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朵花自有一朵花的命運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2頁,共2頁

「我白天還得回學校上課哪,」柏昀生一臉嫌棄,「別一副我要遠走他鄉的表情。」

話雖這麼說,可幾個人心裡卻都明白。大三下半學期課少,大四更是忙著各奔前程。柏昀生這一搬走,以後再見面就得三個人特意找時間了。

目送著裴書走遠,鄭素年突然笑了。

「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來這兒吃飯嗎?」窗外是入了夜的簋街,華燈初上,人潮熙攘,「你那時候真彆扭,我真想揍你。」

「是,不過得虧我跟你們倆一間寢室,也算是我不走運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順利吧。」

「你別這麼說,我跟裴書真的挺佩服你的。咱們倆一樣大,你已經事業有成了。」

「你能閉嘴嗎?」柏昀生把包餐具的塑膠紙團成團扔過去,「寒磣我是吧。」

鄭素年接過塑膠紙,不說話了。

他們那個歲數的男生聊起天,好像就那麼幾樣東西來來回回說。聊了一會兒顧雲錦和珠寶設計的單子,柏昀生終於問鄭素年:「你之前火車上問我那個女的,是邵雪吧?」

鄭素年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你真不夠意思。」他嘆了口氣,「我什麼都跟你講了,你都快畢業了這事還得讓我自己看出來。」

看鄭素年不搭腔,柏昀生又繼續說:「傻子都能看出來你喜歡她。你也真沉得住氣,都幾年了,她這不也上大學了嗎?」

鄭素年拿了根筷子,平著放在了碗沿上。

「你看這叫什麼?」

「你有病啊,」柏昀生最煩他打太極,沒好氣地說,「這叫把筷子放碗上。」

「這叫水平。」

看柏昀生還沒懂,鄭素年伸出手指,摁了筷子一頭。「啪」的一聲,筷子翻了個跟頭,掉在了桌子上。

「這叫翻船。」

「我看你這叫故弄玄虛。你喜歡她就跟她說嘛,有什麼不能開口的。」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倆認識了這麼多年,現在這種關係是最穩定的。我這邊突然來這麼一齣,會不會跟這筷子一樣,」他推了推倒在桌子上的筷子,「翻了?」

柏昀生徹底沒脾氣了。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怎麼一碰上感情的事就這麼不清不楚的?你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你你就試探一下啊,你總不能讓人家邵雪主動跟你表白吧?」

鄭素年好像打定了主意不理他。柏昀生愁悶地喝了一口酒,覺得自己簡直為鄭素年的個人問題操碎了心。

話少的人,悶酒喝得就多。柏昀生把鄭素年扛回寢室,費了半天勁才把他扔到了床上。裴書給他搭了把手,然後再把他送出了宿舍樓。

剛揣進兜裡的二黑探了個腦袋出來和裴書告別,好像也挺捨不得這裡的。

「素年喝這麼多?」

「為情所困,」柏昀生語重心長,「那我打車回去了啊。」

「去吧,」裴書擺擺手,「想回來就回來,寢室的大門永遠為柏老闆敞開。」

鄭素年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裴書在下鋪聽見響動,抬頭揶揄他:「您這是餓醒的吧。」

餓,還渴。鄭素年爬下床倒了杯水,只覺得渾身上下像被打過一樣疼。裴書摘了聽力耳機回頭問他:「下午地震了你知道嗎?」

鄭素年一臉茫然。

「兩點多的時候震的。」裴書繼續說,「新聞都播了,咱們這邊都有震感。」

那是2008年5月12日下午。

鄭素年剛睡醒還沒緩過勁來,朦朧間記得下午床是晃了一下,他還以為是裴書撞了自己的床。杯子裡的水喝完,他一拿手機,發現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鬱東歌的。

電話打過去很快就接通了,鬱東歌的聲音明顯是哭腔:「素年,你那邊聯絡得上邵雪嗎?」

鄭素年心裡一沉,直覺不好:「沒有,怎麼了?」

「她們學校有個學生組織要去震區做志願者,她非要跟著去。我都快要急死了,給我發了條簡訊她就走了,再打過去就不通了。」

邵雪發的簡訊特別氣人,大概的意思就是:我知道我要去你肯定不會同意,但我們應該在這個關鍵時刻站出去,所以你不要勸我,即使勸我我也不聽。

鄭素年一邊開著擴音一邊換衣服。下午的地震,他們這兒的組織晚上就過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大學生頭腦發熱,什麼準備都沒做。鬱東歌說邵華已經去車站了,鄭素年要是能聯絡上邵雪,就一定要把她勸回來。

那可是震區啊。水電不通,餘震不斷。鄭素年往包裡扔了幾件衣服,壓根兒就沒聽進去鬱東歌后面的話。

他出了門打車直奔火車站,司機師傅還奇怪:「小夥子你這是誤車了?」

鄭素年揉揉太陽穴,腦神經陣陣抽搐:「我誤了命了。」

北京西站都亂了。他排著隊到了售票視窗,語氣帶了點暴躁:「最早的去成都的票。」

售票員抬頭驚訝地看著他:「去四川的票都停了。」

「停了?」

「受地震影響,四川現在只出不進,你不知道?」

後面有人急著買票,把發愣的鄭素年一把推開。他呆立半晌,忽地像瘋了一樣往外跑。

邵雪那邊也不太平。

她這次出行,多少有點頭腦發熱的因素在裡面,許多細節都是到了地方才開始考慮的。手機不頂用,一會兒就沒了電,只能等著到賓館再充。

可哪有賓館?

組織者是她的一個同學,張一易,俄語系的,平常特別熱心,碰見這種事第一個就要衝去前線。都是剛上大學的年輕人,禁不起這種熱血青年的攛掇,一夥人收拾了行李就上了去成都的汽車。

誰知半路就迫不得已下了車。

「前面都封路了,只有本地車牌的才能進。」

車方才搖晃得催人睏倦,幾個女生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就站在了西南的風裡。張一易組織不周,自己蹲在馬路上發愁。

「怎麼辦?」邵雪蹲在他旁邊問。

對方底氣不足:「我也不知道。」

她抬頭看著周圍慢吞吞地過收費站的車,走過去敲開一扇窗戶。

「您知道從這兒走入市區要多久嗎?」

司機開啟車窗,有些疑惑地看著站了一地的學生:「走?走到天黑就差不多了。」

要是三四個人,豁出去搭車倒也方便。只是身後十幾個男男女女,分散了情況只會更糟。於是邵雪轉過頭提議:「走進去吧。」

「走?要走多久?」

「走到天黑,」她言簡意賅,「不然就一直在這兒凍著。」

「走走吧,走走吧。」有幾個男生站了起來,「走起來還暖和呢。」

邵雪她們慢吞吞地往前走時,鄭素年已經接近目的地了。

他坐的是團委派出來的一輛志願者車。訊息是從裴書那兒問的,他緊趕慢趕,總算在發車前說服負責人給了自己一個名額。有通行證的車自然是一路暢通無阻,車上的人交換著災區的資訊。他越聽越揪心,整整兩天都沒敢閤眼。

邵雪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那邊,邵雪和張一易已經到了成都市區。

市內的交通還是正常執行的,只是長途跋涉已經讓幾個意志不堅定的人開始動搖了。她們問張一易:「然後呢?」

張一易:「去災區啊。」

「怎麼去?」

他啞然。

這麼多人,飯也沒吃,水也沒喝,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氣氛開始變得有些焦躁,邵雪偷偷鑽進路邊的一家報刊亭。

「您這兒能充電嗎?充開機就行。」

賣報的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塊。」

邵雪急忙把錢遞給他,把手機資料線連上插頭。

震耳欲聾的開機音樂,讓報刊亭外的同學把目光都轉了過來。邵雪還沒來得及解釋,便聽到接二連三的簡訊提示音響起——

「你在哪兒?」

「回電話。」

「手機為什麼關機?」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急忙給鄭素年把電話回了過去。

報刊亭外的氣氛絲毫沒有好轉。有個女生往地上一坐,帶著情緒說:「我不走了。」

「為什麼?」

「你來之前到底有沒有規劃好啊?現在車也沒有,路也沒有,我們怎麼去震區?志願活動可不是這樣的。」

張一易啞了啞嗓子,求救似的看向邵雪。哪知邵雪一臉悲壯地把手機拿得離自己耳朵八丈遠。

「怎麼回事?」

邵雪摁下結束通話鍵,弱弱地說:「你、你們要走先走吧,我電話裡這人讓我在原地別動……」

「我也不動。動也得知道去哪兒吧?張一易倒好,一問三不知。」

張一易的脾氣也起來了:「我說來的時候你們都是一呼百應的,現在出了問題就把責任都推我身上了?我以前組織志願活動也沒組織過這麼大的啊!」

一群人吵鬧起來,把邵雪炸得頭痛欲裂。

更頭疼的還在後面。

一輛計程車「唰」的一聲停在了報刊亭前,下來一個一臉殺氣的年輕男人。學生們被他的氣場嚇得一靜,只見他下了車就直直地衝著報刊亭大踏步地走過去。

邵雪還沒見過鄭素年這麼生氣,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誰知她退一步,鄭素年前進三步,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氣得渾身都在顫抖。

「素年哥……」

「你給我閉嘴!」他陰著臉把她拉到身後,轉過身對著張一易,「你是負責人?」

他不自覺地倒退一步,強撐著氣勢回答:「是……是啊。」他身後是清一色的學生。戴著眼鏡,穿著單薄,在西南的夜色裡瑟瑟發抖。

鄭素年穩定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別的不說了。我就問你,他們出了事,誰負責?」

張一易一愣。

「我問你誰負責?」鄭素年咄咄逼人,「你負責嗎?你負責得起嗎?不說他們,你負責得起你自己嗎?」

「我問你話呢!」鄭素年語調不自覺地提高,「你們受過培訓嗎?你們知道那兒有多危險嗎?地震帶來的連鎖反應你們瞭解過嗎?單憑著一腔熱血就來支援災區,你們的父母知道你們這麼不把命當命嗎?不說生死,你們誰斷了胳膊斷了腿家裡人能承受得起?」

他這一串問題把張一易炸得啞口無言,滿臉都是無地自容。

「我不是說你們這些志願者不該來,」對面人的態度讓鄭素年緩和了口氣,「但在來之前得先做好準備,別頭腦一熱就衝過來了。現在災區的情況我們都不清楚,你們要進去,該帶什麼東西,該準備什麼設施,該和官方組織怎麼配合,這些都得考慮。這麼大的事你們著急,誰不著急?可是著急也不能這麼沒頭沒尾地就衝進去啊。這不叫志願,這叫添亂。」

大概是因為他和邵雪認識,後面幾個學生把他也當成了自己學校的。有個女生舉了舉手,弱弱地問:「我們知道了。學長,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呀?」

「怎麼辦?」鄭素年心裡火大,「你們跟我非親非故的我管不著,邵雪跟我走。」

走了兩步,身後忽地傳來一個女孩的哭聲:「我能不能回去呀……」

邵雪拽拽他的衣服,鄭素年認命地回過頭去。

「別哭,」他一聲低喝,那個女生的眼淚一下倒流回去,「那你們聽我的?」

包括張一易在內,大家都點了點頭。

「你們人都來了,現在回去也不是個事。先統一找個地方住下,一定要跟家裡人報平安。等天亮以後,要回去的結個隊一起走。還有堅持要去災區的,就和大一點的志願組織聯絡一起去,別單獨行動。」

頓了頓,鄭素年又轉向張一易:「這人是你帶過來的,你就得保證全都好好地帶回去。聽懂了?」

「懂……」

「那我把邵雪帶走了。」

「好。」

夜風清涼,邵雪穿著單衣單褲,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鄭素年鬆開她的手,把書包裡的外套扔到她身上。

「素年哥……」邵雪慢吞吞地說。

「你別跟我說話!」鄭素年蹙著眉,「我在控制情緒,控制不好可能要罵你。」

他和邵雪認識將近二十年,這還是第一次發這麼大火。邵雪乖乖地把外套穿好,沒忍住,流下一滴眼淚。

「你還哭是吧?」鄭素年完全沒有哄她的意思,「你知道你媽有多著急嗎?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都在顫抖。你爸現在還在車上,一把歲數舟車勞頓的,你還好意思哭?」

「我知道錯了。」她一天沒喝水,喉嚨都啞了,「你能不能別罵我了。」

火車站旁邊的賓館都滿了,街上站了好多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人。鄭素年帶著她跑了五站地,總算訂下了一家巷子深處的招待所的最後一間標間。

他這才鬆了口氣。

「你說房間這麼緊張,」邵雪還操心起了別人,「他們住哪兒呀?」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鄭素年「哐當」一聲把房門開啟,對著不上檔次的標間皺了皺眉,「今天差點就露宿街頭。」

床單和被套都有點發黃,也不知道換沒換過。鄭素年從書包裡拿出一件自己的襯衣,讓邵雪把外套脫下來。

「你先去洗澡吧,」他把襯衣丟進邵雪懷裡,「一會兒睡覺時穿我的襯衣,然後把外套鋪在身子底下。」

聽著浴室淅淅瀝瀝的水聲,鄭素年整個人癱在了床上。

他摸索到手機給鬱東歌打了電話:「鬱阿姨,我找著邵雪了。她沒事,明天就能把她帶回去。呃……您先別跟她說話了,我已經罵過她了,您現在跟她說話也是罵她,先讓她緩緩吧。真沒事,這邊挺安全的,等邵叔叔來了我跟他說在哪兒。」

水也不熱,邵雪簡單地衝了衝就貓著腰跑了出來。鄭素年把電話一摁,臭著一張臉看她。

「我能先不跟我媽打電話嗎?我怕捱罵。」

她開口就是這句。

「能。」鄭素年無力地揮了揮手,「等我洗把臉,關燈,睡覺。」

找到邵雪以後,鄭素年就感受到一種巨大的疲憊,好像從神經到肉體都被恐懼吸乾了似的。他強撐著身子擦了把臉,幾乎是爬回了床上。

他沒跟邵雪發過這麼大的火,燈一關,聽著她那邊的呼吸聲,也有點後悔了。她當時那麼害怕,他應該要安慰一下她吧。

自己光顧著生氣了。

可他是真著急。

窗外好像走過去許多人,噪音一波又一波。全國人民都在擔心這裡,鄭素年仔細琢磨了一下,尋思著等邵叔叔把邵雪帶走,自己要不也去災區幫幫忙?

今天對那幫學生也太兇了,到底也是年輕熱血,他一盆冷水澆上去,就好像自己是個令人討厭的成年人。這些事越想越睡不著,他一翻身,看見邵雪悄無聲息地站到了自己床邊。

鄭素年渾身一震,一句「我靠」憋在嗓子眼裡沒喊出來。

「你幹什麼呢?」他半坐起來,咬著牙問。

邵雪松垮垮地穿著他的襯衣,衣襬拖到了膝蓋,頭髮溼著披在肩膀上,藉著月色看過去,好像一個姿色上乘的女鬼。

「我想和你睡。」

鄭素年倒吸一口冷氣:「你多大了?回你床……」

話音未落,邵雪就掀開他的被子,一骨碌鑽了進來。他條件反射地彈起來,被邵雪一把抓住胳膊。

「你今天罵我。」

他嘆氣:「你活該,也不看看你做的是什麼事。」

「錯了你也不能罵我。」

「我著急啊姑奶奶。」鄭素年渾身肌肉緊繃,「你回去鬱阿姨也得罵你,這事還沒完呢。」

「你為什麼就不能哄哄我呢?」

邵雪手上一用力,鄭素年就被她扯了回去,臉貼著她潮溼的頭髮,渾身汗毛倒立。

再跑,再跑也太不像男人了。鄭素年長出一口氣,猶豫著說:「那我……哄哄你?」

姑奶奶點了點頭。

有股生理衝動從他的身體內部衝破層層阻礙,終於主宰了大腦。鄭素年把邵雪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溼漉漉的頭髮,用一種自己都沒想到的能發出來的氣音說:「我在呢。」

胸口忽地一熱,鄭素年知道這不是頭髮沒幹的事。

「我都嚇死了,」邵雪在他懷裡大哭起來,「你還罵我,我都委屈死了。」

「我不對,」他把她抱得緊了些,「我錯了,是我太著急了。」

邵雪還在哭,他絞盡腦汁,急得口乾舌燥:「我在來的車上那個著急啊。滿腦子都是去哪兒找你,你渴不渴,餓不餓,有沒有地方睡覺。我都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你出事的樣子。」

「邵雪,」他閉了閉眼,理智的弦終於繃斷了,「我……」

「我喜歡你。」

鄭素年愣住。

邵雪紅著眼睛從他懷裡抬起頭,湊近他的耳朵:「我喜歡你。

「素年哥,我喜歡你。」

往事五年、八年、十九年。古老的宮殿大雪紛飛,紅牆和琉璃瓦全都被白雪掩蓋。鄭素年看著她清明澄澈的眼睛,中了魔似的問:「什麼時候?」

「四歲?」邵雪垂下眼簾看著他的胸口,「八歲?十六歲?不知道。二的六次方,每次方都喜歡。」

「二的六次方是六十四。」鄭素年一板一眼,「你才多大?」

「喜歡到二的六次方不行嗎?」

「那六十五歲的時候呢,你要夕陽紅嗎?」

緊要關頭也沒個正形,邵雪氣急,翻身壓住他,伸手就扯他的扣子。

鄭素年條件反射地抓住她的手。

「你幹什麼?」

她俯下身,湊近他的脖頸,一字一頓:「你猜。」

腦子裡的弦又繃斷一根,鄭素年恨鐵不成鋼地慌了:「你多大?」

「我成年了,」邵雪眉毛一挑,「你也成年了,你說我要幹什麼?」

「不行。」他喉嚨幹得發癢,兩個字憋了半天才說出來。

「我偏要。」

青春少年,誰還不對這種事有點概念。班裡男生偷著看學習機裡的影片,雖然他沒主動湊上去過卻也聽得見喘息。只不過他們寢室的三個人臉皮都薄,最多也就是聊聊漂亮女孩再開開玩笑,說的話都是點到為止。

但真有這麼個活色生香的女孩被摟在懷裡,事情就不一樣了。之前那些理論性的東西全都具象化,鄭素年長吸一口氣,胳膊一撐把邵雪壓在了身子底下。

「那你可別怪我欺負你。」

鄭素年發現,女生原來除了軟,還很好聞。

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城市已經從惶恐中回過神來。各地的救援紛紛集結,應急措施採取完畢。鄭素年覺得喉嚨劇痛,爬起來喝了一杯水,大腦昏昏沉沉的。

桌子上放了一封信。

說是信,其實沒信封。一張稿紙沿著中軸線摺疊,印線上是邵雪龍飛鳳舞的字型。他把信紙展開,看了半晌,頹然合上。

他似不信,開啟又看了一遍。

心裡空得似地震後的廢墟,腦子裡百萬鑼鼓齊鳴。

他摸出手機,翻到昨天那個大二的負責人給他留的電話。

他說:「你去災區了嗎?」

張一易被他罵過,此時還有些緊張:「是,我讓女生都回去了。我和兩個男生聯絡上了救援隊,下午一起坐車去災區。」

鄭素年抹了把臉。

「我也去,等我。」

回程的車上,邵華和邵雪相顧無言。

邵華是五點多到的成都,邵雪主動給他打了電話。在車站旁邊接上了邵雪,他長舒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行。」

走了幾步,他又問:「素年呢?」

邵雪臉不自覺地一紅:「他想留下來幫幫忙,讓我先回去。」

邵華沒多想:「那也行,素年那孩子有分寸,不像你似的讓人操心。我們幾個同事都張羅著捐款和物資,你回去也幫著收拾收拾。」

邵雪點點頭。

八千里路雲和月。她頭靠在玻璃窗上,慢慢閉上眼睛。

05.

「素年哥,喝水。」

說話的就是張一易。相處了一週多,鄭素年也覺得是自己錯怪他了。他是真想幫忙,之前也是真用力過猛。

經過最初幾天的餘震,這兩天的情況總算是穩定下來。各國的救援隊和捐款都陸續到位,只是水電和通訊仍舊中斷。志願者忙得昏天黑地,鄭素年也就不再想邵雪那檔子事。面前便是生離死別,陰陽相隔,他們這些人的愛恨在這些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有個被壓在廢墟底下的小女孩,學舞蹈的,兩條腿神經全部壞死,被救出來的時候倒在鄭素年懷裡撕心裂肺地哭:「哥哥,我是不是再也跳不了舞了?哥哥你告訴我呀,我不要截肢,我新學的舞蹈還要跳給媽媽看呢。」

鄭素年聽著難受。小姑娘的哭聲滲進骨子裡,鑽心剜骨地疼。他大半夜睡不著覺,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也沒電,看路全靠漫天的星光。有個中年男人迎面朝他走來,立在三米遠的地方不動了。

「鄭素年!」

鄭素年低著頭走路,聽到聲音被嚇得一哆嗦,抬頭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大鬍子,戴眼鏡,臉只被星光映亮了一半。對方朝他走近一步,熊掌似的巴掌使勁拍他的肩膀。

「忘了我啦?潭柘寺,畫室補習,我是杜哥呀。」

鄭素年恍然大悟,大笑出聲。

他們住的地方外面是臨時搭起來的棚子。有老百姓從家裡搶救出了桌子和椅子,擺成一溜供人坐著休息。杜哥癱在一把太師椅上,撫著肚子望著天。

「你去美院了?唉,人就得認命啊。我考了那麼多年都沒考上,你一考就上了。」

「運氣好。」鄭素年笑笑,「你現在在哪兒?」

「在成都陪我爹開飯館唄,當時不就說了嗎?」他嘆氣,「這次出事,我看著新聞怪揪心的,就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誰知過來的第三天就能碰見你。」

「哎,對了,」他坐直了身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覺出來幹什麼?」

「我啊,我難受。」

「病了?」

「不是,心裡難受。」

「正常。」杜哥給自己點了支菸,又給鄭素年遞了一支,「你還不會?」

鄭素年這回動搖了。

第一次抽菸,鄭素年被嗆得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杜哥回頭望著一片狼藉的城市,悠悠地嘆道:「其實我這些年一直想不通。畫畫是一個我求而不得的夢,我老想著能靠它功成名就,衣錦還鄉。可我畫的畫沒人買,想去的學校也都不要我。人最痛苦的不是沒有夢想,而是有夢想卻沒天賦。

「這次地震我家那邊也有遭災的。看著他們,我就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就好像自己這條命是偷來的似的。年輕的時候不認命,求而不得就痛苦,現在卻突然明白了。怎麼活著不是活著啊,反正都是一輩子。

「喜歡畫畫沒法當職業,那就自己畫著圖一樂呵。喜歡一個女人又沒法在一起,就別瞎惦記了。」

煙霧繚繞,鄭素年被燻得閉上眼,那信紙上的話又一字一句地跳到他眼前——

「素年哥,我不是晉阿姨那麼偉大的女人,為了愛情能放棄無限可能的未來。

「我還有太多想幹的事,我沒法陪著你一生。

「我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們都有自己用生命熱愛的未來,我也知道我們都不會為了對方放棄自己的夢想。

「那就趁著最好的時光道別吧。」

他在離家鄉千里之外的西南高原,被劣質香菸嗆得淚流滿面。

06.

柏昀生動了動脖子,只聽見頸椎處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響聲。

和他合租的小白領被公司派去外省出長差了,這間兩居室連帶著客廳就短暫地全部屬於他。這個暑假,北京奧運會籌辦得如火如荼,出了門全是穿著藍t恤的志願者和一臉探尋神秘東方的老外。鄭素年放了假也沒回家,在他的客廳一住就是一週多,每天跟柏二黑混吃等死,打發時間。

天黑了。

奧運會開幕式才開始沒多久。柏昀生畫設計圖畫得脖子疼,出了門從冰箱裡拿了兩瓶冰可樂,把其中一瓶扔進鄭素年懷裡。

「人海戰術啊,」他一屁股坐到柔軟的沙發墊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房東給他們留下的破電視螢幕,「老謀子的一貫風格。」

鄭素年半死不活地應了一聲,一口氣喝掉半瓶二氧化碳。

舞臺特效呈現出巨大的畫卷,浩瀚山河慢慢浮現。柏昀生調小了些電視的背景音,裝著心不在焉地問:「你這次過來是怎麼了?」

「沒事,」鄭素年懶散地說,把剩下的半瓶也幹掉,「你們那旗袍怎麼樣了?」

「初稿交了,在等修改意見呢。」

鄭素年沒反應,柏昀生一腳蹬到他的腿上。

「你有事就說,這半死不活的真噁心。」

一段格外漫長的沉默。

螢幕上的畫卷捲了起來。幾千名群眾演員又站了出來,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震天動地的鼓聲裡,鄭素年一臉的一言難盡:「邵雪把我……你懂嗎?」

柏昀生以為他已經不想說了,半口可樂含在嘴裡還沒來得及嚥下去就噴了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拿紙把沙發和地板擦乾淨,拍著大腿痛心疾首:「是我的理解有問題還是你表達不清?」

「就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說她事都幹了,還說九月就要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鄭素年吸了吸鼻子,「她跟哪兒學的這麼流氓啊。」

柏昀生:「……」

「她說我們倆志不同道不合,我要做修復師朝九晚五,她這一走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她說自己不是我媽那麼偉大的女人,為了愛情願意放棄自己無限可能的未來,趁著現在兩個人都沒沉進去當斷則斷是最好的結果。」

柏昀生目瞪口呆地聽完,發自內心地鼓了兩下掌。

「厲害。」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奧運。開幕式結束了,奧運村的煙花還沒放完。不間歇的炮聲裡,身邊裹著浴袍的女人嫌棄地推了推邵雪的腰。

秦思慕剛洗了澡,身上香噴噴滑溜溜的,卸了妝皮膚也又白又細,當真是個妙人兒。

「你回你那屋睡行嗎?」她邊往臉上拍潤膚水邊轟邵雪,「咱們倆都是隨行翻譯,待遇是一樣的,你為什麼非住我這屋啊?」

奧運會,這些小語種學生基本全體出動。秦思慕作為學生會幹事,做語言類志願者責無旁貸,連帶著把邵雪也帶了進去。邵雪當時也是頭腦發熱,歐洲國家的語言覺得沒有挑戰性,輔修了一個非洲國家的官方語言——阿姆哈拉語,除了她的教授,全國也沒幾個人學。

該國運動員來參加奧運會,邵雪被安排到一個一米九二的長跑選手身邊,瘦弱得像只小雞仔。

「我不,我就要睡你這屋。」

秦思慕塗完臉又塗胳膊:「行行行,你愛睡哪兒睡哪兒。我這兩天都要被曬死了,再讓我成天站太陽底下,我的皮都要爆了。」

邵雪得了恩准,欣然地躺進了秦思慕的被子裡。

「你學校的事怎麼樣了?奧運會完了就該走了吧?」

「是,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

「運氣真好,我大一時要有這機會我也一加三。」

「嗯……」

「怎麼了?」察覺出她的欲言又止,秦思慕瞥她一眼,「什麼事啊?」

邵雪坐了起來:「思慕姐……我……我不是五月份去四川了嗎?我那天、我那天和素年哥……」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微妙,秦思慕這人精一眼就把她的欲言又止看透了。

「怎麼回事?」要不是礙於臉上塗著面膜,秦思慕早就控制不住表情了,「這個鄭素年,看著衣冠楚楚的,原來是這種人……」

「哎呀不是,」邵雪趕忙辯解,「是我主動的……」

秦思慕:「……」

「我也沒預料到呀。」秦思慕看她的目光太過鄙夷,邵雪又試圖撇清關係,「這種事也是,發乎情,天時地利人和的,我也就順其自然了……」

「發乎情?我還止乎禮呢!禮呢?禮呢?」秦思慕氣得戳她的腦門,「你人都要走了還來這麼一齣。你要是個男的,這事都夠演一齣始亂終棄的大戲了!」

邵雪絕望地倒回枕頭上。

「鄭素年真可憐。」秦思慕仰天長嘆,「邵雪,你厲害。」

邵雪隨行的黑人大哥雖然長得高,但一點都不兇,笑起來一口大白牙,吃北京烤鴨的時候高興得像個孩子。不用隨行翻譯的時候,邵雪就溜到場館裡找其他組的同學聊天。

沒走幾步,她便見到張一易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岔路口。她過去推了他一把,只見這人晃了晃,一臉痛苦地轉向了她。

「我都快中暑了,」趁著這個點沒比賽,他拉著邵雪到一處陰影裡叫苦連天,「你們隨行的多舒服啊,我在那岔路口一站一整天,中文說完說英文,臉都要曬脫皮了!」

「能者多勞嘛,」她把黑人大哥塞給自己的老冰棒遞給他,「多站一會兒唄,說不定還能吸引來看奧運會的漂亮妹子。」

漂亮妹子連個影還沒有呢,鄭素年和柏昀生倒是來了。

鄭素年他們學校分著的比賽票特別冷門——手球,兩人聽都沒聽過。他賴在家裡不想動,被柏昀生連哄帶騙地拖出門。

「好歹也是奧運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柏昀生苦口婆心,「你別浪費了門票啊。」

鳥巢的太陽當空照,鄭素年站在三岔路口就不動了。邵雪剛把冰棒塞進張一易手裡,一回頭,就和鄭素年四目相對,火光四濺。

柏昀生摸遍了渾身上下,掏出一包紙巾。

「我去個衛生間,一會兒你直接去賽場找我。」

青天白日的,鳥巢上面火炬的光顯得極其微弱。邵雪和鄭素年坐在一處陰影裡,誰也不開口。

還真是根放在碗沿上的筷子呀。一旦失去了平衡,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沉默許久,鄭素年沒頭沒尾地說:「我真的沒想到能碰見你,不過好在……我最近一直帶著。」

「早就想給你,一直沒機會。」他輕聲說,「她當初說要留給你,我沒在意。要是現在不給,大概以後……就更沒機會了吧。」

他遞過來的竟是那件淡藍色的旗袍。

時光回到了十四歲時的那個下午。晉阿姨悄悄和她說:「那些衣服有什麼好看的,阿姨這裡有些好衣服,等你大了就能穿。」

這樣的女人呀。

她教會了邵雪什麼是美,什麼是遠方,什麼是愛情。

卻也用她一生的結局讓邵雪對需要放棄未來的愛情感到畏懼。

鄭素年笑著問:「我們以後是不是見不到了?」

邵雪沒回答,鄭素年自顧自地繼續說:「那抱一下吧?」

「素年哥,」她終於開了口,「對不起。」

他笑了,笑得溫和又寬容。

他對她沒有辦法,二十年都沒有辦法。

他在奧運村八月刺眼的陽光下慢慢抱緊了她,就好像抱緊自己二十多年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