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擇善

「走之前,我得先把牲口喂好,」我說,「要是牛從畜欄裡跑出來找水喝,他就會發現我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盯著鐘錶,聽著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凌晨一點。兩點。三點。

到了四點,我站起身,將靴子放在後門旁邊。它們粘滿了大糞,奶奶肯定不會讓我穿著它們進她的車。我想象它們被丟棄在她家門廊上,而我赤腳跑向亞利桑那州。

我想象家人發現我失蹤時會發生什麼。我和哥哥理查德常常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所以可能直到太陽下山理查德回家吃晚飯而我沒回去時,才會有人注意到我不見了。我想象我的哥哥們推開門出去找我。他們會先去廢料場,掀開鐵板,以防有些金屬板移位,將我困在了裡面。接著他們會向外搜尋,掃蕩農場,爬上樹,鑽進穀倉閣樓。最後,他們會轉向那座山。

那時黃昏已過,夜幕馬上就要降臨,景色逐漸黯淡下來,繼而全部被黑暗籠罩。你看不見周遭的世界,只能靠感知。我想象哥哥們四散在山上,在黑黢黢的森林搜尋。沒有人說話;每個人心裡想的都一樣。山上會有可怕的意外發生。懸崖突然出現。祖父的野馬在濃密的水毒芹坡上狂奔。還有不少響尾蛇。以前有一頭小牛從穀倉跑了出去,我們就這樣搜尋過。在山谷中,你會發現一隻受傷的動物;但在山上,你發現的只會是一具屍體。

我想象母親站在後門旁,她的眼睛掃視著黑暗的山脊,這時父親回家告訴她他們沒有找到我。姐姐奧黛麗會提議去問奶奶,母親會說奶奶一大早就去亞利桑那州了。這些話會在空氣中凝固片刻,接著每個人都會意識到我去了哪裡。我想象父親的臉,他眯起黑色的眼睛,抿緊嘴巴,眉頭一皺,轉向母親,說:「你覺得是她自己要去的嗎?」

他的聲音迴響著,低沉而悲傷。然後這聲音被另一個召喚記憶的聲音淹沒——蟋蟀的叫聲,接著是槍聲,之後是寂靜。

後來我會知道,那是一樁著名事件——諸如翁迪德尼之戰[woundedknee,又稱「傷膝河大屠殺」,1890年12月29日美國政府對印第安人的瘋狂屠殺,標誌著印第安人反抗移民的武裝起義結束。]或韋科慘案[waco,指1993年發生在得克薩斯州的知名事件,在這次事件中政府和大衛教教派發生武裝衝突,包括不少婦女和兒童在內的76名教派人員喪生,極為慘烈。],但當初父親給我們講這個故事時,感覺彷彿除了我們,世人對此一無所知。

它始於罐頭季節接近尾聲時,其他孩子可能把這個季節叫作「夏天」。我的家人總是在天氣暖和的月份裡將水果裝罐儲存起來。爸爸說在可憎的末日里我們需要這些水果。一天晚上,爸爸從廢料場回來,很是不安。晚飯時,他在廚房踱來踱去,幾乎一口也沒吃。他說,我們必須把一切安排妥當。沒多少時間了。

第二天我們一整天都在煮桃子、剝桃皮。日落時分,我們已裝滿了幾十個大玻璃罐,這些玻璃罐被拿到外面排列得整整齊齊,還帶著來自高壓鍋的餘溫。爸爸掃了一眼我們的勞動成果,數了數罐子,自言自語,然後轉向母親說:「這些還不夠。」

那天晚上,爸爸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我們聚集在那張餐桌周圍,因為桌子又寬又長,能坐下全家人。他說,我們有權知道自己面臨何種處境。他站在桌子最前端,我們其餘人都坐在長凳上,盯著厚厚的紅橡木桌板。

「離這兒不遠有戶人家,」爸爸說,「他們為自由而戰。為了提防政府給孩子洗腦,他們不送孩子去公立學校,於是聯邦政府的人來抓他們了。」爸爸慢慢撥出一口長氣,「聯邦政府的人包圍了這家人的小木屋,將他們鎖在裡面好幾個星期。其中一個小男孩太餓了,溜出去打獵,被聯邦政府的人開槍打死了。」

我掃了一眼哥哥們。盧克面露恐懼,我還從未見他害怕過。

「他們還在木屋裡,」爸爸說,「關著燈,匍匐在地板上,遠離門窗。我不知道他們還剩多少食物,也許在聯邦政府的人放棄前,他們就餓死了。」

沒有人說話。最後,十二歲的盧克問我們能否去幫忙。「不,」爸爸說,「誰都幫不上忙。他們被困在自己家中,但他們有槍。你可以打賭就是因為這個,聯邦政府的人才沒有衝進去。」他停下來坐下,將身子蜷在低矮的長凳上,動作緩慢而僵硬。我覺得他看起來蒼老又憔悴。「我們幫不了他們,但我們可以幫自己。等聯邦政府的人來到巴克峰時,我們早就做好了準備。」

那天晚上,爸爸從地下室拖出一堆舊軍用包。他說這些是我們的「上山應急專用包」。我們那一整晚都在往裡面裝物資——草藥、淨水器、打火石和鋼鐵。爸爸已經買了好幾箱軍用即食餐,我們把儘可能多的食品塞進包裡,想象著一旦從家裡逃出去,躲在溪邊的野李子林裡,這些吃的就會派上用場。有幾個哥哥在他們的背包裡藏了槍,但我只有一把小刀。即便如此,等我們打完包,我的包個頭也和我一樣大了。我讓盧克把它抬進我衣櫥裡的架子上,但爸爸讓我放到低處,以便我可以迅速拿取,所以我就將它放在床上一起睡。

我練習把包滑到肩上,揹著它跑——我可不想被落在後面。我想象著我們的大逃亡,在午夜逃往印第安公主的安全之地。我知道,這座山是我們的盟友。對認識她的人來說,她可以友善,但對入侵者來說,她只會背信棄義,這對我們是一個優勢。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們打算在聯邦政府的人到來時躲到山上去,我不明白為什麼還要將桃子製成罐頭。我們不可能把一千隻沉重的罐子搬到山頂上去。還是說我們需要這些桃子,這樣就可以像韋弗一家那樣,躲在房子裡,誓死抵抗到底?

戰鬥到底似乎很有可能,特別是在幾天後,父親帶回家十幾支軍用步槍,主要是sks半自動步槍,薄薄的銀刺刀整齊地摺疊在槍管下面。步槍裝在狹窄的錫盒裡,塗過防腐潤滑油。這是一種褐色物質,其稠度與豬油相當,必須擦掉。擦洗完畢後,我的哥哥泰勒選了一支槍,把它放在一張黑色塑膠布上,然後捲起來用幾碼長的銀色布基膠帶密封好。他把這捆東西扛在肩上,搬下了山坡,將它扔在紅色火車車廂旁,接著開始挖洞。當洞又寬又深時,他把步槍扔進了去。我看著他用泥土把它蓋好,他的下巴緊繃,肌肉因用力而鼓起。

不久,爸爸買了一臺用廢彈殼製造子彈的機器。現在我們可以在對峙中堅持更長時間了,他說。我想起我的「上山應急包」正在床上等著我,還有藏在火車車廂附近的那支步槍,開始擔心子彈製造機的安危。它體積龐大,用螺栓固定在地下室的鐵製工作臺上。如果我們遭到突襲,我認為我們沒有時間去搬它。我想知道我們是不是也該把它和步槍一起埋起來。

我們繼續製作桃子罐頭。我不記得過去了多少天,也不記得在爸爸告訴我們更多故事之前,我們又增加了多少罐食物儲備。

「蘭迪·韋弗被人開槍打死了,」爸爸說,他的聲音又細又怪,「他離開木屋去抱回兒子的屍體,聯邦政府的人開槍打死了他。」我從未見過父親哭,但現在眼淚順著他的鼻子源源不斷地流下來。他沒有擦,任憑它們滴到他的襯衫上。「他的妻子聽到槍聲衝到窗前,懷裡還抱著他們的小寶寶。接著又是一聲槍響。」

母親坐在那裡,雙臂交叉,一隻手放在胸前,另一隻手捂住嘴巴。我盯著我們家汙漬斑斑的油氈,聽爸爸告訴我們嬰兒如何從那位母親的懷裡被抱了出來,臉上還沾滿了她的鮮血。

在那一刻之前,我內心曾經渴望冒險,有點盼望聯邦政府的人到來。現在我感到了真正的恐懼。我想象我的哥哥們蹲伏在黑暗中,汗津津的手從步槍上滑下來。我想象母親口乾舌燥,疲憊不堪,從窗前往後退。我想象自己平躺在地板上,靜靜聽著田野裡蟋蟀的清脆鳴叫。然後我看見母親站起來,伸手去夠廚房的水龍頭。一道白光,一聲槍響,她倒下了。我一躍而起,接住嬰兒。

爸爸從未告訴我們故事的結局。我們家沒有電視和收音機,所以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結局。關於這件事,我記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下一次,可能會輪到我們。」

這句話一直縈繞在我耳際。蟋蟀的鳴叫,桃子撲哧掉進玻璃罐裡的聲響,以及擦拭sks步槍時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都能讓這句話在我耳畔迴響。每天早上,當我經過火車車廂,在繁縷和牛薊草叢生的泰勒埋槍之地停留時,都會聽到這句話。後來,當爸爸早就忘記了《以賽亞書》中的那個啟示,母親又重新把「西方家庭」牌低脂奶的塑膠罐子塞進冰箱,我還會記起韋弗一家人的遭遇。

差不多早上五點了。

我回到我的房間,腦袋裡滿是蟋蟀的叫聲和槍聲。睡在下鋪的奧黛麗在打鼾,一種低沉而滿足的嗡嗡聲讓我也渴望這樣睡去。但我爬上床,交叉雙腿,望向窗外。五點過去了。然後是六點。七點鐘,奶奶出現了,我看著她在她家露臺上走來走去,每隔一會兒便回過頭來朝小山丘上的房子看看。然後她和爺爺上了車,朝公路駛去。

車開走後,我下了床,用水泡了一碗麥麩喝。我來到外面,朝穀倉走去,盧克那隻叫「神風」的山羊輕咬我的襯衫,以示歡迎。我走過理查德用舊割草機改裝的卡丁車。我餵了豬,填滿飼料槽,把爺爺的馬牽到一片新牧場。

做完這一切,我爬到火車車廂頂上,眺望著山谷。很容易就能假裝這是一列行駛中的火車,它正疾馳向前,隨時可能將山谷拋在身後。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在腦海中玩這個幻想遊戲,但今天就是無法獲得那種眩暈感。我的視線離開田野,轉向西邊,面對著山峰。

春天,當針葉樹從雪裡露出頭來,深綠色的針葉在黃褐色的泥土和樹皮的映襯下,顯得幾乎呈黑色時,印第安公主最為清晰可見。現在是秋天。雖然還能看見她的身影,但她正在消隱:垂死的夏天的紅黃色遮掩了她黝黑的身影。很快就要下雪了。山谷裡的第一場雪會融化,但山上的雪會存留,將公主掩埋,直到來年春天,她才會充滿警惕地再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