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萬家燈火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2頁,共2頁

七月半,中元節。鎮上宣傳隊圖熱鬧,招攬了一群人在橋頭放河燈。他站在橋下往上看,打眼便見到了康莫水。

那時候康莫水才多大啊,十八歲,跟著家裡老人學刺繡,從小沒見過男人。柏莊和長了副好皮囊,幾句話就把她撩撥得春心萌動。

愛上的時候,她是不知道他有妻兒的。

她那時候愛看戲,戲裡最愛看的又是《白蛇傳》。白素貞撐著許仙的油紙傘嫋嫋婷婷從斷橋上走下去,那就是愛情了。

柏莊和是八十年代的文藝青年,對這套東西駕輕就熟。他臨走前從隔壁鋪子裡定了把紙傘給康莫水,拿過去的時候就說了四個字:「等我回來。」

紙傘定情,康莫水深信不疑。

他開始頻繁地往返蘇州市裡和周莊。她一個未嫁的黃花閨女和男人來往得密了,總歸是惹起了流言。康莫水的外婆看不下去,關了門窗私底下罵她:「你怎麼這麼不要臉面?」

「他未婚我未娶,有什麼不要臉的?」

「他未婚?他來周莊看的就是他的四爺爺,當年他結婚老人敲鑼打鼓地去看的!」

康莫水一愣。

「他說、他說他未婚呀……」

再往後,柏莊和的妻子也來了。

柏莊和的妻子沒見過風沒見過雨,丈夫就是天,碰見這種事不敢大喊大叫,只怕丟了婆家的面子。大雨的天,她領著兒子站在康莫水的門前,好聲好氣地哀求:「康姑娘,你和他斷了聯絡吧。柏家已經不行了,你和他在一起還能圖什麼呢?這些日子他常常來周莊找你,忘了家也忘了店裡,柏家的鋪子,是真的一間也撐不下去了……」

她說:「我什麼都沒做,我不知道他有妻兒啊。」

垂下眼,她就看見那六七歲的小男孩一臉輕蔑地看著自己。

流言蜚語像刀子似的戳她的心,好像柏記珠寶氣數盡了全都是因為她出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可這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她又怎麼脫得了干係呢?

柏莊和來見她,她不見,一把紙傘掰斷扔出院子,只求一個情義兩斷。

柏莊和回去就瘋了,他說:「我說我不要做生意,你們一個個都讓我做;我說我不要娶妻,你們一個個都讓我娶。我想讀書,你們卻不讓我讀。如今我終於碰見個真正喜歡的人,你們也不讓我喜歡。我這一輩子,活什麼呢?」

也可惡,也可憐。生也錯,活也難。

他們分開的時候是個雨季,河水被雨灌得洶湧。他跑出去三天沒見蹤影,最後被人在河流的下游發現。

這是孽緣。

到後來,柏昀生長大去了美院,康莫水也離開了周莊。人們對這兩家指指點點十多年,總算因為主角的消失閉了嘴。

流言能殺人。

你要真問康莫水愛沒愛,她是愛過的。少女懷春,遇見個那麼俊俏又那麼懂自己的人,她也沒想到自己這一場初戀會毀了一個家,殺了一個人,還把自己捲進流言十二年。

十二年後的老茶館,她說起這段往事也是斷斷續續的。說一會兒,想一會兒,最後有些悽然地笑起來。

「是他先招惹我的。」

她那麼淡漠的一個人,為了這段沒頭沒尾的愛情刀山火海走了一千里,甚至離開了自己的故鄉。到最後,卻還是躲不過命。

「跟你們說這個,也是為了那孩子。」她說,「這件事裡最對不起的就是他,我聽說他這些年過得也不好,你們要能開導他最好。我來這裡也有段日子了,過了這個冬天說不定就要回去,臨走前把往事留在這兒,我也要去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了。」

把康阿姨送回了家,鄭素年囑咐裴書回宿舍看看柏昀生回沒回去,轉頭跟上了邵雪。

「騎車沒?」

「騎了。」

「我帶你吧。」

日落西山黑了天。鄭素年個子太高,騎在邵雪的腳踏車上長手長腳沒地方放。歪歪扭扭騎了幾十米,邵雪笑得肚子疼。

「你下來吧,我帶你。」

他面子上有點掛不住,拗著不下車,好不容易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你怎麼比以前重那麼多?」

「瞧你這話說的,你也不看看我高了多少。」

他這才恍然。

他這兩年過得渾渾噩噩的,剛好了點兒就去上了學,小半年沒好好看過她。冬天的晚風不像春夏,吹得人臉生疼。邵雪把臉埋進他後背上的帽子裡,悶著嗓子說:「你都多久沒帶過我了。」

他沒說話。

又過了半晌,邵雪悠悠地嘆了口氣。

「你說康阿姨這算怎麼回事啊?」

「能算怎麼回事。感情的事,誰說得清楚。」他怕她不開心,隨意謅了幾句話安慰,「誰看上了誰,誰又恨了誰,誰對不起誰,他們自己都不明白。」

「哎,你這上了大學就是不一樣啊,理論知識張口就來,是不是天天跟學美術的漂亮姐姐探討感情問題啊?」

「我冤死了,」車把手一晃,鄭素年痛心疾首,「我可跟裴書他們不一樣,沉迷學習,守身如玉。」

「哎,你現在怎麼這麼貧啊?還是美院風氣開放,才去了仨月就原形畢露。」

「邵雪你說話注意一點啊。這可不光是我的母校,也是喬木姐和羅師傅的母校。」

她吐了吐舌頭,把臉繼續埋進他羽絨服的帽子裡。

「那你那同學呢?」

「他呀,回頭我回宿舍看一眼再說吧。」

今天實在是太晚了,都到了家門口,也就沒有不進去的道理。鄭素年把柏昀生那事放了放,打算今天就先在家裡睡。邵雪有點困,站在門口和他道了別,卻被他一把撈了回來。

「過兩天是聖誕節吧?」

「你現在挺洋氣啊,都過起聖誕了。」

「這不月底還是你的生日嗎?」他戳戳邵雪的腦門,「我也是瞎忙,兩年沒好好給你過生日了。剛上午跟裴書他們出去,這把梳子給你吧。」

那店員也熱情,聽說他是送人的,拿了個紅色的盒子打了朵花,整個風格充滿了老字號店鋪特有的。

喜慶。

邵雪晃了晃盒子,抬頭衝他笑:「你這包裝是要提親呀。」

「……」

鄭素年進門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今天連個面都沒見著鄭津。門沒鎖,屋子裡就開了盞檯燈,他小心翼翼地拉了燈繩。

鄭津正靠在沙發上看報紙,被這突如其來的光線嚇得一哆嗦。他往門邊一看,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

「爸,」鄭素年側著身進了屋,「我剛送小雪回家,今兒就住家裡了。」

「哎,好,好,」鄭津趕忙丟了報紙,「吃飯了嗎?」

「吃了。您吃的什麼呀?」

「我隨便吃了點,你要餓我給你去下點面,廚房裡有雞蛋,我給你打個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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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用。您歇著吧,我就回來睡一覺。」

鄭津還是跑進了廚房。折騰了半天,鄭素年聽見他嘟嘟囔囔:「哎,我這記得家裡有兩個梨的怎麼什麼都沒了……」

鄭素年有點無奈地笑笑,走到茶几前頭給自己倒了杯水。鄭津不愛看電視也不想學電腦,每天的業餘生活也就是看看報紙。他看了看茶几上放的幾塊裁成冊子的新聞摘要,然後把它們隨手丟到了日曆旁邊。

他忽地覺得茶几上的日曆有點問題。

他們家的日曆也是張祁給的。色澤不比月曆鮮麗,白紙黑字印著陰陽曆的日期和節日。唯一的彩印是俯拍的乾清宮做的封皮,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光,映出一片輝煌。

他揉了揉太陽穴,抬頭喊了一嗓子:「爸,你這日曆怎麼不翻頁啊?」

「啊?」鄭津在廚房回,「什麼翻頁?」

「今兒都十二月二十了,您這怎麼還是十月份的頁數啊。」

鄭津總算找出幾個明顯放久了的蘋果,洗乾淨放在盤裡端了出來。他看了看鄭素年手裡的日曆,神色有些尷尬。

「這不,忘了。」

「您這可忘了兩個月。」鄭素年搖搖頭,伸出手把日曆往後翻。一整個秋天倏忽而過,在十二月開頭略作停留,最後總算趕上了今天的日子。

鄭素年拿了個蘋果,站起來要回屋。

「那我先回屋了啊,明兒還得早起回學校。」

「哎,去吧。」

他進屋,關門,開燈,躺床上,一氣呵成。房子這麼久沒人住,裡面卻一點灰都沒有,想必鄭津還是記得打掃。只是他是鄭津的親兒子,他知道,心裡明白。

鄭津的生活看似井井有條,其實早就潰不成堤。

他是修鐘錶的,按理說是對時間最敏感的人。只可惜如今的日日夜夜,對他而言都沒了意義。

鄭素年失去了母親。

鄭津失去了整個人生。

鄭素年那天回宿舍的時候柏昀生不在。裴書自己煮了袋泡麵,聽見他開門以為是宿管查寢,瞬間把外套薅下來蓋住了鍋。

看清他的臉之後,裴書痛心疾首地哀號一聲,然後把領子已經浸在麵湯裡的外套又拿開。

「你可算回來了。」裴書說,「昀生那天怎麼了,回來以後一句話也不說,飯也沒吃。」

「今天呢?」鄭素年把隔夜穿的衣服和裴書那件髒的丟到一起,從櫃子裡拿出件新的換上。

「今天去上課了,我還沒見他回來呢。」

那段時間也是期末考,趕作業的時候一畫大半宿,閒的時候還得背背那些公共課的重點。柏昀生也沒多說什麼,他這個人要面子,大概是覺得家醜外揚,跟鄭素年說起話來總有三分別扭。

元旦放了三天假,作業也交了大半。鄭素年有點煩,晚上從教學樓回來站在門口臭著一張臉。

「走吧,今兒晚上去簋街,我請你們吃小龍蝦。」

柏昀生抓了抓額前掉下來的頭髮,剛開口「啊」一聲,就被鄭素年打斷了。

「不去往死裡打。」

男人,幾杯酒下肚,再難啟齒的話也說出口了。柏昀生拿一罐啤酒擺在他和鄭素年中間,普通話從來沒說得這麼字正腔圓過。

「我就是覺得丟人。

「我家那邊圈子小,人人都知道我爸那點事。敗家業,賭博,把店裡老師傅氣走,還有康莫水那事。她跟你說了多少?」

「她……」鄭素年琢磨了一下,不知該怎麼說,「就講了點她和你爸……」

「於情於理,我不該恨她。」柏昀生苦笑,「她也是個受害者。可我真見過我媽整宿失眠,見過我家的店一間一間倒閉,見過我爸甩手就走最後死在河裡。他倒是死不足惜,就是苦了我媽和我姐。

「所以我上美院,我讀首飾設計,我就想著什麼時候我能爭口氣,把我們家那珠寶行再建起來,把我們家抵押出去的那老房子給贖回來,還能讓雲錦過得好一點。

「我來這兒就是想從頭開始。

「可康莫水,她怎麼就這麼陰魂不散呢?」

鄭素年和裴書都沒說話。

柏昀生的人生和他們都不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假,只是柏昀生這本經太難念,就好比他們讀的是簡體,柏昀生唸的卻是梵文八級。

鄭素年咳嗽一聲,給自己和柏昀生又倒了點酒。他把杯子和柏昀生的碰了一下,有點猶豫地說:「我媽、我媽……前年去世了。」

「人生在世,誰沒個難處。男的十八九歲有點奔頭的,誰不想讓父母過得輕鬆點,給喜歡的人一個好未來。

「來都來了,你就大膽地往前走。似錦前程,還能被往事拖著不成?」

半夜的小龍蝦攤位,旁人走得零零散散,只剩幾個年輕男女還在攀談。

柏昀生把筷子擱下,字正腔圓地說:「鄭素年、裴書,咱們這回算是正式認識了。」

對面兩人氣得把毛豆角往他臉上扔。

「合著之前仨月你都是跟我們倆演戲呢是吧。」

到了最後,竟然只剩下個裴書沒醉。他拖著拽著把兩人拉到馬路邊打車,柏昀生卻突然伸開腿坐在了馬路上。

他喝多了一個勁地說蘇州話,兩個北方人一個字聽不懂,無可奈何地看他發瘋。

然後,他就大聲唱了起來。

他唱的是水木年華的《在他鄉》。年輕男孩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醉腔混著哭腔,又有些前途未卜的迷茫。

「我多想回到家鄉/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溫柔善良/來撫慰我的心傷/就讓我回到家鄉/再回到她的身旁/讓她的溫柔善良/來撫慰我的心傷。

「那年你踏上暮色他鄉/你以為那裡有你的理想/你看著周圍陌生目光/清晨醒來卻沒人在身旁/那年你一人迷失他鄉/你想的未來還不見模樣/你看著那些冷漠目光/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長。」

03.

那年年底發生的最大一件事,就是竇思遠跟人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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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趕巧。眼看著快到年底放假了,他一聲不吭地被拘留了。事還是張祁告訴邵雪,然後邵雪告訴鬱東歌的,兩位長輩一聽全都精神了。

「這孩子怎麼盡惹事,眼看就年底了他還回不回家了?」

他的父母都離得遠,鬱東歌和他關係近,當仁不讓地成了他被通知的親屬。進了派出所先和齊名揚打了個招呼,回過頭就看見竇思遠蔫頭耷腦地蹲在地上。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啊?有什麼事至於打架呀?大過年的不嫌寒磣?」

竇思遠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掀著眼皮子說:「還不是那男的纏著喬木不放。」

「哪個男的?」

「就美院那個,她師兄,給她送花那個。」

「那你打人家幹嗎呀?」

「他騷擾喬木半個月了。今天下了班讓喬木跟他去把話說清楚,沒說兩句就動手動腳的。」

「哦,那你還是做了件好事。」

「可不是。」

鬱東歌氣得回頭就走,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名揚,他這過年還回得了家嗎?」

「年前放出去,」齊名揚說,「車票這麼緊張,估計是回不去了。」

「我能回家給他拿點吃的來嗎?」

「鬱阿姨您走吧,他該送看守所了,就這麼幾天,苦不著他的。」

說是苦不著,竇思遠出來的時候還是瘦了兩圈。他回了出租房開啟鎖,在床上睡了幾個小時,突然被電話鈴聲吵醒。

他家電話來電顯示壞了,他怕是父母打的,拿起來又掛了。

得先琢磨好今年不回家的藉口啊。

電話又響了,響得他心煩意亂,乾脆一把把電話線給拔了下來。他去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燃氣悶響幾聲,然後一股滾燙的熱水流了出來。

接著就是放不完的冷水。

竇思遠有點惱火地罵了一句,用涼水衝了把臉,然後躺回了床上。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他醒醒睡睡,迷迷糊糊的,就聽見有人敲門。竇思遠抓開被子趿拉著鞋去開門,一股邪火壓在心裡馬上就要衝出來。

管這門外頭是誰呢,他今天是要罵人了。

誰知一開門,是傅喬木。

外面的冷氣撲面而來,把竇思遠凍得一個激靈。傅喬木穿了件淺粉的羽絨服,臉被凍得通紅。她抬頭看了看竇思遠鬍子拉碴的模樣,沒說話,側著身擠進了屋。

「瞅你屋裡亂的。」

「哦,」竇思遠趕忙湊過去,「這不是剛回來,沒來得及收拾嘛。」

「合著走之前就這麼亂。」

他沒話說了,接過傅喬木手裡的塑膠袋。

「給你帶了點飯,趕緊吃了,我幫你收拾收拾家,一會兒跟我出去。」

「去哪兒啊?」

「去我家。」

他一愣,沒反應過來。

「去你家幹什麼啊?」

傅喬木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我媽來看我了,做了年夜飯,叫你去吃。」

風把門吹上,屋子裡漸漸暖和起來,一股熱流沿著竇思遠的四肢散開。外面是萬家燈火,燈連成了線,連成了片,有小孩子跑過去,手裡拿著煙花。

除夕夜,是回家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