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故宮的花落了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2頁,共2頁

「什麼時候說的?」

「就那天,你那天回來得晚,我跟你提了一句你就睡去了,我只當你聽見了呢。」

邵雪急得一跺腳:「我急著睡覺我聽見什麼了,她什麼時候走啊?」

「就今天,晚上的火車。」

張祁和鄭素年剛聊完搬家的事,就見邵雪風風火火地衝了出來。她校服外套的拉鎖都沒拉上,風也似的飛出了衚衕口。

邵雪這人,學校跑操常年溜號種子選手,卻在此刻拿出了八百米測驗的勁頭。她喘著粗氣奔跑在七月的北京街頭,汗把衣服都浸溼了。

到康莫水租的公寓下面的時候,她剛把行李放上車。異鄉十年的人生,一個後備廂便裝滿了。邵雪扶著膝蓋看著她,把她本無驚無瀾的神色看得難過起來。

「你這是幹什麼呀?」她過來扶邵雪,「看看你這汗。」

「阿姨,」邵雪喘勻了氣,好歹問了出來,「你怎麼要走啊?」

「我本來也不是正式在這兒上班的,」她把邵雪被汗黏著的劉海理順了,「讓我修的織品修得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

「你去哪兒啊?」

「我當然有地方可去了。杭州那邊有個做定製服裝的店聘我,我回家待些日子,就去他們那兒做事。」

邵雪有些放下心的樣子。

「那你、那你家那邊的人……」

「我家那邊還有什麼人呀。」她有點失笑,「那邊的老人搬的搬,走的走,還有幾個人記得我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在這邊這麼多年我也想通了,人活著問心無愧,管他們外面說什麼。」

康莫水把邵雪的頭繩拆下來,給她攏了攏頭髮,又用袖子擦乾她額頭上的汗。

「阿姨走了。等你大了,還能去那邊看我。」

康莫水把邵雪攥在手裡的荷包拿出來,捋平展,然後放進邵雪的口袋裡。

她長得真美啊,是和晉寧完全不一樣的美,水利萬物而不爭的那種美。

邵雪長吸一口氣,看著她上了計程車,探出身來跟自己揮了揮手。公寓牆上的爬山虎都展開了葉子,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擺著向她道別。

小區人少,馬路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邵雪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往後一倒,坐在了人行道中間。

事情總是一環扣一環。康莫水走了還沒多久,鄭素年和邵雪就站到了住院樓底下。

他們倆都兩年多沒來過這兒了。樓底下有棵前年栽的楊樹,葉子長起來了,在這個夏天綠意盎然。鄭素年剛從新家收拾東西過來,白短袖上髒得黑一塊黃一塊的。他站到那棵樹的樹蔭底下長吸一口氣,然後說:「你上去吧,我在樓底下等你。」

「你不上去啊?」

他「嗯」了一聲,有點為難地低下頭。

邵雪知道他有心病,沒再多問,逆著人流進了大廳。

孫師傅參加完傅喬木的婚禮就正式退休了。人歲數大了,病來如山倒,一夜之間就病得起不了床。還是肺裡的毛病,他把自己兒子叫回來,誰也不告訴,誰也不讓說,不聲不響地在醫院住了三個月。

老人腦子清楚,趁著還能說話,把後事安排得一清二楚。孫叔叔還想治,被老人罵了回去:「治什麼呀,醫生那單子都給我看了,這病能治好嗎?保守治療得了,我也不受那份罪。這麼大歲數了,難道還能逆天而行?」

鄭素年這一站,就從天亮站到了天黑。

也真是奇了怪了,這三伏天,哪來的涼風。邵雪下了樓,低著頭不看他,一雙手沿著他手指的骨節攀上去,最後摁在他鎖骨的地方。

血管連著經脈,跟著心跳上下起伏。邵雪把頭埋進他的肩窩裡,伸手抱住他的腰。

「走了?」

「走了。」

他站得太久,四肢都麻了,五臟六腑裡頭全都冷得像是結了冰。邵雪小小一團鑽進他懷裡,他忽地就覺得有股暖流沿著經脈散開。

「我在呢。」他低下頭,下巴抵住她的肩膀,反手把她抱得更緊,好像想讓她快點暖和起來似的,「我在呢。」

十月的時候,各家的行李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動工,土揚得滿街都是。鬱東歌叫了搬家公司的人把一屋子桌椅傢俱全都搬上了車,站在路中間不願意走。

「走吧,」邵華跟在後頭勸,「去了還得收拾呢。」

「你讓我再看一眼,」她抹了抹眼淚,「最後一眼。」

張祁他媽看不過去,上來撫著她的背勸:「人都在呢,哭什麼呀。明天一上班,咱們不是照樣還能一塊吃飯聊天?」

「那能一樣嗎,」鬱東歌捂住嘴上了車,「不看了不看了,走吧。」

邵華嘆了口氣,伸出手摟著鬱東歌的肩膀。

「小雪知道在哪兒?」她哭著還沒忘了自己閨女。

「知道,告訴她地址了,下了課坐公交車去新家。」

「那是什麼新家呀。」鬱東歌還不高興,貨車司機一腳油門,風也似的出了衚衕口。

邵雪卻沒早早地回去。

她那天好歹趕上一個沒考試的晚自習,下了課給腳踏車解鎖,晃晃悠悠先去了修復室。

鬱東歌她們請了假,修復室就沒什麼邵雪熟悉的人了。羅師傅六月退了休,康莫水七月回鄉,孫祁瑞八月離世。

房子還是那間房子,木門木窗,琉璃瓦頂,人卻變了。

院子裡落葉鋪了滿地還沒來得及掃。百花殺的季節,桃李杏梨都不開了,孫祁瑞早年種的月季也落了一地。

故宮的花落了。

她長大了。

04.

鄭素年進宿舍樓的時候正趕上裴書下來。外面冷,裴書穿了件灰色的羽絨服,低著頭像魚一樣衝下來。

「你幹什麼去?」他一把拽住裴書,「誰跟後頭追你呢?」

裴書抬起頭,眼球因為長期對著電腦泛著紅血絲。他抹了把臉,意味深長地指著樓上:「那寢室我待不了,你有能耐你去。」

他嗤笑一聲,放開裴書,抱著一副「我不信這個邪」的氣勢上了樓。

寢室門虛掩著,裡面有女生在笑。鄭素年本來就穿得少,被這聲音膩得一哆嗦,抬手就推開了門。

門裡的女生他見過。薛寧,也是設計學院的,柏昀生家鄉那邊的人。姑蘇女孩,說起話來嘰嘰喳喳像只黃鸝。饒是美院美女如雲,她的長相在他們這一屆也算得上出類拔萃。她坐在柏昀生對面的那張空鋪上,身上披了件柏昀生的外套,更顯得嬌小可愛了。

鄭素年倒了杯水,不冷不熱地說了句:「你們倆幹什麼呢?」

薛寧和鄭素年見過,看他進來態度冷淡,有點猶豫地站了起來。她拿起書包和鄭素年打了個招呼,然後回頭朝柏昀生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再有事你來找我就行。」

她抿了抿嘴,又用一種鄭素年能聽見的氣聲說:「那你的衣服我洗了給你。」

柏昀生沒察覺,把她送到門口:「沒事,外頭冷,你穿就穿吧。」

大冷的天,薛寧穿著一雙露腳踝的半跟鞋,踢踢踏踏下了樓。鄭素年瞥了門外一眼,把杯子往桌子上一磕:「穿成那樣,不冷就怪了。」

柏昀生給他懟得莫名其妙:「你怎麼今天這麼不友好?」

「我有嗎?」

「你說呢,都把薛寧嚇跑了。」

鄭素年挑起一邊的眉毛看著柏昀生:「本來這就是男生宿舍,她一女孩瞎往裡跑什麼?你也是,女朋友離得遠就避著點嫌,沒你這麼做的。」

入冬的時候裴書買了臺電腦。他學數字媒體的,天天跑機房不方便,就在寢室拉了網線做作業,還開拓了柏昀生的異地戀影片業務。顧雲錦那邊也找了臺電腦,影片的時候還和路過的鄭素年打了招呼。鄭素年對那姑娘印象挺好,說話溫溫柔柔的,也不作,問起柏昀生在學校的生活話裡話外透著關心。素年在一旁聽著,又想起自己偶爾能和邵雪通個電話,全是他這頭噓寒問暖,不由得顧影自憐,悲從中來。

柏昀生有點無奈,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你覺得我對薛寧有意思?」

「反正是不清不楚的。」

他嗤笑,搖頭,然後老到地沉下聲:「素年,你知道薛寧他爸在蘇州是做什麼的嗎?」

鄭素年一愣。

「做布料生意的。全江蘇數一數二的布料經銷商,每天多大的流水買賣。」他撤了椅子,意味深長地說,「服裝和珠寶,這一套產業,分不了家。」

外面的風颳得大,鄭素年忽地覺得有點冷。

晚上他和裴書一起吃的飯。食堂裡頭人聲嘈雜,裴書夾了他一塊豆腐,忽地有點猶豫地問:「素年,你覺得昀生這人到底怎麼樣啊?」

鄭素年正走神,被他說得一愣。

「啊?沒什麼感覺,怎麼了?」

裴書組織了半天語言才說出來這麼一句:「我覺得他對咱們挺仗義的,就是有時候有點,看不懂他。」

鄭素年打小不喜歡背後說人長短,但裴書這頭起得也生疏。兩個男生都沒什麼心眼,他扒了幾口飯,慢慢說:「他可能,確實有難處,跟咱們不一樣。」

接到柏昀生電話的時候,鄭素年正在宿舍裡看裴書打「魔獸」。

破電腦解析度低,站得遠點螢幕就看不清楚了。裴書殺紅了眼,開著語音「嗷嗷」一通叫,鄭素年是從他的號叫聲裡勉強分辨出自己的手機響的。

他半掩著門去了樓道,聽筒裡卻是個陌生的男聲:「你是誰啊?」

他覺得莫名其妙:「你給我打電話你問我是誰?」

對面好像很亂,那男聲和別人低語了幾句,轉回來有點不耐煩地說:「你朋友喝多了,這手機上有你的通話記錄,你來接一下吧。」

他一愣,趕忙問了地址。地方離他們學校不遠,是一家專門談生意的酒店。以前出去吃飯路過那兒,豪車美女比別處常見許多。

鄭素年看了看裴書,打消了把他從遊戲裡喚醒的念頭。學校外頭有拉活的計程車,鄭素年一頭坐到副駕駛座上,給師傅指路。

「直走左拐,麻煩您快點。」

他進門的時候還是有點忐忑的,到底是學生打扮,來這種地方渾身上下透著不搭調。前臺的服務生聽了他的敘述,抬手指向衛生間。

「在那兒吐呢,您趕快帶走吧。」

說是醉了,還是有點意識。鄭素年連扛帶拽地把柏昀生弄出酒店大門,兩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喘著粗氣。

「都快期末了,你來這兒幹什麼啊?」

柏昀生被夜風一吹清醒了不少,伸手捂著痠疼的眼睛,啞著嗓子說:「我接了個單子,那經理讓我今天來見客戶。」

「不是,」鄭素年氣不打一處來,「你是銷售還是助理啊,你不就負責設計嗎,為什麼要去喝酒啊?」

「他讓我去,我能不去嗎?」

鄭素年氣在胸口打了個結,憋得說不出話來。

「素年,」他拍拍鄭素年的肩膀,「我沒辦法,家裡那邊的店鋪一直虧損,日子越過越差。你理解理解我,你……」

「誰不理解你了,」他把柏昀生的手從肩膀上拽下去,「我是說你得量力而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別到時候錢沒拿到人先垮了,你說你……」

「行行行,你別說了,」柏昀生揮了揮手,「煩。」

兩個男生寒冬臘月坐在大馬路上,話不投機,相顧無言了十多分鐘。

「酒醒了?」鄭素年站起來,朝柏昀生伸出手,「走吧,清醒點,別被宿管看出來。」

柏昀生搖搖晃晃站起來,腳底下卻沒動。

「又怎麼了?」

他朝素年笑笑,抬手,直直地指向遠處一棟樓。鄭素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有點不明所以。

那是幢高檔居民樓,臨著學校和商業區,2003年新建的樓盤,廣告做得聲勢浩大。

「幹什麼呀?」鄭素年問他。

柏昀生站直了身子,用一種堅定的聲音說:「我要在那兒買房。」

「你瘋了吧你,」鄭素年嘆了口氣,「你知道那兒一平方米多貴嗎?走走走,咱們回去住宿舍,宿舍挺好的,個人使用面積三個多平方米,還獨立衛浴……」

他收回手,改了一下手勢,伸了個「八」在鄭素年面前。

「八年,」他說,「我八年之內,要在那兒買一套房。」

鄭素年不說話了。

他覺得柏昀生話裡有話。

柏昀生轉過身子,烏黑的瞳孔裡映著北京城的車水馬龍:「我去看過了,是雲錦喜歡的格局和樣子。我八年之內,要把她接到北京。」

遠處有車在鳴笛。浩瀚悠長的笛聲裡,鄭素年搖搖頭:「柏昀生,我真的看不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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