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錦繡年華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2頁,共2頁

我沒出息地問他:「你怎麼又來接我了?」

他說:「你車開不好,怕你撞了。」

這個人啊,這個人。

我徹底絕望了。

我絕望地發現,我愛他,沒有辦法,像瘋了一樣愛。而且只要他不主動離開,我就永遠也放不了手。

4.

我和柏昀生在一起了。

後來我總會想,其實如果我和柏昀生之間是一場博弈,那麼他幾乎可以算得上一無所有,他唯一的籌碼就是我愛他。

擁有這個籌碼,他戰無不勝。

我沒法拒絕,也不可能拒絕。他從一地的酒液裡爬起來,像只困獸一般跪在我的面前。

他說:「在一起吧,薛寧。」

我用一整個青春等這一句話,可當它真正到來的時候,我卻短暫地失語了。

其實我很想問他,我想問:「如果顧雲錦有一天回來了,你是不是會果斷拋下我去找她?」

可是答案我心知肚明。

所以我不去想,不去想的事就不會發生。我俯下身,用盡畢生所有的溫柔抱住他。

我說:「好。」

5.

可它還是發生了。

好熱鬧的宴席啊。座下是父母賓朋,臺上是我和柏昀生。他最好的朋友鄭素年挽著個女孩坐在很遠的那桌,表情說不上有多高興。

我不知道賓客為什麼要噤聲。

就算進來個陌生人,又何必要這樣給她做鋪墊呢?好像電影裡的女主角出場,站在臺上的我反倒成了個龍套。

她是美,我知道。我從見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美。別人的喜事,她卻穿著一件暗紅的絲絨旗袍,襯得膚白如雪。

柏昀生的手在抖。

她手上戴了一枚戒指。白玉的,鑲著翡翠,一看就做工上乘。她把那枚戒指摘下來,旁若無人地戴到了我的手指上。

「這是柏家傳家的戒指。」她在我耳邊低聲說,「當初是他送錯了人,如今我物歸原主。」

我抬起頭望著她。

半晌。

我說:「好。」

女人看女人最是通透。她不是個簡單柔弱的人,我從第一次見她就看出來了。知情人都以為是我薛寧仗著家世橫刀奪愛,卻不知在這兩個人面前,我才是待宰的羔羊。

我窮盡畢生之力,也只能說出一個「好」字。

柏昀生冷聲怒道:「顧雲錦!」

三個字,字字柔情,字字無可奈何,字字怒火沖天。

他永遠也不會這樣叫我的名字。

顧雲錦笑了。

她抬眼看他,只一眼,我就感覺到柏昀生的手變得冰涼。

「你還記不記得這件旗袍?」她用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當年說,娶我的時候,我就穿這件好了。」

然後她轉過身去,髮梢拂過我的鼻尖,背影裡再無絲毫留戀。

柏昀生沒有去追。

都不是當年的少年了,做人做事都要考量大局。可我知道,他人沒追,魂卻早已飛了。我有些害怕地扶著他,我發現我怕的不是他去追顧雲錦,而是怕他倒下。

顧雲錦真是個妖怪。

她的背影告訴我,這將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卻也告訴我,她將永遠橫亙在我和柏昀生之間,一生一世,陰魂不散。

6.

婚後我長居蘇州。

他工作忙,兩地奔波,一個月只有不到十天能住在家裡。餘下的日子,我就陪著媽媽做做飯,散散步。

媽媽心疼我:「他有沒有欺負你?」

我搖頭:「怎麼會?他對我很好。」

媽媽還說:「我有些後悔了。從小就由著你的性子來,連你喜歡誰也要想方設法弄進家門。可這樣的日子,過著有什麼意思呀?」

「我自願的。」我笑,「我也不覺得委屈。」

她就只能長嘆了。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即便回不了柏記最鼎盛的時期,元氣也補回了十之八九。父親有些慌了,他怕自己制不住這條餓狼,時機一到就會遭到反噬。

父親一輩子在商界馳騁菸酒不斷,老來疾病纏身。眼見著後棋還沒布好,公司卻突遭變故。父親急火攻心,一夜之間病倒了。

手術要簽字,母親急得血壓狂升。外人終歸是放不下心來,我一個人在醫院跑上跑下整整三天。

第三天,柏昀生坐凌晨的航班飛了回來。

醫院裡靜得駭人,他的腳步聲好響。我蒼白著一張臉看向他,我說:「柏昀生,薛家給不了你什麼了。」

他長嘆一口氣。

他問:「你為什麼不和我說?為什麼我岳父病了的事還要別人來告訴我?」

我只覺諷刺:「告訴你又如何?」

柏昀生看了我許久。

然後,他伸出手臂,輕輕地把我摟進懷裡。

「我是你的丈夫,薛寧,」他與我耳鬢廝磨,「你是我的妻子。你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這是家事。」

家事?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見這樣的話。我想抬頭,他卻用手壓著我的頭,讓我靠在他的肩窩。

「我不說,你也不問。」他輕嘆,「我既然娶了你,就要對你負責任。我不是臨時起意,更不是把你當替代品。我愛過顧雲錦,但現在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靜悄悄的醫院走廊上,我痛哭出聲。

我愛了十多年的人啊。

我把自己低到塵埃裡,連自尊都不要了。我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終於等來一句:現在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他至此仍未說過愛我。

但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7.

顧雲錦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

父親痊癒,他和我一同盡孝。有時候我早上想賴床,他便穿戴整齊推著父親去散步。媽媽私底下和我談論起,也是多有欣慰。

再後來,我們有了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開疆拓土的時期已經過去,他的生意穩定,有了更多的時間陪我和孩子。每天早上醒來,望著他的眉眼,我還會覺得人生若夢。

有一次,我和朋友喝茶回去得太晚,他在沙發上等得睡著了。我探過身想把他叫醒,只聽見他呢喃了一句:「寧寧。」

我就那麼站著看了他好久。

那天我忽地想起過往,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美院向陽的畫室,他握著一支鉛筆,在紙上細細地塗抹著陰影與高光。抬頭看見我站在門口,他招了招手:「薛寧。」

他的眼裡水光瀲灩,然後我沉溺其中,整整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