從他的嘴裡湧出來,流到了襯衫上。我閉上眼睛,試圖忘記他沾滿鮮血歪歪曲曲的牙齒。我再次睜開眼睛,看了看其他人。理查德正兩手捂著耳朵抱住頭,像是在努力堵住一陣噪音。奧黛麗的鼻子彎曲成了奇怪的鉤狀,鮮血從鼻子裡流出來,沿著胳膊往下淌。盧克渾身顫抖,但我沒看見他身上有血。我的前臂有個口子,是被車座框夾傷的。
「每個人都好嗎?」是父親的聲音。大家都咕噥了一聲。
「車被電線纏住了,」父親說,「都先別下車,等著斷電。」車門開了,一時之間我還以為他會被電死,但接著我看見他向前傾,跌了足夠遠,極力避免身體同時與車子和地面接觸。我記得透過破碎的車窗凝視他,看他繞著車轉圈,他的紅帽子被推向腦後,帽簷迎著風向上伸著。真奇怪,他看上去有些孩子氣。
他繞著車子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俯下身,頭與副駕駛座平齊。「你沒事吧?」他問。接著他又問了一遍。第三遍時,他的聲音顫抖了。
我斜靠在座位上看他在跟誰說話,接著才意識到事故有多嚴重。車的前半部被擠成一團,發動機呈拱形,像堅硬岩石上的褶皺一樣向後彎曲。
清晨的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強光。我看見縱橫交錯的裂縫。這個場景很是熟悉。我在廢料場見過上百塊破碎的擋風玻璃,每一塊都獨一無二,從撞擊點向外發散的獨特的蛛絲網是撞擊的記錄。我們這塊擋風玻璃上的裂縫講述了它們自己的故事。裂縫正中心是一個向外延伸裂開的小圓圈,圓圈就在副駕駛座正前方。
「你沒事吧?」爸爸用懇求的語氣問,「親愛的,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在副駕駛座上的是母親。她的身體沒有面向窗戶,我看不見她的臉,但她靠在座位上的樣子有些可怕。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爸爸說,他重複問了好幾次。最後,我看到母親的馬尾辮梢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微微點了點頭,但動作輕得幾乎覺察不到。
爸爸站在那裡,看了看還通著電的電線,再看看地面,又看看母親。他看上去很是無助。「你覺得——我該不該叫救護車?」
我想我聽到他這麼說了。如果他說了,他一定是這麼說了,那母親肯定也低聲回答了一句,或者也許她已經不能低聲說什麼,我不知道。我一直想象她要求被帶回家。
後來有人告訴我,我們撞上了一個農民的拖拉機。他從家裡衝了出來,打電話報了警。這下麻煩大了,因為我們的車沒上保險,而且當時我們沒一個人系安全帶。那個農民將事故通報給猶他州電力公司之後過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們才關掉了流經電線的致命電流。爸爸這才從旅行車裡把母親抱了出來,我看見她的臉——她的眼睛藏在李子大小的黑眼圈下面,柔和的五官變得腫脹扭曲,有的地方拉長了,有的地方收縮了。
我不知道我們怎麼回的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的家,但我記得那座山在晨曦中泛著橙色的光芒。一回到家,我就看見泰勒把一口口紅色血水吐到衛生間洗手池裡。他的前門牙猛撞上方向盤錯位了,所以牙齒朝後向上顎突起。
母親被抱到沙發上。她喃喃地說,光線太刺眼了,於是我們把窗簾拉上。她想待在地下室,那裡沒有窗戶,於是爸爸把她抱下樓。幾個小時裡我都沒見到她,直到那天晚上我打著暗淡的手電筒給她送晚飯。見到她時,我都快認不出她了。她雙眼呈深紫色,深得發黑,腫得讓我分不清是睜著還是閉著。她叫我奧黛麗,甚至在我糾正了她兩次後依然如此。「謝謝你,奧黛麗,只要黑暗和安靜,就很好。黑暗,安靜。謝謝你!過一小會兒再來看我啊,奧黛麗。」
母親整整一週都沒從地下室出來。她的臉腫得越來越厲害,瘀青也越來越嚴重。每天晚上,我都確信她臉上的痕跡不可能更觸目了,但每天早晨,不知為何她的臉卻更黑更腫。一個星期後,等太陽下山,我們關上燈,母親上樓了。她的額頭就像綁著兩個東西,大得像蘋果,黑得像橄欖。
沒有人再提醫院。做這種決定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再談論這些,就是重溫車禍發生後的憤怒和恐懼。爸爸說反正醫生也幫不上她什麼忙。她的生死掌控在上帝手中。
接下來幾個月,母親用許多名字稱呼我。她叫我奧黛麗我倒不怎麼擔心,但我們交談時她把我叫成盧克或者託尼,就讓我很不安。全家人包括她自己一致認為,自從車禍後,她便再也不復從前。我們孩子都叫她「浣熊眼」,覺得這個外號很好笑。她有黑眼圈已經好幾周了,我們早習以為常,以至於開起它們的玩笑。當時我們絲毫不知道這竟然是一個醫學術語。浣熊眼,嚴重腦損傷的徵兆之一。
泰勒被內疚吞噬。多年以來,他為這次事故,之後又不斷為此事造成的每一個決定、每一聲鏗鏘有力的迴響責怪自己。他緊緊抓住那一刻和之後的一切後果,彷彿時間本身起始於我們的旅行車駛離公路的那一瞬,沒有歷史,沒有緣起,沒有任何外力,直到十七歲的他在開車時睡著,時間才被開啟。即使是現在,只要母親忘記了任何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細節,他的眼裡就會流露出那個神情——他在撞車後的神情,他自己嘴裡流著鮮血,對現場遍覽無遺,他用目光掃視著他自認為出自他手且只出自他手的這幕作品。
而我,我從不把那次車禍歸咎於任何人,尤其是泰勒。那只是眾多事件之一。十年後我的理解會發生轉變,我沉重地步入成年,那之後,那次車禍總會令我想起那些阿帕奇女人,想起匯而構成人一生的所有決定——人們共同或者獨自做出的那些決定,聚合起來,製造了每一樁單獨事件。沙粒不可計數,疊壓成沉積物,然後成為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