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接生一次收費五百美元左右,這也是助產工作讓她發生變化的另一種方式:突然間她有錢了。爸爸認為女人不應該工作,但我想他覺得母親做助產士收費沒有錯,因為這損害了政府的利益,況且我們需要錢。雖然爸爸幹起活來那股勁頭無人能比,但是拆解廢品、蓋穀倉和乾草棚並沒有帶來多少收入。而母親掏腰包,用裝在信封裡的小額鈔票買點兒食品雜貨,還是幫了大忙的。有時候,如果我們一整天都在山谷裡忙活,送草藥、做產檢,母親就會用賺來的錢帶我和奧黛麗出去吃飯。城裡外婆以前送給我一本粉色日記本,封面上畫著一隻焦糖色的泰迪熊,裡面記錄著母親第一次帶我們去餐廳吃飯的情景。我是這樣描述的:「真正的夢幻之地,有選單和一切。」根據那則日記,我的那頓飯花了三美元三十美分。

母親也用這些錢來提高自己的助產技能。她購置了一個氧氣罐,以防新生兒呼吸困難。她還去上縫合課,這樣就能給下體撕裂的產婦進行縫合了。以前朱迪總是把這些產婦送到醫院去縫針,但母親下決心學習此技術。我能想象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自力更生。

母親用剩下的錢安裝了一部電話。[儘管大家一致認為多年裡我父母確實沒裝電話,但對於他們是在哪一年有的電話,家裡存在著相當大的爭議。我問過我的哥哥們、姨媽、舅舅、表兄弟姐妹,但還是不能確定一個時間線,因此我只能依照自己的回憶了。]一天,來了一輛白色麵包車,一群身穿深色工裝褲的人從車上下來,爬上公路旁的電線杆。爸爸從後門衝進來,質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還以為你想安部電話呢,」母親說,無辜的眼神里滿是驚訝,「你不是說過,萬一有人要生孩子,而奶奶不在家沒法接電話,可就麻煩了。我心想,他說得對,我們需要安一部電話!我可真蠢!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她繼續說著,語速很快。

爸爸張著嘴站在那兒愣了幾秒鐘。當助產士當然需要電話,他說。接著他又返回廢料場幹活,沒再說什麼。記憶中我們還從沒有過電話。但第二天電話就安好了,青檸綠的底座,表面閃著光澤,與旁邊灰濛濛的升麻和美黃芩罐子極不相稱。

盧克十五歲時讓母親給他開一份出生證明。他想報名參加駕駛培訓,因為我們的大哥託尼靠開卡車拉石頭賺了很多錢。盧克要是有駕照,也能幹這個活。老二肖恩和老三泰勒都有出生證,只有最小的四個孩子——盧克、奧黛麗、理查德和我——沒有。

母親著手準備書面申請。我不知道她是否先和爸爸商量過。如果她商量了,我無法解釋是什麼原因讓他改變了主意——十年來他一直拒絕到政府部門註冊,為什麼突然放棄了抗爭——但我覺得也許是因為那部電話。父親似乎接受了這個事實:如果真要和政府開戰,必須承擔一定風險。母親做助產士是對醫療機構的顛覆,但作為助產士,她需要一部電話。也許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盧克:盧克要想賺錢供養一個家庭,購買補給,為世界末日做準備,就需要一份出生證明。還有一種可能是母親根本沒跟爸爸商量。也許是她自己做主,而他接受了她的決定。也許就連威風凜凜的父親一時也被她的力量所震懾。

開始為盧克準備材料後,母親決定給我們大家都辦出生證明。事情比她想象中困難得多。她把房子翻了個底朝天,尋找一切可以證明我們是她的孩子的檔案。什麼也沒找到。就我而言,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確切生日。母親記得是這一天,爸爸記得是那一天,山下奶奶去城裡做宣誓書陳述,證明我是她的孫女,給的日期又是另外一天。

母親打電話給鹽湖城的教會總部。那裡的一名辦事員找到一份我嬰兒時受洗的證書,還有一份我八歲時受洗的證書。所有摩門教的孩子在八歲時都要受洗。母親請求對方提供影印件,幾天後影印件寄到了。「老天呀!」母親開啟信封時說。每份檔案上的出生日期都不同,而且與奶奶在宣誓書上說的日期也不符。

那個星期,母親每天都要打好幾個小時的電話。她把聽筒夾在肩上,電話線伸到廚房那頭,不管是煮飯、打掃,還是製作白毛茛和賜福薊草酊劑時,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樣的話。

「當然了,她出生時就該給她註冊,但當時沒辦,所以現在才辦。」

電話那頭的人小聲嘟噥了幾句。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這一星期我對你、你的下屬、你下屬的下屬,還有其他不下五十個人都說過了,她沒有上學記錄或醫療記錄。她沒有這些!不是記錄丟了!我沒法去要影印件。記錄壓根兒就不存在!」

「她的生日?就算二十七號吧。」

「不,我不確定。」

「不,我沒有檔案。」

「好的,我等著。」

母親每次坦白說不知道我的生日,對方總是讓她稍等一下,把她的電話轉給上級領導,彷彿不知道我哪天出生使得「我擁有身份」這整個概念都不成立了。他們似乎在說,人怎麼可能沒有生日?我不明白為什麼不可以。在母親決定給我辦出生證明之前,我從不覺得不知道生日是件怪事。我知道我是在九月底出生的,每年我都會挑一個不是星期天的日子過生日,因為在教堂過生日很沒趣。有時我希望母親把電話遞給我,這樣我就可以自己解釋。「和你一樣,我也有生日,」我想告訴這些人,「只不過它不固定。難道你不希望能變換一下你的生日嗎?」

最終,母親說服山下奶奶重新去做宣誓書陳述,說我是二十七號出生的,儘管奶奶仍然相信二十九號才是我的生日。愛達荷州頒發了一份延期出生證明。我還記得信件寄來的那天。當我拿到第一份證明我是個人的法律證據時,我的感覺怪怪的,就好像權利被人剝奪了:在此之前,我從未意識到這還需要證明。

最後,我比盧克提前拿到了出生證明。母親在電話裡告訴那些人,說她覺得我是在九月最後一週的某一天出生時,他們默不作聲。但當她告訴他們,說她不確定盧克是生在五月還是六月時,他們喋喋不休炸開了鍋。

那年秋天我九歲了,陪同母親一起去接生。幾個月以來,我一直要求同去,提醒她瑪麗亞在我這個年紀已經見過十幾個孩子出生了。「我又不是哺乳期母親,」她說,「沒理由帶你同去。再說,你也不會喜歡的。」

終於,一個有好幾個小孩的女人僱母親去接生,我便被安排在分娩期間照看孩子。

電話是半夜打來的。刺耳的電話鈴聲響徹門廳,我屏住呼吸,希望不是誰打錯了。一分鐘後,母親來到我床邊。「該走了。」說完,我們一起向車子跑去。

十英里的車程中,母親一路叮囑我,萬一最糟糕的情況發生,聯邦政府的人也來了,我該說些什麼。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告訴他們母親是一名助產士。若是他們問起我們為何在那裡,我什麼都不要說。母親稱之為「閉嘴藝術」。「你就一口咬定,說你睡著了,什麼也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記得我們為什麼來這裡。」她說,「別給他們任何把我繩之以法的理由。」

母親陷入沉默。她開車的時候,我仔細打量著她。儀表盤上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在一片漆黑的鄉間道路上,她的臉色蒼白得有如鬼魂。恐懼蝕刻進她的面容,在她緊鎖的眉頭和緊閉的雙唇裡。單獨和我在一起,她放下了人前的偽裝。她又是那副老樣子,脆弱,呼吸急促。

我聽見輕聲低語,意識到是她發出的。她在假設突發狀況。如果出了問題怎麼辦?如果他們對她隱瞞病史,出現併發症怎麼辦?或者,如果只是並不十分危急的常見狀況,但她驚慌失措嚇呆了,沒能及時止住出血怎麼辦?再過幾分鐘我們就要到了,她顫抖的雙手將掌握兩條生命。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所冒的風險。「醫院裡也死人,」她低語道,緊握方向盤,像幽靈一般,「有時上帝召喚他們回家,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但是如果助產士碰上這種事——」她轉過身來正對著我說,「只要發生一個失誤,你就只能到監獄去看我了。」

我們一到那兒,母親立刻像變了個人似的,給那戶人家的男人、女人和我接連下達了一串命令。我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幾乎把她交代我做的事全忘了。現在我才意識到,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感覺到,她身上有股神奇的力量。

她大聲下達命令,我們一言不發地執行。嬰兒順利出生,沒有併發症。能親眼見證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既神奇又浪漫,但母親說得沒錯,我並不喜歡。這一過程漫長而艱辛,還瀰漫著一股腹股溝難聞的汗味。

下次接生我就不再要求同去了。那次母親回來時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她用顫抖的聲音告訴我和姐姐事情的經過:胎兒的心率如何下降,只剩震顫,十分危險;她如何打電話叫了一輛救護車,然後決定不能再等下去了,馬上開自己的車送產婦去了醫院。她開得如此之快,以至於到達醫院時,後面還跟了一名護送的警察。在急診室裡,她盡力向醫生提供他們所需的資訊,同時又不能表現出懂得太多,不能讓他們懷疑她是一名無執照的助產士。

醫院緊急實施了剖腹產手術。產婦和嬰兒在醫院住了好幾天,等到他們出院時母親才不再戰戰兢兢。事實上,她似乎很是興奮,開始以不同方式講述這個故事。她很喜歡回憶被警察攔下的那一刻。警察驚奇地發現車後座上有一個不停呻吟的女人,顯然正在分娩。「我就切換到腦殘女人的模式,」她用越來越洪亮的聲音告訴我和奧黛麗,「男人就願意這麼想,是他們拯救了陷入困境的傻女人。我只需靠邊站,任他扮演英雄就好了!」

對母親來說,最危險的時刻還是在醫院。就在那個女人被推走幾分鐘後,一位醫生攔住了母親,問她為什麼會在生產現場。回憶起這個,母親微笑著說:「我就問了他我能想到的最愚蠢的問題。」她換上一副嫵媚的假嗓,和她本來的聲音大不一樣,高聲說道:「哦!那是嬰兒的頭嗎?難道不是該腳先出來嗎?」醫生信了,她怎麼可能是助產士呢。

在懷俄明州沒有像母親一樣好的草藥師,所以醫院事件幾個月後,朱迪又回到巴克峰進貨。兩個女人在廚房裡聊天,朱迪坐在凳子上,母親倚著流理臺,頭懶洋洋地靠在手上。我拿著草藥清單去儲藏室。瑪麗亞牽著一個孩子跟在後面。我一邊從架子上取下乾草葉和渾濁的藥水,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母親的事蹟,最後講到了醫院裡的那場危機。瑪麗亞自己也有不少逃避聯邦政府人員的故事,但她剛開始講,我就打斷了她。

「朱迪是個不錯的助產士,」我挺起胸膛說,「但是誰也不如我母親厲害,能在醫生和警察面前裝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