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人曾青春,有人正青春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1頁,共2頁

01.

2003年一開春就不太平。

新聞上播放sars全球警報的時候,恐慌已經蔓延一段時間了。街上一夜之間空了,人們都行色匆匆地戴著口罩。

鬱東歌有在醫院上班的朋友特意給她打了電話,說是最近有種特別厲害的流感病毒擴散迅速,讓他們都注意著別去人太多的地方。邵雪年齡小,無知者無畏地滿街晃悠,卻驀然發現人們的眼神中都帶著戒備與敵意。

「爸,」吃飯的時候,她總算忍不住問出聲,「那非典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主持人就在電視螢幕裡面色凝重地念稿:「who釋出sars全球警報,非典型性肺炎已在全球迅速蔓延。」

邵華和鬱東歌對視一眼,作為成年人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人總是這樣的——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眼前,總沒太大觸動。鬱東歌有一天行色匆匆地回了家,從包裡掏出一沓口罩和新買的消毒液。

「我以前那個同學,」她憂心忡忡地衝著邵華和邵雪說,「在醫院上班,被感染了。這玩意兒跟絕症似的沾上就死,治都治不好。咱們家從今天開始,出門必須戴口罩,回家先洗手,每天開窗通風,一點也不能怠慢了。」

邵雪寫完作業剛睡了一會兒,被她媽如臨大敵的樣子弄得莫名緊張。鬱東歌又給了她一袋消毒片和三個口罩,指了指鄭素年家的方向。

「去給晉阿姨家送去。」

鄭叔叔剛做好了飯,就看見邵雪一臉茫然地走進了自家家門。她把口罩和消毒片都放在臨門的櫃子上,努力回憶著鬱東歌的話:「鄭叔叔,我媽說最近非典挺嚴重的,她買了這點東西你們也記著用。」

「我說吧,你還不信。」晉寧瞥了鄭津一眼,趕忙給邵雪拿了些自己家燉的排骨,「我早就聽修復室的人說了。你鄭叔叔兩耳不聞窗外事,命都不當回事。」

「生死由命,這真大難臨頭了誰跑得了啊。」

「呸呸呸,」晉寧氣死了,「什麼死不死的啊。以後都記得給我開窗通風,別爺倆兒窩在屋裡兩三天也不開窗戶。」

鄭素年和鄭津對望一眼,覺得邵雪這東西送得讓他們格外委屈。

結果第二天晚上,孫祁他們學校就出事了。

孫祁那學校是他媽託關係找的重點學校,平常半封閉管理,只有週六、週日才放住宿的回家。就這節骨眼上趕上他們班有個男生髮燒,緊接著他前後左右感冒發燒的總共六人,還剩兩個沒事人,張祁就是那二分之一。

學校一時間嚇壞了。全員放假,只留下他們班被隔離在宿舍樓裡,張祁和那個男生更是重點觀察物件。訊息通知到家裡的時候,張祁媽嚇得差點暈過去,被幾個老同事按著一頓寬慰才止住哭。

「我就不該把他送去那個學校,」韓阿姨拽著鬱東歌的手哭哭啼啼,「那麼多孩子住一塊,難保不出問題。我也不盼他考什麼重點高中了,他這回好好的就比什麼都強。」

「你先別做最壞的打算,」邵華也在旁邊勸,「可能就是季節性感冒,而且那幾個孩子不都沒確診嗎?」

也算張祁倒霉。當時哪兒都風聲鶴唳,他們算是撞在槍口上。宿管阿姨按時給他們送飯,把幾十個學生看得死死的,誰來都不讓見面。邵雪得了訊息和鄭素年偷偷跑到他們學校的傳達室,好說歹說才讓看門大爺把十本新買的《海賊王》給送了進去。

「張祁真可憐,」邵雪說,「他說宿舍的雜誌都給翻爛了,他們老師說他要覺得無聊就做做練習冊。」

「我覺得這對他的折磨已經超越對非典的恐懼了。」

煙花三月,本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他們卻無端被一種恐懼籠罩住。馬路上靜得讓人害怕,邵雪突然問:「素年哥,你怕死嗎?」

他一下愣住了。

都是十幾歲的少年人,未來還那麼遠,誰能想過死呢。他深吸一口氣,慢悠悠地說:「怕呀,誰不怕死啊。」

小的時候倒是不怕,後來稍微長大一點才明白,自己還有父母,還有親友,還有未實現的夢想,因此不能死,也不敢死。

「所以要先幹自己想幹的事,對吧。」邵雪輕聲說,「明天和意外,誰知道哪個先來?」

街道上空蕩蕩的,她像是被張祁學校那種壓抑的氣氛嚇著了:「可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好急呀。

「我想幹什麼呢?」

「你才十四歲,邵雪,」鄭素年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低沉得鎮定人心,「咱們都會知道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知道自己要為了什麼付出什麼,為了什麼放棄什麼。知道愛上的人,分開的理由,定居的城市,生命的價值。

那會是一個很宏大的話題。

好在他們都還小,不著急。

4月24日,中小學停課。

班主任最後一節課再三叮囑回去不要落下學習,尤其記得看教育頻道的空中課堂——只是沒人聽得進去。

連作業都是學校匆忙編出來的,題目簡單,還有大片的空白撐頁。大概老師也和學生一般焦躁,人命面前,誰都心不在焉。邵雪幾個下午便把任務完成得七七八八,丟了作業去鄭素年家裡打紅白機。

那年頭沒有電腦,電競城投幣也是一筆鉅款。紅白機買了卡帶便能無限闖關,可謂是打發時間的一種價效比極高的方式。鬱東歌知道邵雪的自制力差,壓根兒就沒給她提出請求的機會。

好在鄭素年家裡有一臺。

鄭素年自己其實不太玩這個,邵雪來了便會陪她打幾把。她那時候痴迷《魂鬥羅》,人生終於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想幹什麼——她是立志把《魂鬥羅》打通關的女人。

張祁對此的評價是:玩物喪志。

張祁那時候已經脫離了非典的懷疑,但整個人像是被另一種病毒感染了。據他回來後的描述是,他把邵雪送去的漫畫看完之後便開始以轉魔方為樂,正巧被他們數學老師碰見。他的數學老師主管學校奧數,懷著教育理念從清華數學系畢業來中學當老師,性格有點不合常理的怪。數學老師給張祁出了一道奧數題,張祁看了一會兒,做出來了。又出了一道,張祁又看了一會兒,又做出來了。

這世上發現天才的套路大抵都是相似的。張祁把數學老師出的題做出了十分之九後,這個老師開始在他的寢室裡支起黑板給他上課,把他正式領進了數學的大門。

回來之後,張祁整個人就如同被洗滌了一般,聲稱自己發現了數學之美,再也不屑與邵雪一同荒廢人生,而是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數學探索中去。他的這一行為引起了包括鄭素年在內幾個衚衕發小的不滿,把他揍了一頓之後,他終於表示數學之美的探索可以暫緩,你們要是想打球、鬥地主的話我也不會不來的。

陽春四月好光景,外面柳絮紛飛。早上起來地上鋪了一層白毛,一腳踩進去跟蒲公英似的飛起來。鄭素年半拉著屋子的窗簾,從櫃子裡給她翻卡帶。

「你怎麼今天想起來打《坦克大戰》了?」

「玩膩了嘛,」邵雪正在研究他櫃子裡另一排的磁帶,「你這兒這麼多外國磁帶啊?」

「我媽的,」他把頭探過去,「她那兒東西太多,好多都放我這兒了。」

邵雪伸手抽了一盤俄羅斯經典歌曲出來,鄭素年拿過那盤磁帶看了看背面,轉身從桌子上把他平常聽英語的錄音機拿下來。磁帶盒子裡有疊起來的歌詞單,他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哦」了一聲。

「這個我小時候聽過,」他把磁帶放進錄音機裡,調到歌單上第三首歌的位置,「《伏爾加河長流水》,我媽當時特別愛聽。」

歌詞單薄薄的一張,被疊得只有巴掌大小。晉寧在故宮是做書畫臨摹的,什麼樣的字型都接觸過,到了生活中就是硬筆書法寫得行雲流水。邵雪把紙展平,跟著磁帶中沙啞的俄語一點點辨認著那些寫於十幾年前的文字。

「母親曾說/孩子你記住/山高水遠,也許會勞累/筋疲力盡,你終會遠離/洗一洗風塵,用這河水/伏爾加河長流水/從遠處奔騰來/向前去不復回/兩岸莊稼低垂/漫天雪花紛飛/伏爾加河流不斷/我如今十七歲。」

邵雪他們這一代,是看日漫、聽港臺流行音樂長大的人。周杰倫統治了課餘大半個班的耳機,連元旦排個節目用的背景音樂都是找的《火影》主題曲。她平生第一次聽到這種蒼涼的曲調,是在那個非典肆虐的四月的北京,在鄭素年擺滿老物件的臥室裡。

「伏爾加河長流水/從遠處奔騰來/向前去不復回/兩岸莊稼低垂/漫天雪花紛飛/伏爾加河流不斷/我已經三十歲。

「有我的船帆/有我的親友/如沒有他/生活多乏味/從那河灣/寂靜的星夜/另一個男孩歌聲縈迴。」

一首歌從風華正茂唱到垂垂老去,那條大河忽地就浮現在邵雪眼前。西伯利亞的風雪裡,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在冰凍的長河上漸漸遠去。

「喜歡?」鄭素年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平常也不見你聽什麼歌,沒想到喜歡這種。喜歡就拿去吧,我媽也不聽了。」

「那多不好啊,」邵雪急忙擺手,「到底是晉阿姨的東西。」

「那她下了班我幫你問問她。」鄭素年笑笑,「《坦克大戰》找不著了,要不看碟?」

「看什麼?」

「《喜劇之王》,張祁借的。」

「成。」

鄭素年叫邵雪過去的時候,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誰知甫一進門,就被晉阿姨拉到了自己的臥室裡。

鄭叔叔不在,家裡只有晉寧和鄭素年。晉寧的衣櫃和書架都有點亂,好像是剛找過東西一樣變得格外鬆散。床頭櫃上有個敞開的紙箱,裡面整齊地碼著書、磁帶和幾張光碟。

「素年說你喜歡那盤俄羅斯的磁帶,問我還要不要。」

「啊,沒有晉阿姨,」邵雪有點不好意思,急忙擺手,「我就是聽個新鮮,那磁帶您留著。」

「留著什麼呀,」晉寧有點悵然地笑起來,「叫你過來就是有東西要給你。」

說著,晉寧便把那個箱子拉到了邵雪面前。裡面的書大多是外文書籍,裝幀精良,卻明顯上了年月。晉寧隨便翻出一本,指著扉頁給她看:「這是我在英國上學的時候朋友送的,《雙城記》英文原版。他那時候學漢語,把楔子給我寫成了寄語。」

邵雪拿過書,只看到扉頁上有人用鋼筆整整齊齊地寫: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字寫得自然是不好看,但一筆一畫格外用心。邵雪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晉寧又拿出幾盤磁帶。

「你喜歡俄語歌,我就給你找了幾盤俄語的磁帶。他們唱的東西來來回回就那幾樣,白樺樹、伏爾加河、戰爭和平和愛情。你隨便聽聽,殼子裡都有我寫的中文歌詞,還有這盤,梅豔芳的,我一個朋友送的。這幾張是電影——這個最好看,legendsofthefall,就是沒有中文字幕,你長大點再看……」

晉寧的敘述就像把她的過往在邵雪面前攤開。邵雪只知道晉阿姨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卻沒想到她的人生已經廣闊到自己無法想象的地步。邵雪看著晉寧眉飛色舞的樣子,忽地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她愛的是過去的日子。

在邵雪有記憶的這些年,或許晉寧早已成為一個安分守己的成年人,但沒人能不眷戀那樣燦爛的青春。

她是為了愛情回來的。

為了愛情,放棄未走過的千山萬水,然後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晉阿姨,」邵雪抬起頭看著她,「這些東西我不要,您應該留著它們。」

晉寧愣了一下,然後用一根手指按住邵雪的腦門。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腦袋瓜裡在想什麼。」晉寧笑起來,「我已經做出了選擇,所以這些東西留著,毫無意義。」

晉寧站了起來,轉身走到臥室的衣櫃前。

晉阿姨家的傢俱都是她和鄭叔叔從古物市場上淘來的。沒了光澤的木頭重新打磨上蠟,就變得煥然一新。好木頭裡面的東西放久了是有香氣的,儲存得當,裡面的衣物也不會發潮生蟲。

她踮起腳翻了翻最上層,然後拽出一個包裹來。

包裹輕得像是裹了朵雲,一抖就抖出兩件旗袍。旗袍的顏色不一樣,藍的比紫的大些,但都是手工盤扣,雙緄邊,領子上繡著金線。

她把紫色那條在邵雪身上比畫了一下。

「穿不了啦,」晉寧說,「總不能給素年吧。這衣服我自己都沒穿過幾回,還是找上海的老師傅做的。你個子高,我早就覺得合適你。」

邵雪握著那條旗袍,像捧著一朵雲,進退兩難。

「別跟那兒鑽牛角尖了,」晉寧催她,自己轉身替她掩上臥室的門,「穿上出來讓我看看,合適就送你。」

鄭素年剛來客廳倒水,飲水機的水還沒燒開,他轉過頭,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滿面笑容從臥室裡走出來的親媽。

「邵雪呢?」

「在臥室呢。」

「你把她自己留那兒幹什麼啊。東西她收了?」

他說著就要過去,卻被晉寧一把拉住。

「你別進去,」晉寧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看我給你大變活人。」

鄭素年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到飲水機前開啟了熱水龍頭。霧氣蒸騰,讓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睜開的時候,身後忽地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

鄭素年六歲那年,孫祁瑞讓他背《詩經》。《詩經》裡面寫女人的話那麼多,這老頭兒卻獨教了他一句:「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他說古代男人看女子只圖一個弱柳扶風,好像自己多麼不偉岸似的才去喜歡一個個的病秧子。這首詩裡的女人不是,和男人同坐車上,體態輕盈如飛鳥,佩玉鏗鏘悅耳響。像什麼呢?像木槿花。

「你這孩子太穩,以後就得找這種丫頭。」孫祁瑞的話音剛落,就被晉寧湊過去一頓說:「喲,我們素年才多大啊,您跟這兒教什麼呢?」

鄭素年一直不明白,什麼樣的女孩像木槿?

十年之後,穀雨時節。他站在飲水機邊上,看著邵雪從另一間屋子裡輕飄飄地走出來。

旗袍料子是紫綢,讓她顯得成熟了不少。分明五官還是十四五歲的模樣,怎麼眼角眉梢都是豔麗?

邵雪歪了歪頭,長髮全都攏到肩側,露出清晰的鎖骨和肩線。

鄭素年的心突然跳快起來。

「好看嗎?」

他慌張地應了一聲,伸手便去抓還在接水的杯子。熱水溢位杯口,燙得他眉頭一皺。

鄭素年強裝鎮定,把杯子穩穩地放到桌面上。

「還、還行吧。」

衣服還是有不合身的地方。邵雪自然不敢找自己媽媽修改。可衚衕裡裁縫的技巧她又不放心。想來想去,竟只有康莫水能幫上忙了。

康莫水和鬱東歌都是紡織品修復室的。蘇州人,三十出頭,上過報的蘇繡傳人,領導特意請她來修復早年破損的蘇繡藏品。

邵雪找她,是因為鬱東歌曾和邵雪提起,這個康莫水不僅會刺繡,做旗袍的手藝也是一流。

長大的邵雪每每想到這段往事都會哭笑不得。她那時對於自己身邊這些人的身份還沒什麼意識,每一個拿出去都是文物修復界數得上名的大師,更別提康莫水這樣的文化遺產繼承人了。也就是她,拿著旗袍去把人家當個裁縫拜託。

這還是邵雪第一次去康莫水住的地方。公寓不大,傢俱只有寥寥幾樣。木桌、木椅、木床板都是上個住戶留下來的舊傢俱,唯有屋子中間一張工作臺像是新買的。臺上放著纏繞起的綵線和幾尺白布,還有一幅沒繡完的孔雀。

同是做紡織品修復,康莫水的工作臺要比鬱東歌的專業許多。邵雪坐在臺前觀賞那幅孔雀,不由得感嘆出聲。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刺繡是可以逼真到這種地步的,彷彿把尾巴一完成就能從畫卷上跳下來振翅凌霄。

邵雪看得入神,直到康莫水把給她倒水的搪瓷杯放到桌上才反應過來。

「康阿姨,你能不能幫我改改這件旗袍的腰和肩膀啊?」

康莫水有些驚訝地看了邵雪一眼,抬手接過那件旗袍。康莫水自然是要比邵雪識貨得多,這件旗袍無論是用的料子還是剪裁都是上乘,應當是找很有功底的老師傅定製的。

「哪兒來的?」

「晉阿姨送我的。」

康莫水檢查了一下針腳的走勢,便把旗袍放到了工作臺上。

「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去找找皮尺。」

臥室本來是單間,康莫水卻自己隔出一個儲物室來。她掀開簾子進去找皮尺,邵雪便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起來。

邵華很早以前就和邵雪說過,康莫水是蘇州周莊人。周莊那時還沒如今這般聲名大噪,邵雪只知道那是個水鄉。青石板,老街巷,一條老河流淌過整條古鎮。

邵雪的目光忽地落到一個被花瓶擋了一半的相框上。

康莫水的公寓被她收拾得很乾淨,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幾乎沒什麼東西。牆上、桌上為數不多的裝飾品也是自己繡的一些小玩意兒,唯有那個相框,藏在花瓶後面,透著一股不明不白的勁頭。

邵雪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木製相框,裡面鑲了一張舊照片。雖說歲數差了不少,但仍能看出左邊的女人是康莫水。

可最讓邵雪驚訝的,不是康莫水容貌的變遷,而是她臉上的笑。

邵雪從來沒想過,康莫水還能擺出這種眉眼彎彎的笑來。她以為康莫水生來就是如今這種波瀾不驚的模樣。照片上的康莫水不過十八九歲,一頭黑髮及腰,眼角眉梢都是幸福。她左臂緊緊挽著一個高大的男人,頭也虛靠在他的肩膀上。

儲藏室傳來動靜,邵雪急忙把相框放回了原位。

康莫水拿來皮尺給她量起了腰圍和肩寬。邵雪忍了許久,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康阿姨,你桌子上那張照片裡的男人是你丈夫嗎?」

康莫水登時愣住了。

「我……我還以為……」

「不用以為了,」康莫水定定神,重新把皮尺比好位置,「他不是。」

屋裡一下變得靜悄悄的。

康莫水把皮尺繞過邵雪的後腰。她的頭髮拂過邵雪的臉,有一股茉莉的香氣。

「小雪,等你長大了或許就會知道,」康阿姨在她耳邊輕聲說,「這個世界上,愛一個人有時候是很難的,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所以啊,還不如離開他。」

康莫水很少一次說這麼多話。吳儂軟語夾著不標準的普通話,聽得邵雪雲裡霧裡。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地叮囑道:「照片的事,不要和別人說,好嗎?」

邵雪望著她的眼。這雙眼也曾笑得彎彎,如今卻像深潭的水一樣不起波瀾。

「好。」

邵雪用力點點頭。

走下樓的時候,邵雪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康莫水的窗子。爬山虎攀附著牆壁而上,隨著春暖花開逐漸抽芽。再過不久,葉子就會長得很茂盛,把整棟樓給包裹起來。

就好像康莫水的心一樣。

她從不曾見過這樣話裡有話的女人,眼裡都是往事,讓她莫名難過。

02.

2003年的夏天格外漫長。

立夏那天,樹葉像是一夜之間就伸展開來,把古城裝扮得濃綠茂盛。可街上卻仍舊空蕩蕩的,非典疫情已經控制住,但保險起見,大人們陸續停班,放假的學生每天都得向班主任彙報體溫。

那個夏天唯一的一件大事,就是張祁保送到了他那所重點學校的高中部。

這事起碼轟動了三條衚衕。畢竟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張祁都是家長教育孩子的一個範例,一個典型的句式就是——「你怎麼就跟張祁似的不學好呢」。

誰知他複習了一個多月,就考了一個數學競賽一等獎。

學校高中部的競賽班一下就把他要走了。那個競賽班,年年有競賽考生保送進北大、清華。非典讓學校停課中考延期,初三的補習成了大問題。許多同學還在擔心未卜的前途時,他就拿到了錄取的通知書。

韓阿姨瞬間成了衚衕裡的教育專家,人們紛紛把她請到家裡請教教育經驗。她搪塞不過,連著半個月的晚飯都是在別人家吃的。好不容易閒下來,她拉著鬱東歌和晉寧訴苦:「我們家張祁什麼樣我還不知道啊。我能有什麼教育方法,我都不知道他怎麼就開竅了。」

「我說什麼來著,」邵華倒了杯茶站在後面嘬,「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哎,你這張嘴?」鬱東歌瞪他。

「不是不是,」他趕忙開溜,「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受這事影響比較大的就是邵雪。鄭素年那所高中和張祁的常年不分伯仲,一個已經上了,一個已經保了,就看她這個念初二的能不能在接下來的那年創造奇蹟了。

邵雪憤憤不平地向那兩個人表示:「我就奇了怪了,按理說我們學校只有班裡前五名能考上你們那樣的高中,那也就是說四十個人裡只有五個,也就是八分之一的比例。不是,為啥咱們衚衕一共仨孩子,你們倆都考上了呢?」

「你這個樣本範圍太小了。」張祁說。

「你彆氣她了。」鄭素年覺得這事莫名好笑,自己坐那兒樂了半天,氣得邵雪都不想看他,「哎,我聽說喬木姐她們學校封了。」

「又封校?」張祁有點驚訝,「美院也有疑似病例了?」

「倒也沒有,好多大學都封了。」

「唉,」張祁長嘆一口氣,「這非典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三個人都沉默了。

門前零星地站著幾個人。

鐵門大關,門兩側的男女便如牛郎織女一般被分隔開。有幾個膽子大的隔著鐵門卿卿我我,看得傅喬木一陣陣臉紅。

竇思遠清清嗓子,試圖打破尷尬的氣氛。

「你們學校,這個,藝術氛圍,還是挺濃厚的。」

門都沒進去,站在門口看了幾對跨校情侶談情說愛就有此評判,竇思遠也著實是個人才。傅喬木艱難地試圖辯駁,最後死心地閉了嘴。

「沒有確診的吧?」

「沒有。」傅喬木搖搖頭,「就是好多同學都回家了。宿舍樓也沒封,就是不讓出校門。」

「學校食堂的飯能吃嗎?」

「瞧你這話說的,」她被逗笑了,「以前不也是吃食堂嗎?」

「成吧。」他嘆口氣,把手裡的袋子從鐵門框裡塞進去,「我給你買了點吃的,還有板藍根。缺什麼就給我打電話,我給你送。」

「學校裡什麼都有,你不用操心了。」

「你趁著我願意給你張羅就收著,都這個節骨眼了還客氣。」

傅喬木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個塑膠袋抱到懷裡。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了,竇思遠把目光轉向身旁你儂我儂的一對情侶,非常專注地看著他們。

「你看什麼呀?」那個男生察覺到他的目光,有點不爽地停下來。

「我就看看,您繼續。」竇思遠一臉無辜地說完,跨上腳踏車飛一般地騎走了。

傅喬木剛回宿舍,那塑膠袋就被室友搶過去研究了。幾個女孩前後瓜分了塑膠袋裡的薯片、乾果和巧克力,最後竟刨了個手機出來。

「喬木,」寢室長尖叫一聲,「他送了你一部手機?」

傅喬木一愣,趕忙把那部紅色的諾基亞搶過來。開機花了半天,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開機音樂。

手機裡只存了一個手機號。她愣了一下,螢幕上就顯示收到了一條簡訊——

話費沒了記得告訴我,學校不賣電話卡。

來自竇思遠。

她抓起手機就跑出了宿舍樓。立夏的太陽把她熱出一身汗,門外哪還有竇思遠的影子。

傅喬木惆悵地看著門口那對沉迷打啵的情侶,看得那男的再一次一臉惱火地把女生的頭給移開。

「你跟這兒又看什麼呀?」

「我就看看,」傅喬木若有所思,一臉恍惚,「您繼續。」

5月15日,第一批七名病人痊癒出院。

5月22日起,八萬名高三年級學生開始返校進行考前複習。

6月8日,當地首次迎來新增非典病例零紀錄。

6月24日那天,邵雪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非典」疫區名單,長長地鬆了口氣。

歷時半年之久的非典終於在那個夏日銷聲匿跡,生活逐漸迴歸正常。那場災難的痕跡消失得如此之快,就好像從來沒有降臨過一樣。

只是有許多人的命運,卻在那個夏天不知不覺地改變了。

03.

鄭素年半跨在腳踏車上等著邵雪排完稻香村門口那列大長隊。

「她這是怎麼了呀?去趟學校回來就跟廢了半條命似的。」他回頭問張祁。

「還能怎麼著。」張祁坐在他車後座上捧著一包「小浣熊」啃得嘎嘣作響,「她本來以為因為非典這學期會取消期末考,壓根兒沒複習,結果被忽悠了。這不,數學成績出來了。」

「那她現在的心情夠複雜的,」鄭素年嘆了口氣,「承受著成績的壓力,還堅持要排隊把這羊肉串買下來。」

彼時,稻香村還沒取消他家賣肉串的那視窗。雞肉一塊五,羊肉兩塊,量大份足撒著辣椒油,牛皮紙一裹,肉香四溢。張祁「嘎嘣嘎嘣」嚼完了最後一塊泡麵,語重心長地表示:「其實我能理解小雪。你別看‘稻香村’這百年老字號,我覺著他現在是靠賣這羊肉串盈利的。就現在這銷量,麥當勞倒閉了都輪不著他。」

張祁看了一眼一臉生無可戀地啃著羊肉串走過來的邵雪,伸出手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看看咱邵雪同學,鬱阿姨怒於面前而不改色,該吃吃該喝喝,心理素質得多強大啊。」

「滾!」

鬱阿姨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