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催人老啊。我們年輕的時候哪會想著自己有一天會為人父母,為人公婆,甚至是為人爺爺奶奶呢?韶華易逝啊。我只盼著他們小兩口好好地過日子,好好地把握在一起的時光。他們在一起真不容易,我這個當父親的知道。素年呢,脾氣好,但有時候有點死腦筋。小雪呢,腦子活,從小就機靈。以後他要是做錯了什麼事,你就來和我說,我替你教訓他。」
底下一片善意的鬨笑。
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話筒垂下去,父子倆在臺上簡單地擁抱了一下。
多年父子成兄弟。他在素年耳邊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媽肯定特高興。」
鄭素年一愣,隨即拍了拍自己父親的肩膀。
「肯定的。」
邵華夫妻倆也要上臺。鄭津坐回自己的位子,笑意盈盈地看著臺上。
開春的時候,兩個人去了一趟上海。
那次國際性會議去了不少修復師。鄭津他們組本來是他師父去的,奈何老人家歲數大了腿腳不便,他生平第一次踏進了十里洋場。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玩性大,開完會繞著外灘的梧桐樹和西洋建築拍照留念。晉寧穿了個小披肩,張開手臂站在黃浦江畔。
風吹得她長髮飛舞,陽光給她鑲上金邊。站在江邊的女孩,好像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上海衣服樣式多,款式又新潮,鄭津成了晉寧的移動衣架。她去找老師傅定了一件淡藍色的旗袍,穿得漂漂亮亮地在鄭津面前轉圈:「好不好看!」
鄭津笑著點頭,大方地看著她。
他知道,還能像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她的日子,恐怕也沒有多久了。
回去不久,晉寧的錄取通知就下來了。
她要提前走,東西早早收拾好了。離職手續辦好以後,給帶過她的師父一人送上一份厚禮,折騰到下午,她終於有時間走進鄭津的院子。
晉寧給他遞了個盒子。
「我想了好久,也不知該送你什麼。你又不像那些老師傅,不抽菸不喝酒,也沒個下棋打牌的愛好。想了半天,我就把那無花果樹上的果子都醃好了送你。你快點吃,我怕壞。」
鄭津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頭也不抬地說:「放那兒吧。我下了班拿。」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吧嗒」聲。
晉寧輕聲問:「我明天走,你能不能送送我?」
他長舒一口氣,使勁嚥下滿腹酸澀,一字一頓地說:「我還有事,一路順風。」
身後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兒,院門「嘎吱」一響,鄭津散了全身力氣,閉上眼坐倒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滿屋子都是鐘錶嘀嗒的聲音,這一個下午,像一輩子那麼漫長。
他長那麼大也沒喝過酒,卻在那天喝得爛醉。那個時代的出國,就等於一輩子不再相見。他混沌前半生,剛剛遇上個志趣相投的女孩,就要面臨這樣一輩子的離別。飯館裡的人都看這個年輕人奇怪,這世上竟還有人用無花果下酒?他一邊喝一邊喃喃自語,有心人路過,聽到他不斷地說著:「一路順風,你一路順風。」
婚禮終於到了高潮。
邵雪手裡拿了個繡球,看準了秦思慕的位置扔過去。一圈未婚女青年笑著鬧成一片,秦思慕提著長裙,捂著胸口站起來:「我搶到了我搶到了——」
長輩們站起來彼此敬酒,鄭津作為新郎的父親更是推辭不了。他酒量不行,喝到一半昏昏沉沉被人扶到一旁去休息,掙扎著站起來,一下撞到了鄭素年一個朋友的身上。
柏昀生趕忙扶住他:「叔叔,怎麼了?」
他腦子不太清醒:「有沒有,無花果?」
柏昀生不知所云:「要無花果做什麼?」
他把對方推開,一個人徑直朝外走。他一邊走一邊唸叨:「晉寧,你在哪兒呀,我去找你啊……」
「你去哪兒找我呀?」一個女孩站到他面前,「我不就在這兒呢嗎?」
鄭津一抬頭,登時淚流滿面。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太陽底下的晉寧和二十二歲的時候分毫不差,長髮烏黑,她伸出手抱住他,「素年結婚,你亂跑什麼?」
鄭津一蹶不振,被許多人罵得狗血淋頭。他師父站在他身後叨叨個沒完:「誰看不出來你喜歡晉寧那丫頭?喜歡你就去追呀,人家要走你就放她走啊?我瞎呀,看不出來她對你也有意思?大男人畏首畏尾的,你還讓人家放棄大好前程主動陪你不成?」
奶奶也不懂。她說:「我的孫媳婦呢?我的孫媳婦為什麼不來了?」
鄭津說:「她走了,去了個特遠的地方。」
奶奶看不上孫子這副沒用的樣子:「走了?走了那你去把她找回來呀。」
「她走了,奶奶。她走得太遠了,我找不回來了。」
晉寧走後的第二年,奶奶生了很重的病。醫生考慮到她的年紀,也沒采取積極治療,只是用藥物來緩解她的痛苦。在病床上撐了半年後,鄭奶奶也駕鶴西去。
臨走那兩天,她像是迴光返照似的精神起來。腦子糊塗了十幾年,卻在那幾天格外清醒。她拉著鄭津安排後事,葬禮上蠟燭要點幾支,爺爺留下的遺產怎麼計算,家裡的證件都藏在什麼地方。事無鉅細,羅列得一清二楚。
話說到最後,她眼裡的光瞬間消失了。
她摸著鄭津瘦削的肩膀輕聲說:「你爹媽走得早,我這些年也總是糊塗多過清楚。一路過來跌跌撞撞,也沒個長輩能指點一二。奶奶懂得少,可是奶奶知道你是真喜歡那個姑娘。喜歡就去找她,沒什麼好丟臉的。」
他以為奶奶又糊塗起來,便給她掖好了被角,推託要出去給她拿些水來潤潤嗓子。出了病房,他便在通風的陽臺上點了支菸。他這兩年養成了抽菸的習慣,也養成了迴避晉寧的習慣。無論是師父還是自己的奶奶,但凡提起,他總是推託著走開。
再回去時,奶奶已經嚥氣了。
或許是早有心理準備,他反倒沒有想象中那麼悲傷。火化,葬禮,遺體告別,證件銷燬。只有他一個人操持事情,前來祭拜的親戚卻絡繹不絕。一套流程走下來,他累得幾乎脫了形。撐著上了幾天班,修復室迎來一個記者。
是和晉寧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拿著個本子嘰嘰喳喳問個沒完。臨到最後要走了,她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您這是?」他訝異。
「我在國外讀書的時候,晉寧是我隔壁系的同學。」她笑得若有所思,「我們倆一直有聯絡,她信裡的話,我覺得應該給你看看。」
牛皮信封,蓋著外國的郵戳。鄭津顫抖著開啟,紙上果然是晉寧大氣磅礴的筆跡。可她的心思卻寫得那麼婉轉。
「我想了很久,也後悔了很久。唉,要是有朝一日你也喜歡上一個男人,可千萬別和我一樣,等著他表白,等著他來找你,等著他主動。你要是有什麼愛的人,他在哪兒,你就去哪兒。別像我一樣甩手就走,等想明白了,後悔了,人也走遠了,感情也就晚了。」
鄭津愣住。
他抬起頭,艱澀地問:「晚了嗎?」
小記者不回答,抿著嘴笑:「你說呢?晚了嗎?」
窗外濃綠的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這片古老的宮殿啊,這麼多年也不曾變過模樣。鄭津在那風裡站了很久,忽地就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良人不歸,就動身去尋。城門不開,便是翻也要翻出去。故宮無情,人何苦對它訴盡離愁?愛上一個人,天涯海角又有什麼好可怕?
請假,收拾行李,辦簽證。簽證官問他:「你去義大利做什麼呢?旅行,學習還是工作?」
他說:「我去找我愛的女孩。」
簽證上的紅章可不是那麼好蓋的,鄭津卻出人意料一次成功了。對方把材料遞還給他,臉上的笑容鼓舞人心。
「祝你好運,」簽證官說,「我也有我愛的女孩。」
他什麼都不管了。他走向那個在地圖上摩挲了千百遍的位置,那裡有他愛的女孩。他要告訴她,自己是跨越千山萬水來找她。他要告訴她,自己很愛她。
鄭素年和柏昀生把鄭津扛到婚禮會場後面的一個沙發上。
「叔叔這酒量,」柏昀生搖搖頭,「你也不看著點。」
鄭素年無奈:「我那邊敬酒都敬不過來,一個不小心就喝多了。」
「差點倒在大門口,得虧我看出不對勁在後面扶了一把。」
「怎麼不對勁?」
柏昀生長嘆一口氣:「跟我要什麼無花果?哎,你趕緊回去吧,婚結一半新郎沒影了,像話嗎?」
他點點頭,趕忙往邵雪的方向跑過去。
鄭津仰面躺倒在柔軟的沙發裡,微張著嘴,渾身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他分明五十多歲了,臉上的神情卻格外像個少年,夾雜著喜悅、緊張、期待與思念。
時隔十幾年,他終於又清晰地見到了晉寧的模樣。鄭津的夢裡春光大好,相愛的人久別重逢。他們在異國的土地上緊緊相擁,互相低語著深深的思念與眷戀,好像一生一世都不會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