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色鞋子

「我叫他好好聽聽他們在說什麼。」母親說著笑出了眼淚。她總是用同樣的方式講述這個故事,我們太喜歡聽了,每次她稍稍講跑題了,我們就會替她講下去。「我讓他好好聽他們到底在喊什麼。每個人聽上去都像瘋了,但實際上卻在開心地交談。你得聽他們在說什麼,而不是怎麼說的。我告訴他說,韋斯托弗家的人說話就是這樣!」

她講完這個故事,我們常常笑到肋骨生疼,倒在地上打滾。我們想象著一本正經、老學究般的舅舅和爸爸家那幫野蠻的傢伙見面的場景。林恩對這個場面極度反感,再也沒來過,我這輩子從沒在山上見過他。我們覺得這是他活該,誰讓他多管閒事,想把母親拉回那個充斥著華達呢裙和奶油色鞋子的世界。我們明白,母親家庭的解體就是我們家的開始。兩者無法並存,只有一個家能擁有她。

母親從未告訴我們,她的家人反對她與父親訂婚,但我們知道。有些痕跡幾十年都抹不掉。我父親很少去城裡外婆家,即便去了,也是陰沉著臉,盯著門看。小時候我幾乎不認識姨媽、舅舅以及母親家那邊的表兄弟姐妹。我們很少走親戚——那時我甚至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而他們來我們山上就更稀奇了。安琪姨媽是唯一的例外,她是母親最小的妹妹,住在城裡,堅持跟母親來往。

我對父母訂婚這件事的瞭解零零碎碎,大部分來自母親的講述。所有虔誠的摩門教男人都要去傳教,我知道爸爸在此之前就跟母親訂婚了,之後他在佛羅里達州傳教了兩年。林恩舅舅利用這次爸爸外出的機會,把落基山脈這邊他能找到的所有適婚男子一一介紹給自己的妹妹認識,但是誰也不能讓她忘記那個不苟言笑的農場男孩,巴克峰的主宰者。

吉恩從佛羅里達回來後,兩人就結了婚。

外婆拉魯親手縫製了婚紗。

我只見過一張婚禮照片,是父母在象牙白薄紗窗簾前擺拍的。母親穿著一件傳統絲綢裙子,上有串珠裝飾和威尼斯花邊,領口遮住鎖骨,頭上蒙著刺繡面紗。父親穿著一套帶黑色寬翻領的奶油色西裝。他們都沉浸在幸福之中,母親面帶輕鬆的微笑,父親咧嘴大笑,笑容甚至從鬍子下面鑽了出來。

我很難相信照片上那個無憂無慮的年輕人是我父親。他在我印象中是個疲憊不堪的中年男人,整日憂心忡忡,擔驚受怕,忙於囤積糧食和彈藥。

我不知道照片裡的那個男人是何時變成我所認識的父親的。也許沒有特定時刻。爸爸二十一歲結婚,二十二歲就有了第一個兒子——我大哥託尼。二十四歲時,他問母親可否僱個草藥師來給哥哥肖恩接生。母親同意了。難道就是從這件事初現端倪?還是吉恩就是吉恩,脾氣古怪、不合常規,故意要讓對他不滿的岳父母一家大跌眼鏡?畢竟二十個月後有了泰勒,但他是在醫院出生的。爸爸二十七歲時,盧克在家裡出生,由一名助產士接生。爸爸決定不給他申請出生證明,對奧黛麗、理查德和我也堅持如此。又過了幾年,三十歲左右的爸爸把我的幾個哥哥從學校接回了家。這個我不記得,因為那時還沒有我,但我想也許那是個轉折點。接下來的四年裡,爸爸扔掉了電話,駕照到期也不去更換,也不再為家裡的汽車購買保險。接著他開始囤積食物。

這最後一部分描述聽起來像我父親,卻不是哥哥們記憶中的父親。聯邦政府人員圍困韋弗一家的那一年,爸爸剛滿四十歲,這一事件證實了他最擔心的事。從那以後,他就一直處於備戰狀態,即便戰爭只存在於他的想象中。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託尼在那張照片裡看到的是他父親,而我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人。

韋弗家事件發生十四年後,我坐在大學教室裡,聽一位心理學教授描述一種叫作雙相情感障礙[bipolardisorder,又稱躁鬱症。]的疾病。在此之前我從未聽說過精神疾病這回事。我知道人會發瘋——有人把死貓套在頭上,有人愛上了一根蘿蔔——但我從未想到,一個人功能健全,頭腦清晰,令人信服,卻仍可能在哪方面有問題。

教授用沉悶平淡的語調陳述道:該病發病的平均年齡是二十五歲,在此之前可能沒有任何症狀。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如果爸爸果真患有躁鬱症——或者患有能解釋其行為的十幾種失調症之一——那麼其中一個共同的症狀便是偏執狂,偏執會阻礙這種疾病的診斷和治療。真相誰也無從得知。

城裡外婆三年前去世了,享年八十六歲。

我對她瞭解不多。

這些年來,我多次進出她的廚房,但她從未告訴過我,眼睜睜看著女兒把自己隔絕起來,封閉在幻覺和偏執築起的高牆裡,她心裡是什麼滋味。

現在想象她的樣子,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孤零零的畫面,就好像我的記憶是一臺幻燈機,而片盒卻卡住了。畫面上,她坐在帶坐墊的長椅上,留著一頭緊密的捲髮,嘴角露出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她的眼睛充滿善意,安靜閒適,彷彿在看一齣舞臺劇。

那微笑讓我念念不忘。始終如一,神秘,超然,冷靜,是唯一恆久不變之物。如今我長大了,主要通過姨媽和舅舅盡力去了解她,我於是知道她絕不像看上去的那樣。

我參加了外婆的追悼會。在開啟的棺材面前,我的目光在她臉上搜尋。殮屍官沒處理好她的嘴唇——一直像鐵面具般掛在她嘴角的親切微笑消失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沒了微笑,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外婆生前可能是唯一一個瞭解我正在經歷什麼的人:偏執狂和原教旨主義如何瓜分了我的人生,它們如何把我在乎的人從我身邊帶走,只留下學位和證書——一種體面的虛空。現在正在發生的以前也曾發生。母女分離再度重演。磁帶在迴圈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