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人曾青春,有人正青春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2頁,共2頁

班主任上午剛給她打過電話。全班五個數學不及格的,邵雪光榮地成了這五分之一。最關鍵的是,這孩子英語還考了個年級第三——她們班主任就是數學老師。

「邵雪媽媽呀,」班主任有點不滿,「你幫我問一下,你們家孩子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她這偏科偏得有點刻意,我覺著她是在對我表達一種不滿。」

「那怎麼可能呀肖老師。」鬱東歌在電話這邊都快鞠躬了,「您有多負責我們還不知道呀。她領了成績回來我就教育她,您不用想這麼多。」

邵華對這事沒那麼上心。他把報紙從眼前拿開勸自己媳婦:「她又不是不學,不就是數學差嘛,回頭上了高中選文科不就行了?」

「文科高考不考數學啊?」鬱東歌焦躁得不行,正好逮著機會發火,「還上高中呢,她這樣能上哪所好高中?人家張祁、素年上的都是什麼學校,她又能上什麼學校?」

話音一落,邵雪就開門進來了。

鬱東歌拉下臉,腿一抬坐到餐桌旁邊的椅子上。

「卷子呢?」

邵雪懨懨地把卷子拿出來,嘴裡還不饒人:「您又看不懂。」

鬱東歌還真看不懂。

晉寧那樣讀書留學的畢竟是少數,鬱東歌和鄭津都是十六七歲就進故宮當學徒了。邵華好歹是高中畢業,顛顛過來幫鬱東歌解圍,看了半晌發出感嘆:

「嘿,現在這初中生,數學這麼難了啊?」

「你別幫著她說話。」鬱東歌瞪他,「又不是全不及格。考得好的那麼多,就她拿這個分。」

「那我英語還年級第三呢,也沒見誇我。」

「那做得好的還用說嗎?我們不就是得指出你的不足才能進步嗎?」

邵雪覺得這邏輯絕對有問題,但又不知道怎麼頂回去,只能蔫蔫地老實坐著。

「我說你,有空就多問問素年和張祁學習的方法,別成天聽歌、看電影。」

真是風水輪流轉,張祁如今也能成她學習的榜樣了。那邊鬱東歌越說越氣,拿著鄭素年就給她做起示範來。

「至於嗎?」邵雪也急了,「我就一門數學沒考好就把我說得一文不值。」

「那你做學生成績不好,可不就一文不值?」

「你就說素年哥這個好那個好,人家晉阿姨也從來不用成績來評價他啊。」

「那人家素年也沒數學不及格呀。」

邵華一看形勢有點控制不住,報紙不看天氣預報也不聽了,拿著個小黑本屁顛顛地過來拉著鬱東歌:「哎哎,昨兒開會不是說明天要看咱們中年職工那個迎奧運、學英語的學習成果嗎?你準備了沒有?」

鬱東歌這個女人,注意力格外容易被轉移。邵華把她說得心一亂,重心一下就從邵雪身上移開了。

邵雪看見自己親爹示意的眼神,趕忙跑了出去。

邵雪現在想起來當年迎奧運、學英語的盛況還是覺得好笑。電視臺一天到晚播放著全民學英語的成果,計程車司機在鏡頭前笑得露出一排牙:「nicetomeetyou啊,welcomemyfriend!」

這風太盛,饒是故宮牆高庭院深,還是飄飄蕩蕩地吹了進去。

鬱東歌她們都被通知說最近要背幾個自己專業的單詞,到時候外國友人一來,咱們人人能扯幾句介紹。這事對傅喬木和竇思遠這一代的影響倒不大——他們是大學生,四六級都過了,不在乎這點單詞量,可卻難壞了鄭津、孫祁瑞他們中老兩輩。

孫祁瑞剛開始特牴觸這事,用他的話說:大半輩子都過來了,黃土埋到脖子根,學什麼英語,不學。

所以當竇思遠興沖沖地給自己的師父準備了一本《中華瓷器英文大全》的時候還被罵了一頓。

結果開完會第三天,孫祁瑞早上進門的時候抬頭就碰見了臨摹組的羅懷瑾。老頭兒比他還大兩歲,也是返聘回來帶徒弟的,推著腳踏車舉起一隻手,中氣十足地喊:「孫師傅,顧得morning!」(goodmorning,早上好!)

孫祁瑞大早上生一肚子火:「你這哪兒來的口音?一大把歲數跟著瞎折騰。」

「這是瞎折騰?孫老師,你的思想境界落後了啊。」

孫祁瑞一口惡氣咽不下去,大怒之下回了瓷器室,抓著竇思遠讓他教自己幾個外文單詞。

中午吃飯的時候,兩個老頭兒又在食堂碰見了。孫祁瑞抬起手,範兒十足地說:「羅老師,顧得afternoon!」

一時之間,西風吹過東風,鬱東歌拿著邵雪淘汰的電子詞典,拉著康莫水跟著念:「絲綢,silk。你看,挺標準的吧。」

康莫水愣了一下,指著自己衣服上的花說:「鬱老師,那這個繡花呢?」

鬱東歌在字典上戳了幾下,格外艱難地念道:「e-m-b-r-o-i-d……媽呀,這個咋這麼長?合著我們家邵雪英語考個年級第三也不容易啊。」

04.

農曆六月二十四,大暑,全年最熱的一天。

院裡樹多,吊死鬼洋辣子掛得跟珠簾似的。大早上的太陽就掛起來了,邵雪稀裡糊塗把早飯塞進肚子裡,轉臉就拿起了書包。

「媽,我走了啊。」她幾步跑出門檻,鄭素年正單腳撐著腳踏車在等她。邵雪跳上車後座,車飛快地躥了出去。

鬱東歌跟在後面嚷:「你豆漿不喝了?」

邵雪的聲音消失在衚衕拐彎處:「不——喝——了——」

邵華還在屋裡慢條斯理地吃早飯,被自己媳婦氣勢洶洶的樣子弄得莫名其妙。鬱東歌把豆漿拍在桌子上,非常不滿地嘮叨起來:「大暑假的就知道往外跑。你看你這閨女,才這麼大就跟素年親成這樣了。」

邵華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人青梅竹馬,關你這中年婦女什麼事。」

鬱東歌大怒,立刻收走了邵華面前的早飯。

「哎不是,」邵華無辜地瞪大眼,「我這兒還沒吃完呢。」

「我餵狗也不餵你。」

語畢,鬱東歌穿上外套,迅速騎腳踏車去上班了。邵華哀嘆許久,可憐兮兮地跟了上去。

邵雪和鄭素年進麥當勞的時候,張祁已經吃上了。張祁被競賽保送這事估計半個東城都知道了,以至於旁人碰見他爺爺總會遞支菸親熱地說:「張大爺,聽說您那寶貝孫子出息了啊?」

老頭兒臉上倍有面兒,揹著兒子兒媳給了張祁五百塊錢獎勵。正好張祁和鄭素年說好了假期要給邵雪補習,三個人一合計,乾脆就去麥當勞,買個薯條就能坐一下午。

但顯然張祁不是隻打算吃個薯條的樣子。

鄭素年說:「張祁,你那五百還剩多少?」

「我也不知道,」張祁把雞翅咬得嘎嘣響,「有錢先花著唄。」

「現在外面把你都傳成華羅庚第二了,你能不能有點數學天才的樣子?」

「數學天才啥樣?」張祁打了個嗝兒,「數學天才也得吃炸雞翅呀!」

他翻了翻手邊的練習冊,翻出一頁丟給邵雪:「你先做著,哪有問題我一會兒再給你講。」

鄭素年下個學期升高二,學業壓力也不小。他拿了張物理卷子出來做了一會兒,忽地聽見邵雪嘴裡嘟嘟囔囔的。

他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卷面,然後就看見邵雪正翻著白眼「2,4,8,16」地往上算,算了一會兒,好像有點記不清算了幾次乘以2了,又從頭數了一遍。

「邵雪,」他有點於心不忍地說,「二的六次方,你算8乘8就行了。」

張祁發出了鴨子一般的笑聲。

他笑著笑著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三個人一扭頭,只見櫃檯旁邊有個七八歲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的。邵雪用筆敲了敲桌子,皮笑肉不笑:「張祁,瞅你把人嚇成什麼樣了。」

有員工過來問他爸媽在哪兒,小孩哭得更大聲。旁邊人來人往,硬是沒一個跟小孩能搭上話。邵雪看了半天,突然說:「他說的是中文嗎?」

她這個思路比較新穎,引得鄭素年和張祁對著這孩子一通研究。仨人聽了半天,鄭素年有點猶豫地說:「他剛才是不是……喊了一個daddy?」

張祁做事比較果斷,掏出他的半吊子英語就上了:「comeherecomehere。」(來這裡,來這裡。)

小孩一愣,硬是止住了哭。張祁一看有戲,扭頭就對邵雪說:「邵雪,你快去和這小外國友人交涉一波,展現咱們國際化大城市的風采。」

小孩看見他們沒有幫自己的意思,嘴角一撇又要哭,嚇得邵雪急忙走了過去。她也沒想到自己頭一回和真正的外國人交流會是一個六歲的小朋友,你來我往了半天,總算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原來這小孩是在國外長大的,今天被爸爸帶著回國卻走丟了,他看見旁邊這個麥當勞的logo(標誌)長得和自己家那個挺像就進來了,結果進來還是找不著自己親爹。三個人問了幾句大概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領著小孩就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那片警齊名揚就住邵雪他們衚衕,抬眼一看這仨人,一下就樂了:

「喲,這不張祁嗎?你犯什麼事了,這是來自首啊?」

「齊叔叔,我都多大了,你還記著我小時候招貓害那幾檔子事,什麼跟什麼就自首了?」

「哼,我對你有陰影。不是,你們仨怎麼帶一孩子啊?」

「這就是了嘛。」張祁一拍手,「這孩子跟家裡人走散了,我們仨不辭辛苦把這走失兒童給您送過來了。您一上來就這麼打擊我,真是寒了我的心啊。」

齊名揚一看真是小孩走丟了,工作狀態趕緊上線。他給幾個附近的派出所打了電話,沒一會兒就查出了小孩已經報警的身為歸國華僑的爹。

「坐著等吧,他爸一會兒過來領人。」

齊名揚英語不咋地,小孩跟他溝通不好,拽著邵雪的袖子不讓這姐姐走。三個未成年蹲一堆哄著這個未成年的小孩,不過十分鐘就等來一個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

「哎呀,謝謝你們幾位啊,這孩子可把我嚇壞了。」

「喲,」張祁一聽對方的口音就樂了,「叔叔您這是鄉音未改呀。」

「嗨,」那人把兒子拉過去長舒一口氣,「我就是十幾年沒回來了。剛一下車路都不認識,一轉眼他就跑沒了。」

齊名揚招呼他過去登記,這人一邊寫一邊拖著邵雪他們不讓走:「你們別走,我一會兒得請你們吃飯。」

好歹是個歸國華僑。三個人躍躍欲試,做好了吃高檔西餐的準備,結果男人上車就奔著老一輩最愛去的灌腸老店去了。鄭素年和張祁夾著個小孩坐後面,邵雪坐的是副駕駛座。她斟酌了半天語句,終於忍不住問出來:「叔叔,咱這是去吃灌腸啊?」

「可不嘛,」男人盯著眼前的車水馬龍長長地嘆了口氣,「想了十幾年了。打小就吃,出了國再也沒嘗過正宗的。就這一口,想了十幾年了。」

馬路大改,男人幾次路口都走岔了。邵雪在旁邊嘰嘰喳喳地指路,卻只見他的眉毛一點點皺起來。

「怎麼都變了呀,」他有點迷茫地說,「我怎麼都不認識了?」

張祁安慰:「您都離開這麼長時間了,這路不熟也正常。」

「我知道,可是這高樓大廈平地起的,」他抬下巴指了指窗外,「一點以前的痕跡都沒有了。你要是不告訴我,這哪兒是故鄉啊,這就是一他鄉——喲,這大坑!」

小孩站在後座上,一起一落被顛得磕了頭,大哭著鑽進鄭素年懷裡。

車裡的氣氛一下有些尷尬。邵雪不知說什麼,只能趕緊轉移話題:「現在這路一個月換三回,我媽他們有時候都不認識。這不快到了嘛——哎,叔叔您這是車載音響嗎?您這能放歌嗎?」

那人悽然一笑,隨手摁下了音響的開關。前奏一出來,車裡的幾個年輕人都是一愣。

「我爺爺小的時候/常在這裡玩耍/高高的前門/彷彿挨著我的家/吃一串冰糖葫蘆就算過節/他一日那三餐/窩頭鹹菜麼就這一口大碗茶……」

漫長的間奏裡,邵雪忽地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如今我海外歸來/又見紅牆碧瓦/高高的前門/幾回夢裡想著它/歲月風雨/無情任吹打/卻見它更顯得那英姿挺拔/叫一聲杏仁兒豆腐/京味兒真美/我帶著那童心/帶著思念再來一口大碗茶。

「世上的飲料有千百種/也許它最廉價/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它醇厚的香味兒/直傳到天涯。

「它直傳到天涯。」

05.

2003年的夏天,邵雪家買了第一臺電腦。

那年頭,中關村攢機是一門來快錢的手藝。所謂攢機,就是電腦各部件一點一點攢起來最後組成一臺電腦。普通老百姓不懂這個,攢機的人就低買高賣掙個差價。竇思遠是理工大學畢業的,有個同學業餘倒騰這玩意兒,吃飯的時候那同學就隨口一提,問他有沒有要買電腦的朋友。

正好趕上了晉寧和鬱東歌想買。

一臺電腦大幾千,放那時候的工薪家庭也是個大件。一群人忙碌了半個月,從裝機到聯網,轟動了半條衚衕。那時候哪有什麼液晶電腦,全是集裝箱大小的桌上型電腦,用一會兒主機就熱得發燙。

竇思遠特意來邵雪家給她調了機器。邵雪研究了一會兒他給她收藏的幾個網頁,指著一個橘黃的就問:「這是幹什麼的?」

「這個是網上購物,沒見過?」

「網上買東西?」邵雪有點茫然,「靠譜嗎?」

「老土了吧,」竇思遠笑話她,「你們這叫落後於時代。這個網,你這邊網頁上看上什麼一下單,人家過兩天就給你送到家門口。」

「你們年輕人就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鬱東歌在後面切菜,感覺這事已經超出自己的認知,「你付了錢人家要不給你送呢,這是一詐騙吧。」

「鬱老師,咱們要對新興事物有接受度。你過來我給你看這新聞。」

邵華和鬱東歌全湊到螢幕跟前。新華社的新聞稿總歸是有點說服力,但鬱東歌怎麼看那個照片裡的男人怎麼不順眼:「你看你看,這長得就賊眉鼠眼的,我才不信呢。叫什麼呀?」

「馬雲。」

「這名也沒啥水平。邵雪,咱不信這個啊,別在網上暴露資訊。」

竇思遠揉了揉太陽穴,放棄了對他們的思想改造。

邵雪在學校上過電腦課,新科技上手到底是快。鬱東歌還在練一指禪打字的時候,她就能在論壇底下回帖回得噼裡啪啦了。竇思遠給她收藏的網頁充斥著一股二十出頭的直男氣息,不是鳳凰新聞就是搜狐軍事。邵雪有一次隨手點進搜狐首頁,看見右下角有一個格外富有年代氣息的廣告。

「媽,」她回頭問,「這beyond是不是挺有名?我記得你以前聽過。」

鬱東歌一愣,顯然沒想到她會提起這茬:「是,年輕的時候聽過。怎麼了?」

「這有一廣告,說他們樂隊八月份來工體開演唱會。」

「這網上就會胡說八道,」鬱東歌搖搖頭,把抹布一抖接著擦起桌子來,「黃家駒死多少年了,樂隊早解散了,開什麼演唱會。」

「真的,」邵雪把廣告點開,把鬱東歌拉到桌子前,「你自己看。」

撥號上網,資料傳遞慢得叫人心慌。頁面一點點重新整理,鬱東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手忙腳亂地把電腦顯示屏一關,丟下抹布就出了門。

也怨不得鬱東歌慌。誰都年輕過,也都幹過蠢事,鬱東歌也不例外。

鬱東歌那年不到二十吧,剛從學校出來就做了學徒。人長得漂亮,學東西也快,年齡大點的都張羅著給她介紹結婚物件,她卻和隔壁衚衕的一個倒買倒賣的閒散人士看對了眼。

鬱東歌這種女孩太單純,被人家送了幾盤磁帶,再說幾句漂亮話就套牢了。有天晚上,他半夜翻鬱東歌家的牆根,火車票裡裹了一枚不知道在哪兒買的不值錢的戒指,上來就問鬱東歌願不願意和自己走。

走哪兒去呀?她不知道。光是這股子為愛浪跡天涯的情懷就值得這傻姑娘放下一切了。她工作不要了,親友也不要了,把自己這麼些年的積蓄打了個小包就跟著人家上了南下的火車。綠皮火車翻山越嶺,車廂裡的男人呼嚕打得震天響。二十歲的鬱東歌靠著窗戶,以為未來會和那些香港電影裡演的一樣浪漫。

後來的事,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了。

那人沒什麼真才實學,生意也時好時壞。最苦的時候,鬱東歌一天就做一把面,人家吃飽了就去打牌,留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裡拿饅頭泡著麵湯喝。她也不敢給家裡人打電話。鬱東歌單親,家裡就一個開出租的爹,嘔心瀝血把她拉扯大,她這一跑,再沒臉回去,也沒資格。

那時候都說南方錢好賺,兩個人便收拾東西去了一座海港城市。語言不通,服務員都當不了,她只能去工廠當女工。工廠流水操作,她以前學的精細的東西全都沒用,一雙手扎得都是口子也不見有人心疼。有天半夜下班,她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碰見街上有個唱歌的流浪歌手。

她那時候已經懂點粵語了。歌手的吉他收到一半,看她一個人站在馬路邊呆呆地看自己,忽地說:「姐姐,我給你唱首歌吧。我挺喜歡這個樂隊的,beyond,《再見理想》。」

四下無人的長街,異鄉冬夜的街頭,陌生人一聲綿軟的「姐姐」,終於讓她淚如雨下。

「獨坐在路邊街角,冷風吹醒/默默地伴著我的孤影/只想將吉他緊抱訴出辛酸/就在這刻想起往事。

「幾許將烈酒斟滿,那空杯中/藉著那酒洗去悲傷/舊日的知心好友何日再會/但願共聚互訴往事。」

她大哭,她哭的是人生怎麼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誰能想到邵華會來找她。

後來的小輩都不太知道這段往事。他們只知道鄭津當年是跑到歐洲大陸去把晉寧給追回來的,卻因為鬱東歌羞於提起自己年輕犯傻的經歷而對他們倆的青春一無所知。

邵華這一通找比鄭津可難多了。當年鄭津找晉寧雖說是異國他鄉,但是有地址也有電話,落了地就和當事人聯絡上了。而邵華呢,從北向南摸索,大部分時間都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皇天不負有心人,還真就被邵華找見了。他雖說平常不太正經,但向來笑眯眯的,也不見生氣。

那回卻是真急了。

邵華跟那男人從樓上打到樓下,動靜大到圍觀的人圍了兩層。旁邊有一水果攤,那男人搶了把水果刀虛張聲勢地喊:「你再往前一步?你再走一步?」

邵華用食指戳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頓地說:「你有種往這兒捅。」

當然是沒捅。有值班的警察接到報警,把他們倆全抓了起來,鬱東歌悄悄跟在後面,被邵華回頭又怒又心疼地看了一眼。

「你把行李收拾好,等我接你回家。」

難保不被拘留幾天。邵華出來的時候鬱東歌站在警局門口等他,那勾搭她的男的想過去,硬是被他瞪得沒敢近身。

去火車站的時候,兩人路過那個唱歌的男孩。鬱東歌走過去,往他面前放了張二十元的鈔票。他撥了一串和絃,朝她友善地微笑。

火車站人多,兩人擠在個小角落裡泡了一碗泡麵。鬱東歌看著邵華臉上那幾塊青腫自暴自棄地說:「我自己作的,你蹚這渾水乾什麼?」

「我家老太太說了,」邵華吸溜吸溜地吃著面,「大閨女犯傻難免,找回來還能娶。」

周圍一下變得很安靜。

邵華說:「沒什麼丟人的。你爸急病了,這幾天一直是衚衕裡幾個街坊幫著照顧,你回去給老爺子道個歉。你不就覺得那幾盤磁帶浪漫嗎?我回頭給你買一櫃子。」

鬱東歌聽見父親生病有點急,急裡又有點氣,囁嚅著說:「我不是圖他的磁帶……」

越抹越黑,乾脆不說了。

再後來,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她也成了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可是當年廣州街頭那人給她唱的歌她一直沒忘。beyond的歌一首一首聽下來,從《光輝歲月》到《海闊天空》。黃家駒在日本意外身亡的時候她哭了好久,哭得邵雪爬到她的膝蓋上給自己媽媽擦眼淚。

有什麼好哭的呀,一個面都沒見過的人。

那是她的青春啊。

2003年的beyond工體演唱會,人山人海。

鬱東歌買了普通席的票,跟著一群比自己或大或小的歌迷進了場。她這一趟邵華不知道,邵雪也不知道。有個八十年代的小孩坐她身邊,和邵雪差不多大,腫著一雙眼問她:「阿姨,你也是歌迷啊?」

她說:「是啊,是啊。」

她也年輕過啊。

06.

立秋那天,孫祁瑞生了一場大病。

老頭兒抽了五十幾年煙了,趕上變天,「呼哧呼哧」喘得人心慌,傅喬木說了他幾次也不見去醫院查一下。立秋來了一股寒流,他大半夜被氣憋醒,自己哆嗦著手撥了120。

檢查結果一出來,慢性支氣管炎,併發冠心病,嚇壞了一群后輩。

老人的兒子在國外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傅喬木和竇思遠沒日沒夜地張羅了兩天。鬱東歌她們挨個送水果、牛奶,惹得護士長直誇:「這老爺子人緣多好,孫子孫媳都這麼孝順,有福氣。」

竇思遠正去樓下給傅喬木買飯。女生臉皮薄,否認也不是應下也不是,紅著一張臉跑回了病房。

鬱東歌自己的父親去世得早,把孫祁瑞當成親長輩,天天張羅著煲湯、熬粥。有時候家裡有事忙不過來,她就差遣邵雪東西城兩頭跑,三回有兩回能碰上鄭素年。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晉寧說,「都替老爺子操心哪。」

次數多了,兩家乾脆約好了時間。九月底涼意四起,邵雪總在傍晚時分跳上鄭素年的車後座,晃悠悠地穿越夕陽下的老城。

有一天,鄭素年的車在半路爆胎了,兩個人去得有點晚。兩個孩子一前一後進了病房,正好看見孫師傅在指點病友下棋。

「下那兒,下那兒聽見沒?你這什麼水平啊,起開起開,我來……」

「你你你,起開。」對方早就不耐煩了,「觀棋不語真君子,你跟這兒嘚嘚什麼呢?」

孫師傅怪委屈的。

好在一回頭就看到了邵雪和鄭素年,他揹著手一搖一晃地說:「這個病房的人智商太低,我們回我的病房。」

竇思遠不在,傅喬木有點無奈地跟在他身後。陪床就是磨人,他們倆最近黑白班輪替著倒,把喬木累得一頭烏髮硬是夾雜了幾縷雪白。

「孫叔叔還不回來呀?」

「可不是嗎?」傅喬木揉著太陽穴說,「簽證有點問題,他在那邊也是乾著急。」

「醫生說怎麼樣啊?」

「歲數太大,保守治療。就這人家還不注意呢……」孫祁瑞回頭瞪她,卻止不住傅喬木一通牢騷,「那天一睡醒,張嘴就讓竇思遠去他家把他那條捨不得抽的中華拿來。我看您呀,當年入錯了行,您不該來做修復,您應該去首鋼那大煙囪邊上。」

傅喬木也是給氣急了。賢良淑德了這麼多年,損起人來一套套的。孫祁瑞懨懨地躺回床上哼了一聲:「那麼好的煙,可惜了的。」

那天是週五。邵雪和鄭素年多待了一會兒,一是陪著老人聊天解悶,二也是讓傅喬木出去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竇思遠硬是要把他們倆給送回去。

外面下起了細密的秋雨。

邵雪出來的時候穿少了,摸索著把手放進了鄭素年的衣兜。鄭素年看了邵雪一眼,抬手剎住了車。

「都沒吃飯,」他和竇思遠說,「去吃點東西暖和一下吧。」

夜宵鋪子關得也是格外晚。看見又來了客人,老闆招呼著把收了一半的東西又擺了出來。

「凍壞了吧,」老大爺穿得鼓鼓囊囊地站在蒸汽裡格外慈祥,「吃什麼?送完你們這撥我就收攤了。」

其實也沒剩什麼了。三個人各要了一碗湯麵,像刺蝟似的蜷進了夜宵鋪子裡。竇思遠把手插進袖子裡,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外的一片漆黑。

「有的時候想走了,就想想這裡的夜色。」

「你想走?」邵雪率先抓住了重點。

「可不是嗎?」他笑,「出來三四年了,也沒混出個人樣來。可要是回了家,哪有這裡的條件做修復呢。」

他也不小了。同學裡有的下海經商,有的去了藥廠做技術骨幹,也有專心做學術的,在美國讀博讀得風生水起。只有他,守著一堆舊罈子,好像永遠也沒個盡頭。

「幹這行不就這樣嗎?守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人家尊敬你叫你一聲老師,心裡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說者有心,聽者無意。到底還是太小,那些成年人的掙扎與糾結,他們全都看不到。

好在看不到。

竇思遠把他們送到家門口,又折回醫院。按理說,他今天是值白班,晚上就輪著傅喬木了。可他就好像心被什麼牽著似的,怎麼也放心不下來。

老人睡了,傅喬木也睡了。她蜷在病床上小小的一團,因為嫌醫院的被子不乾淨,只蓋了件大衣。

「我為什麼不走呢?」

他把自己的羽絨服脫下來,蓋到了傅喬木身上。

「傅喬木,你說,我為什麼不走呢?」

睡夢裡的傅喬木什麼都不知道。她吸吸鼻子,把臉縮排竇思遠的大衣裡。

邵雪初三課業重,饒是週五也還得熬夜寫卷子。鬱東歌給她倒了杯熱水後回了自己屋,哭喪著一張臉對著邵華。

「怎麼了?」

「突然覺得人活著沒意思。」

「你這起的哪門子心思。」邵華樂了,「活了大半輩子,倒覺得沒意思了。」

「可不就是嘛。小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後來就上有老下有小。忙忙碌碌一輩子,終於孩子也長大了,自己也自由了,有錢又有時間,人卻老了,病也來了。」

她這話說得太絕,連邵華都啞然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半分多鐘,邵雪那屋忽地傳來一聲大喊:「媽,我新買那外套呢?我明兒要穿!」

「冤家,」鬱東歌沒繃住,樂了一下又扯著嗓子喊回去,「你自己衣服不知道擱哪兒啊?你去客廳那衣櫃裡自己看看!」

人這一生,大概真的是很苦吧。

邵華扳過鬱東歌的肩膀,給她揉了揉幾個痠痛的關節。

「不過能看著他們長大,倒也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