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隔山隔海會歸來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2頁,共2頁

那麼如果拋開唯心主義,從dna的角度去認真追溯,我們的祖先是否源於非洲大陸呢?

從非洲來,從露西的子宮中來。三百五十萬年前的地球,阿法盆地一片荒蕪。未知的,稀疏抑或茂密的草地叢林間,露西站在大地動脈之上仰望蒼穹,她知道自己的後人會因無數原因分裂鬥爭嗎?

還是她只是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用一種早已消失的語言說:「孩子呀,我的孩子。」

你終於回到故鄉了。

漂泊五年,邵雪不曾回到故鄉。

小時候不懂鄉愁,也不覺得北京有多好。古樹紅牆,都是看厭了的景色。她想去外面,看極光,看教堂,看一切故鄉沒有的景色。

後來,她成了遊子,忙著唸書,忙著賺錢,也就不想家了。

在網上和鬱東歌影片聊聊天,社交網路給老友點個贊,被現代文明壓抑的血脈聯結變得淡漠,變得細小,卻仍舊未被斬斷。

她沒想到會在異國他鄉想起家來。

想起故宮的大雪,悠長的衚衕。杏上枝頭墜得枝丫垂首,鸚鵡和御貓在琉璃瓦底下聲嘶力竭地叫喚。

想起她坐在鄭素年的車後座上,一陣風似的經過古老的房屋。想起他身上老植物似的香氣,在暖風之中直起腰,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背上。

那些被時間之尺勾起的有關人類的浩大思緒縹縹緲緲地落下來,她終歸還是個普通人。三百五十萬年太遠了,她感覺自己簡直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曾經想過很多,自己到底和鄭素年哪裡不一樣。

她是個很彆扭的人,腦子裡想什麼,很多時候和別人說了別人也聽不懂。比如她和鄭素年,她知道他們倆的性格里是有什麼東西錯位了的。

他不習慣改變。

他要做什麼就會一直做,用這樣一種自虐的方式體悟人生。以前上學讀書也是這樣,後來進了修復室臨摹古畫也是這樣。做到最後人就進了化境,好像在進行一場修行。

邵雪則是需要不停地改變的。

她需要不停地流浪,最後積累出一片宏大的畫卷,從這片畫卷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極光也好,伏爾加河也好,非洲廣袤的平原也罷。她一直拼了命地努力,無論是讀書、工作還是旅行,只是在不停地跳脫自己之前的生活。

她本以為他們活著的方式不同。

可是那個時候,站在人類之母面前,她忽地覺出了自己的可笑。

她和鄭素年所區別的只是生活方式,卻忽略了他們真正感知生命的渠道。

他們都是用時間的流逝來感知的。只不過鄭素年是通過手中凝固不動的古畫感知時間的流逝,而她則通過跳動的極光、不息的河流與非洲大地上的勃勃生機感知。

殊途同歸。

他們其實有著相同的衡量生命的方式。不是金錢,也不是任何世俗用來衡量一個人的東西。就好像鄭素年會放棄高考而選擇把晉寧沒做完的事傳承下去,而她會放棄穩定的工作轉而選擇這樣一趟到非洲來的、前途未卜的翻譯之行。

漂泊歲月長,她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情境下想通了。

飛鳥不知道她內心有天人交戰。他推推邵雪的肩膀問:「你怎麼了?」

邵雪笑笑:「在想一個人。」

「想就去找他啊。是男人吧?」

她思忖片刻,輕聲說:「可惜晚了。」

沒有人會像個傻子一樣等她。

這場沒頭沒尾卻貫穿她生命的愛。

是她先行撤退的。

鄭素年新換的液晶大屏電視裡,一隻伺機待發的獵豹撲食了在河邊吃草的羚羊。一時間,羚羊的後腿被撕開一道裂口,鮮血四濺。

「你跟這兒看什麼呢?」柏昀生放下剛因為撓壞鍵盤挨訓的二黑,走到鄭素年身邊。

鄭素年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野性非洲。」

「你有病吧,又到了交配的季節了是吧。」

鄭素年沒搭理他,把二黑抱上自己的膝蓋:「我說它現在怎麼這麼胖?你是怎麼喂的,別到時候患了高血壓、高血脂。」

「你先別說它,」柏昀生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你爸讓你相親那女的怎麼樣了?」

「昨天相親那個?」鄭素年想了想,「嫌我工資低。」

鄭素年也不知道鄭津著的哪門子急,從他一過二十五就開始嘮叨著結婚的事。今年他終於坐不住了,跟小區裡遛狗的大媽摻和了一門相親。相親那姑娘一看也是被硬拱來的,兩人相顧無言半天,鄭素年說:「你要不回去跟你家裡人說,嫌我工資低?」

那姑娘點點頭:「那你就回去跟你爸說,覺得我醜。」

鄭素年笑了:「不用這麼損吧。」

「我就說你當時應該跟著我幹!」柏昀生聽聞此事一拍大腿,「哥們兒對錢那是天性敏感,你看要不是我前年催著你買房,現在這房價就你那點工資猴年馬月能交上首付啊……」

「你又開始了是吧?」鄭素年瞪他一眼。

柏記珠寶是前年開起來的。柏昀生聽了薛江畔的話,從起步就做高階交易,客戶都是歲數比較大,在社會上有些地位的中年人。他自己能幹,再加上薛江畔穿針引線,短短兩年就在北京和蘇州各開起一家實體店。

這兩年城市變化天翻地覆,他家原來的鋪子大多被拆遷或者變賣。柏昀生騎著腳踏車轉遍故鄉,在老城區一處未被拆遷的古街盤下一處店面。

兩百平方米的鋪面裝修得古香古色,有上了歲數的老蘇州一進門就哭了,拉著自家兒女的手說:「這就是當年的老柏記呀,就是這樣的呀。」

人們對老字號的依戀,連去圍觀開業的鄭素年都不禁動容。

柏昀生這兩年總是出差,不在的時候就把二黑扔鄭素年家裡照顧。做生意過日子,這人看著一點事沒有,唯一的毛病就是一喝多了就開始找顧雲錦。

顧雲錦走了以後他確實去蘇州找過,可惜已是人去樓空。褚師傅家裡人知道他的事,只說顧雲錦走前給褚師傅上了墳,至於去哪兒,連他們都不知道。

現在這個社會,找一個人多容易啊。手機、微信,各種各樣的網路聯絡。可是當一個人真打定主意消失的時候,卻也可以這麼徹底。

顧雲錦對這個世界的依戀很少,活了二十幾年無非一個柏昀生,一個褚師傅。

她現在都可以割捨下了。

他消沉了一段日子,再回來的時候,就是現在這個只認錢的混賬樣子了。

柏昀生在五環租的那個房子一直沒退,東西擺放整齊,偶爾還會去打掃。大概是想著顧雲錦走的時候帶著鑰匙,要是她什麼時候想回來還能開鎖進門。

鄭素年覺得這事基本屬於痴人說夢。

總之,柏昀生現在,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前途無量,當得起一聲「柏老闆」。

「你趕緊帶著你們家二黑滾出我家,我真是收拾不動它這毛了。」

竇思遠種的杏子在這個季節成熟。

杏樹不但長得枝繁葉茂,又因為種在牆邊,現在大有四十多支紅杏出牆來的氣勢。中午午休的時候,鄭素年一邊看幾個剛畢業的年輕人上躥下跳地打杏子,一邊拿著個塑膠盆跟在竇思遠屁股後頭要杏。

「你要?」

「時老師要。」

「我就知道。」

竇思遠給鄭素年挑了幾個好的,另外一邊的傅喬木正抱著竇言蹊往外溜達。他們倆上班的帶孩子不容易,但凡家裡老人有事就得把竇言蹊領到單位來。小崽子長到這個歲數也很會看人下菜碟,知道鄭素年脾氣好,滿手的水彩就往人家身上蹭。

「你怎麼那麼討厭!」傅喬木戳他的腦門,「幹什麼!」

「我要小鄭叔叔跟我去買冰棒!」

鄭素年單手把他往上一提溜:「走著。」

鄭津在後面冒了個頭:「素年,家裡沒洗髮水了,你一會兒一塊買一瓶。」

「買!」鄭素年聲震蒼穹地應了一聲,頭髮被竇言蹊抓成了雞窩。

盛夏時節,西三院的杏子掉了一地。螞蟻勤勤懇懇地搬運著腐爛的杏肉,在地磚上蜿蜒成一條蟻流。鄭素年抱著竇言蹊像過地雷陣一樣一塊地磚一塊地磚地閃避,把小孩的話顛得斷斷續續的。

「鄭……叔叔……我喜……歡我……們班的……一個女生。」

「哦?」鄭素年裝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也不顛了,「說說。」

「她特別愛纏著我,」竇言蹊趴在他的耳朵邊說,「我也喜歡她,可是明年幼兒園換班我們就要分開了。」

這麼大點人,還懂得分離之苦了。

便利店離得不遠,鄭素年讓竇言蹊先挑冰棒。然後,竇言蹊抱著他的大腿跟著他走進生活用品區,看他在幾款洗髮水間猶豫了一下。

竇言蹊那身高也就夠得著最底下那個牌子的洗髮水,而鄭素年連考慮都沒考慮——他懶得彎腰。等矮的那個把最底部的瓶子都聞了一遍,他拉著鄭素年說:「買這個吧。」

鄭素年:「為什麼?」

「這個好聞。」

鄭素年蹲下來把他挑出來的那瓶洗髮水拿在手裡,還挺好奇,也聞了聞。

然後,他又聞了聞。

竇言蹊不知所謂:「怎麼不走啊?」

鄭素年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還有別的想吃的嗎?」

小不點「啊」了一聲,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

鄭素年:「薯片?糖?餅乾?海苔?」

竇言蹊:「都要!」

鄭素年:「都買。」

「哇」的一聲過後,竇言蹊整個人撲進了零食區。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轟隆隆的吹風機聲夾雜著鄭素年的聲音。

「你這是什麼洗髮水?」

「挺香的吧,我一會兒回去給你看看。」

「不用了。我隨便問問。」

……

真的好香啊。

04.

從非洲剛回來的那段時間,邵雪黑得像剛從煤爐裡拎出來的。

她幾次三番拒絕了鬱東歌影片的請求,直到中秋節那天她媽邊打電話邊哭:「唉,人家姑娘都是貼心小棉襖。我呢?我生個閨女不回家就算了,現在連影片都不願意……」

邵雪特意抹了白一號的粉底才開啟攝像頭,鬱東歌在那邊沉默半晌,鎮定地問道:「你是不是沒開燈?」

邵雪:「光線不好。」

在劇組的時候吃住全免,給的酬金也夠她空閒兩三個月的。邵雪不急不慢地發簡歷,最後去一家語言學校面試。

她讀的兩所大學都拿得出手,也有一定的工作經驗,面試順利,面試官提的問題她也都能答得八九不離十。只是臨到最後,那個女人有點好奇地合上面前的夾子。

「一個私人問題,」她小心地問,「你真的是中國人嗎?」

邵雪:「啊?」

對方:「你是不是中非混血?」

邵雪上班的這家企業是中外合資的培訓機構,在規劃上是和孔子學院掛鉤的。學校裡中國人不少,有個叫高陽的男人是大她十幾屆的校友,經常主動幫她解決一些工作上的麻煩。邵雪孤身一人在他鄉,對他不勝感激。

有一次兩個人出去吃飯,高陽突然大發感慨:「這樣一直給人打工,到底是沒意思。」

邵雪倒也沒想那麼多。有飯吃,有覺睡,掙得也不少,她覺得這工作挺好的。

「你想不想單幹?」高陽問她。

高陽應當是她的叔叔輩的了,只不過邵雪覺得都是同事,平常只稱呼一聲陽哥。

「單幹挺累的吧?」她想了想,「異國他鄉的,什麼事弄不好怪麻煩的。」

「有我啊,」高陽給她夾菜,「我在這邊路子通,要不是沒有合夥的,還用這樣朝九晚五?」

邵雪糊弄著搪塞了過去:「先吃飯吧,這菜不錯。」

這麼搪塞著也就到了年底。

她那段時間感冒反反覆覆的,終於在過年的時候發燒了。室友回家過年,合租公寓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她躺在床上給自己加蓋了兩床被子,咳得昏天黑地,滿臉通紅。

這時有人敲門。

她張了張嘴想問是誰,無奈嗓子早就啞得說不出話來。開啟門,高陽和他老婆捧著一保溫桶的餃子驚訝地看著她。

「陽哥、嫂子,」邵雪眼圈「唰」地就紅了,「你們怎麼來了?」

「你這是怎麼了?」陽嫂趕忙擠進來把門關上。摸了摸邵雪的額頭後,她趕忙差遣高陽出去買藥。

「我們本來說這大過年的,你一小姑娘人在異鄉就過來看看你。怎麼病成這樣了?」

邵雪一籮筐的話哽在喉嚨口,甫一開口全都咳了出去。

「這個小可憐,」陽嫂給她把被子蓋好又倒了杯水,「好好歇著啊,我出去給你做點麵條。」

陽嫂出去後,邵雪松了口氣。

電話握在手裡,要不是這兩個人來,她差點就給鄭素年撥過去了。她心裡暗自懊惱這種一委屈就想找他的潛意識,把手機狠狠地塞到了枕頭底下。

人在脆弱的時候,別人稍微對她好一點就夠感激涕零一輩子。高陽夫妻照顧了她一陣,回春的時候,邵雪總算是緩了過來。她買了一堆禮品送去高陽家,還給陽嫂買了一副很貴的耳墜。

「你看你這孩子,」陽嫂怪她,「買這麼貴的東西幹什麼呀?咱們華人在國外就應該互相照顧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瞞您說,我在外面這些年一個人都習慣了。」邵雪難得羞澀,「你們對我這麼好,都讓我想起來小時候那些住在我隔壁的叔叔阿姨了。」

她一下就跟這對夫妻親了起來,慢慢也就瞭解到,高陽是二十年前來的義大利,家裡還有一雙兒女。大兒子在中國工作,小女兒尚在讀高中。

過了一段時間,高陽又找上了邵雪。

「您又要說合資辦學校的事啊?」

「是啊。」高陽為難地看著她,「我女兒要上大學了,兒子明年也要結婚。現在這點家底,根本不夠啊。」

看邵雪有些心軟的樣子,高陽趁熱打鐵:「你看現在這些辦學校的,穩賺不賠,更何況咱們倆都是行內人。邵雪,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我做事很靠譜的。」

她仔細想了一整天。

做老師,拿的怎麼都是工作簽證。可開公司的話,就有了移民的籌碼。高陽一家對她那麼好,這種事情又是互惠互利,邵雪實在沒理由不幫人家。

之後,她去銀行提取了自己這些年的積蓄,踏踏實實地交到了高陽手裡。

工作的改變對於邵雪來說沒什麼太大的影響,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教語言罷了。高陽負責了管理,邵雪負責了教育。兩個人相安無事地做了大半年,總算把學校做出了一定的規模。

事情是從秋天的一個傍晚開始變得不對勁的。

高陽那段時間好像特別忙,一週能露一次面就不錯了。邵雪問起來他總是搪塞,說些她聽不懂的手續問題。陽嫂許久沒叫她去家裡吃過飯,偶然見了一次,邵雪發現她不再戴自己送給她的耳環。

她很喜歡那副耳環,自從收到後幾乎沒摘過,這事讓邵雪起了疑。

「陽哥,」有一次下了課,邵雪晃到高陽的辦公室,「學校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啊?」

「問題?」高陽一愣,險些把桌上的書碰到地上,「沒有的事,你別瞎操心了。等忙過這陣子,咱們就可以歇歇了。」

邵雪點點頭,半信半疑地走出辦公室。

高陽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拿出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這回真的沒辦法了,咱們得走了。」

「沒辦法了?」陽嫂的聲音也很疲憊,「我可是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咱們這回賠得可是血本無歸了。」

「碰上這倒閉潮,我有什麼辦法。」高陽長嘆一聲,「家裡的東西收拾一下,兒子說會在國內接咱們。」

話筒那頭沉默許久,陽嫂有些艱難地問:「邵雪那姑娘呢?」

「大難臨頭,能自保就不錯了。她一個小姑娘,人在異鄉,又一點管理不懂,弄不出什麼大浪來的。」

邵雪把教室的黑板擦乾淨,哼著歌路過高陽的辦公室。

「陽哥,我走了啊!」

高陽的手指一鬆,復又攥緊,終是狠下心來。

「好,走吧。」

那段時間在國外做語言學校的都會有印象,語言培訓機構的倒閉潮,企業互相擔保,一家倒掉就會產生連鎖反應。高陽的這所學校剛開不久,哪經得起這種大風大浪,資金鍊斷裂,他倒賣了大半身家,總算是沒欠下債。

只是卻血本無歸。

一同散盡的,還有邵雪的所有積蓄。

打拼六年,最後剩下的錢堪堪夠買一張回國的機票。邵雪的簽證因為這件事也出了問題,邵雪就像個木偶,被線牽拉著辦完手續,在機場度過了自己在異鄉的最後一夜。

高陽一家人的電話全都打不通了。邵雪如散架一般癱在飛機的座椅上,隨著起飛聽見自己的耳膜因為氣壓的變化發出尖銳的震動聲。

一場大夢。

再醒過來的時候,飛機已經抵達北京。

闊別六年,她沒想到自己再回來的時候,會是這樣一無所有。

邵雪在出站口站了一會兒。時間接近半夜,大廳裡的乘客比白天稀疏不少。她拿起手機衝著空蕩蕩的機場大廳拍了張照片,然後在朋友圈裡發了兩個字:「挺住。」

但幾乎就在下一秒,她把圖片刪除了。

那股哽咽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口。邵雪把箱杆拉起來,昂著頭朝著門外走去。

夜風如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