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宵多珍重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2頁,共2頁

邵雪囁嚅許久,皮膚被秋風吹得發澀。她摸摸自己的臉,憂心忡忡地說:「還有、還有我這臉,要是好不了可怎麼辦啊……」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大雁南飛,一臉的悵惘。

「我要是好不了,以後沒人要我可怎麼辦啊……」

鄭素年生生被她逗笑。

「多大點人啊,惦記的這都是些什麼事。」他站起身,拽著邵雪的衣服把她提溜起來,「你擔心嫁不出去啊?」

「嗯。」

「成吧,」他在邵雪面前站定,「真要有那麼一天,我娶你。」

遠處是街邊小販的叫賣聲。

近處是秋風吹得落葉颯颯作響。

十五歲的少年低著頭,手插在校服口袋裡。他嘴角彎著,眼簾垂下來:「你以後要是嫁不出去,我娶你,行吧?」

邵雪被凍得打了個噴嚏,有點張皇失措地往家跑。

「不難受了?」

「不……不了!」話音剛落,她就被地上的坑絆了一個踉蹌。

醫生倒也沒騙她。一週以後,邵雪臉上的過敏瘢痕逐漸消退;兩週以後,膚色也恢復了正常。張祁買了一塑膠袋零食向她賠禮道歉,悔過之誠懇幾乎趕上負荊請罪。

「我真沒想到那化妝品那麼劣質,」他欲哭無淚,「我看那錢不夠去商場買,就在街邊小攤給你買的,我真沒想到你的臉會過敏。」

邵雪也不說話,口罩遮住臉,一雙眼睛怪委屈地看著他。

她越這樣,張祁就越內疚,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包薯片給她撕開口。

「你有什麼要求,你說,我什麼都答應。」

口罩被嘴唇撐得動了動,她瞪大眼睛,一字一頓:「我欠你的簽名,全都一筆勾銷!」

邵雪是個很容易就愉快起來的人。想到日後又可以憑藉簽名的手藝混吃混喝,她連臉上過敏的痛苦都短暫地忘記了。

皮膚基本恢復正常以後,鬱東歌帶她去了一趟商場。

「買什麼?」邵雪有點驚訝。

「你想買什麼?」她媽難得這麼溫柔。

邵雪怕是鬱東歌給她下套,思索許久不敢開口,誰知鬱東歌反倒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我從來不會用這些東西,」鬱東歌的目光掃過商場一樓的化妝品專櫃,「連帶著也不會打扮你。現在想想也是,你都這麼大了,愛美也是正常的。與其防賊似的讓你偷偷用些劣質產品,還不如帶你好好買幾樣。」

她領著邵雪到一個專櫃前面,小心翼翼地問臺子後面的售貨員:「姑娘,我想給我女兒買個粉底和口紅,還有幾樣擦臉油,您這兒有什麼合適的嗎?」

邵雪突然有點想哭。

03.

冬天到的時候,晉寧的生日也就到了。

人人都說她命好,長得漂亮還留過學,嫁的老公把她捧成掌上明珠。都是三四十歲的中年婦女了,人家晉寧十指不沾陽春水,兒子學習又好又孝順,可謂是羨煞旁人。

單說這過生日——試問哪個這個歲數的女人過生日還弄得這麼煞有介事,連別人家的姑娘都上趕著給準備禮物呢?

這個別人家的姑娘,就是邵雪了。

邵雪把自己攢的零花錢跟門口小賣鋪的阿姨換成一張整的五十,十二月一開始就唸叨著要給晉寧刻盤。晉阿姨當時追電視劇追得走火入魔,在點播臺看了一集《冬季戀歌》,一個月去了八次音像店問進沒進到這部電視劇的光碟。

當時那片子才上映沒多久,全市都找不出一家有貨的。趙欣然也追劇成癮,告訴邵雪城東有家刻碟的音像店,凡是市面上有的電視劇全能灌錄——

託趙欣然的福,邵雪提前決定了送給晉寧的生日禮物。

這事,邵雪一天唸叨八回,終於把鬱東歌唸叨煩了:「你以後去找人家晉阿姨的時候別一天到晚問那些沒用的,什麼電視劇、電影的。我告訴你啊,今天你晉阿姨帶著兩個外賓來參觀文物修復,人家那英語說得跟主持人似的。你以後多問問人家英語怎麼學的,聽見沒?」

晉寧年輕的時候去過不少地方,二十二歲在修復室做了一年學徒,再走的時候就被鄭叔叔千里迢迢追回來了。邵雪喜歡她大氣,也喜歡她漂亮。普普通通一條長裙,她搭條奶白色的絲巾就萬種風情。拋開沉迷電視劇不說,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會彈鋼琴又會說英文,高跟鞋和箱包款式低調又新潮,臥室裡一箱子外文書把邵雪迷得神魂顛倒的。

晉阿姨千好萬好,到了鬱東歌這裡卻只剩下一個英文好。邵雪就像所有青春期少女一樣,看不上自己艱苦樸素的親媽,對她功利性的建議嗤之以鼻。

實際上,就像所有成年後的女孩一樣,邵雪也是很久很久以後才慢慢懂得,一個女人的好與一個母親的好,許多時候是不一樣的。

十四歲的邵雪卻只能狠扒兩口飯,口是心非地點點頭。

「知道啦,媽。」

邵華和鬱東歌結婚十多年,自然看得出來她興致不高。趁著邵雪回臥室寫作業,邵華放下碗筷問:「你這是怎麼了?」

鬱東歌臉上的不滿顯而易見:「怎麼了?沒怎麼啊。」

「有事你就說,我看小雪也沒做什麼呀。」

誰知自家媳婦把碗往桌子上一磕,語調格外陰陽怪氣:「惦記著給人家晉阿姨買禮物,她自己親媽過生日都沒這麼上心過。」

屋子裡掛的鍾「嘀嘀嗒嗒」響,邵華一下笑出來:「哦,合著你這是吃人家晉寧的醋呢?」

「誰吃醋了?再怎麼著也是我生的。」頓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生得這麼吃裡爬外。」

吃裡爬外的邵雪把剛刻好的光碟放進自己兜裡。

光碟是個白麵,上面用油性馬克筆寫著《冬季戀歌》。邵雪放得很小心,就怕把面上的字給蹭花了。

「全市能給你刻這部劇的不超過三家。」老闆一副很專業的樣子,「這張光碟的記憶體也比普通的大,要你四十真的很便宜了。」

邵雪點點頭,一齣門,正看見張祁遠遠地朝自己招手。

他們學校事太多,最近除了家長聯合教育又琢磨出個新招——讓學生週末回家去居委會義務勞動,還要在活動時長證明上蓋章,全面剝奪莘莘學子回家以後的閒散時間。

張祁沒辦法,每天去小區居委會給人家數材料、寫板報,還把邵雪也拉下了水。

今天是週六,又到了張祁為社群居民服務的時間。居委會的阿姨讓他們倆去倉庫取幾張海報,說是要定期更換社群公告欄的內容。

倉庫離音像店不遠,邵雪不情不願地被張祁拖著往外走。

說是倉庫,其實是個廢棄的院子。院子的牆比平常的住宅高一點,裡面也沒放什麼值錢的東西。這地方邵雪熟,以前這裡還沒改成倉庫,他們幾個熊孩子時常翻進去打牌、彈珠、吃零食。

不過上了初中後就沒去過了,此時再一看,哇,鳥槍換炮了。

牆頭上插了一圈玻璃碴,誰想翻上去手掌肯定會被扎得鮮血淋漓。大門上掛了一把巨大的銅鎖,沒有鑰匙的人砸都砸不開。

「這有鑰匙的也進不去啊!」

張祁和邵雪輪番上陣,怎麼也沒法把居委會阿姨給的鑰匙捅進鑰匙孔裡。邵雪擦了擦汗,有點煩躁地問張祁:「你是不是拿錯鑰匙了?」

「怎麼可能?」張祁搖頭,「她前腳給我,我後腳就過來找你了。」

兩個人對著高門深院悵然若失,張祁回過頭看著來時的方向:「要不,我回去問問她?」

「費那勁幹嗎?」邵雪眼神一晃,鎖定院牆上一個沒玻璃的窗戶,「從那兒能爬進去。」

那窗戶也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在靠近院牆頂端,大小隻夠小孩通過。張祁骨架大,估計頭剛進去肩膀就得卡住,這爬窗戶的責任毫無疑問地落在了邵雪身上。

窗戶的位置說不上高,但在底下看著還是叫人心驚膽戰。邵雪打量了一下地形,倒退兩步,一個衝刺,手摁住窗框,身子已經騰到了半空。

她還真就上去了。

張祁在一旁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邵雪抬腿跨坐在窗框上,居高臨下地四處張望。

然後,她的表情忽地一滯。

「怎麼了?」

邵雪的臉色陰了陰,沒搭理張祁的問話,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的什麼。張祁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屋簷重疊,樹影婆娑,受高度限制,生生變成一個睜眼瞎。

他正踮著腳看呢,牆頭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牆那邊「撲通」一聲,隨即邵雪便「哎喲哎喲」地呻吟起來。張祁愣了半晌,又聽到一聲清脆的「咔嚓」。

哀鳴隔著牆洶湧而來:「我的光碟!我的光碟折了——」

鄭素年過來的時候,張祁就那麼被卡在窗戶上。

他們倆鬧出動靜的時候,他正在隔壁衚衕和一個女孩說話。張祁的聲音也算十分有穿透力了,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張祁那正處變聲期的公鴨嗓震裂蒼穹:「邵雪!邵雪!你怎麼了?」

鄭素年趕忙循著聲音跑過來。

他個子和張祁差不多高,但比張祁要瘦不少,費點勁也能從那個洞裡鑽進去。他把張祁拽下來後囑咐張祁去跟居委會要鑰匙,自己則一躥就躥上了牆頭。

邵雪眼見著鄭素年跟個猴似的身手矯健地跳下牆,立刻噤聲。

「你怎麼回事?」鄭素年拍乾淨衣服過去看她。邵雪摔得挺慘,灰頭土臉不說,手和膝蓋都被擦破了。他伸手想把她扶起來,誰知對方捂著腳踝重新跌回地面。

「扭了?」他抬頭問道。

邵雪不看他。

「你怎麼回事啊?」他有點生氣,「鑰匙拿錯了回去能費多大勁?非得翻牆?你看看整條衚衕哪有女孩跟你似的?做事一點都不小心,什麼時候吃虧你就長記性了——」

「是,」邵雪本來就挺疼的,被他說的疼裡還多了一份怒,「我是不像個女孩,也不知是誰小時候帶著我翻牆、爬樹、掏鳥窩的。」

鄭素年啞然。

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居委會阿姨和張祁匆匆走了進來。

「快快快,」阿姨急得調都變了,「帶去診所看看,要是出點什麼事我可怎麼跟東歌交代啊。」

邵雪身殘志堅,自己一個打挺站了起來。誰知腳踝劇痛,搖晃了幾下沒穩住,倒在了站在身前的鄭素年身上。

對方不慌不忙地伸手扶住:「你自己倒過來的啊。」

她冷哼了一聲,單腳蹦出了大門。

好在只是扭傷,沒觸及筋骨。診所的醫生給她開了點消腫的藥酒就去看旁邊喘不過氣的老太太了,留下鄭素年和邵雪相顧無言。

「說說吧,」鄭素年垂眼看她,「我哪兒招你了。」

邵雪啞然。

想想也是,人家哪兒招她了?不就是在她和張祁都不知道的時候,跟一個穿著碎花長裙的高挑女子湊得很近說話被騎在牆頭的自己看見了嗎……

一想到兩個人那副親密的樣子,邵雪又一次氣不打一處來。

「鄭素年,」她懨懨地問,「你們男的是不是都喜歡那種身材特別好,優雅又溫柔的女的啊?」

他一愣。

「你問這個幹嗎?」鄭素年反將一軍,「作業寫完了嗎?瞎琢磨什麼呢?」

「哎呀!」她疼得眼皮直跳,「我怎麼就不能問了?你能不能別老把我當小孩啊?」

「你不就是小孩嗎?」

「我不就比你小一歲嗎?」

正僵持著,鬱東歌從門口走進來。邵雪被媽媽扶著從床上跳下來,一邊跳一邊瞪他。

真是豈有此理!

鄭素年繞著空蕩蕩的診所轉了兩圈,拎起外套氣勢洶洶地走出了門。張祁買了冰棒在外面等他,鄭素年拿過來在自己臉上貼了貼才把怒氣壓下去。

冷靜了一會兒,鄭素年轉頭問張祁:「邵雪是不是有病啊?」

對方叼著冰棒思索片刻:「她這兩天好像來親戚了。」

鄭素年被噎住:「你這都知道?」

張祁自豪地拍拍胸口:「婦女之友,我。」

鄭素年也不是對這些常識全然不知。晉寧親戚來的時候,全家都得順著她的心意,看劇流的眼淚都比平常要洶湧些。怒火平息了片刻,鄭素年又問:「張祁,你有把邵雪當過女的嗎?」

張祁這個二愣子,一臉震驚地看向自己的好兄弟:「她?女的?」

仨人一塊穿開襠褲長大的。小時候邵雪剃個寸頭,跟著他們倆爬牆上樹無所不作,連午睡都躺在一張床上,可以說是毫無性別意識。他還記得邵雪第一次來例假那天,他們倆一起從樹上跳下來,邵雪突然就捂著肚子叫起來。

張祁一眼看過去嚇壞了:「你摔著哪兒了?怎麼那麼多血啊?」

從此以後,他就對邵雪有了個清晰的定位:一個每月會流血的男人。

鄭素年比他們倆大,懂點人事,但對邵雪和對自己班上女生的感覺總是不一樣。那個年齡的男孩情竇未開,當然不願失去一個好兄弟多一個還得哄著的女生了……

不過青春期的男生情商雖低,卻也不是全然愚笨。他看著張祁,猶猶豫豫地說:「剛才邵雪倒我懷裡,她……她……她還挺軟的……」

張祁咬著冰棒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說清楚,哪兒軟?」

鄭素年一閉眼,滿腦子的不可描述:「哪兒都軟。」

那是鄭素年長那麼大第一次覺得男女有別,由從牆頭摔下來還對他發脾氣的邵雪啟蒙。

女生很軟,哪兒都軟。

他們倆這彆扭一鬧就鬧到了晉阿姨過生日。天氣越來越冷,零零星星也下了幾場雪。晉阿姨的生日在週一,邵雪一放學就騎車去了修復室。

晉寧生日,鄭叔叔要請吃飯,除了一家三口還邀請了邵雪和張祁。邵雪準備的禮物碎成兩半又沒錢再刻,這趟來得格外忐忑。

張祁還沒來,她先進了修復室。

新千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大門裡的時光卻像是凝固了。除了桃李樹木隨著四季抽芽結果落葉乾枯,這院子中的屋簷琉璃和邵雪初生時沒什麼區別。邵雪搖搖晃晃進了門,正瞧見鄭素年蹲在牆角幫他爸洗螺絲。

她扭頭就走。

院子裡就他們倆,鄭素年說話也不客氣:「你跑什麼?」

邵雪站在門口,犟著不說話。

鄭素年把手上的水擦乾淨,回屋拿出自己的書包。邵雪的餘光看見他翻個沒完,有點壓抑不住內心的好奇。

「你找什麼呢?」

鄭素年蹲那兒逗她:「你過來我就告訴你。」

邵雪還真就這麼不禁逗。她磨磨嘰嘰地走到鄭素年身邊,低頭往他書包裡看。

有個東西反光反得厲害,晃得邵雪眼睛一花。鄭素年把書包甩到身後,然後把手裡的光碟塞到邵雪懷裡。

「什麼呀?」她還沒反應過來。

「你上次那張不是碎了嗎?」鄭素年有點不耐煩她的遲鈍,「我媽過生日你空著手來啊?」

熟悉的白皮光碟,熟悉的油性馬克筆字跡。你還別說,鄭素年這字比那老闆的好看多了:冬季戀歌——邵雪贈。

點選檢視,更多好看的書

她歡天喜地地蹦起來。

聯想到自己之前對人家的所作所為,厚臉皮的邵雪也不好意思了。她湊過去沒話找話:「素年哥,你爸和我爸呢?」

「開會。」他坐回去繼續洗螺絲,「開完會就去吃飯。」

這螺絲是修鐘錶的時候拆下來的,每個的年齡都比邵雪大。她看了半晌覺得無聊,拉著鄭素年說:「咱們去太和殿廣場那邊吧。」

鄭素年有點無奈,擦乾了手陪她走出去。

太和殿廣場三萬平方米,一下雪就成了茫茫雪原。鄭素年沿著中軸線搖搖晃晃地騎車,有種老派的浪漫。在太和門前停了腳踏車,他看著邵雪一步三跳地走上太和門的臺階,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面前便是浩浩蕩蕩的太和殿廣場。黃泉碧落都是白,映得兩個人都是眼前一花。

「邵雪,」他忽地開口問道,「你想過以後嗎?」

那年他們一個十四,一個十五,未來遠得像在天邊。邵雪像是不覺得他的問話來得突然——似乎在這樣的雪裡,在這樣的大殿前,他們就該討論些如此縹緲的問題。

「沒想過呀,」她站直身子,目光遠遠地望出去,「不過應該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

「我不知道會在哪裡,不過不是在這裡。」

她的目光翻山越嶺,落到了一個鄭素年也不知道的點上。

生日在一家自帶舞臺的飯店裡過。

新店剛開業,大廳裡就他們幾個人。邵雪把寫著《冬季戀歌》的光碟遞給晉寧,把她哄得笑成一朵牡丹花。

晉阿姨真美。

蛋糕是給這幾個小輩要的,真分的時候晉寧也不吃。插蠟燭的時候,邵雪多問了一句她的歲數,鄭津笑呵呵地說:「十八。」

三個小孩沉默片刻,鄭素年慢慢舉起了手:「爸,你們倆跟家裡恩愛得我眼瞎就算了,出門的時候能收斂點嗎?」

「你閉嘴!」晉寧推他,「都送我禮物了,你的呢?」

鄭素年立刻一副被小瞧的樣子:「我送的肯定不落俗套。」

說完,他打了個利索的響指。

飯店舞臺上的音響突然響亮地「砰」了一聲。為數不多的幾個顧客把目光轉過去,一個穿著長裙的年輕女孩殷殷婷婷地走上舞臺。她調了調話筒,語調輕柔地開口:「今天為大家帶來的是梅豔芳的《今宵多珍重》,送給過生日的晉寧小姐。您的兒子和丈夫祝您——永遠十八歲。」

極富時代感的前奏響起,邵雪這才反應過來,這不就是那天和鄭素年說話的那個女孩嗎?

這姑娘長得嬌俏,歌聲倒是如梅姑一般低沉而富有磁性。裙角搖曳,她朝臺下矜持地笑:「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南風吻臉輕輕/星已稀月迷朦……」

鄭素年把那盤簽名磁帶放到晉寧眼前。

「媽,生日快樂。」

「你什麼時候佈置的?」晉寧又驚又喜,「這也太突然了。」

「就前幾天,她是我們學校合唱團的。」鄭素年看看那女孩,壓低聲音接著說,「她喜歡我們班一打籃球的男生,天天讓我給人家遞字條,我說讓她幫我給你唱首歌,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話音剛落,邵雪那邊一口茶水全噴在張祁身上。

「你幹什麼?」張祁大驚,「好好的怎麼嗆著了?」

邵雪突然高昂的語調把在座的幾個人都嚇了一跳:「沒事啊,吃吃吃,晉阿姨生日快樂,我敬您一杯果粒橙!」

底下的人打著拍子,那女孩也挺喜歡錶現的,副歌又來一遍,她輕快的語調把所有人都感染了:「不管明天/到明天要相送/戀著今宵/把今宵多珍重……」

分明是一首分別的曲子,她怎麼唱得這樣輕快動聽呢。

臺上的人在唱,臺下的人在笑。邵雪弄了塊奶油往張祁臉上抹,鄭素年跑到門邊就怕殃及池魚。鄭津和晉寧看著孩子們鬧得開心,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彼此的手。

「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星已稀月迷朦/我倆緊偎親親/說不完情意濃/句句話都由衷/不管明天/到明天要相送/戀著今宵/把今宵多珍重/我倆臨別依依/怨太陽快升東/要再見在夢中……」

04.

放寒假之後,年味也越來越重。

街道上的商鋪陸陸續續停業,買年貨的商鋪排起長隊。邵雪從放了假就沒歇著,被鬱東歌打發著滿城買東西。

地方就那麼大。當邵雪從稻香村抱著仨盒子出來的時候,迎頭撞上了張祁。

沒好話。

「邵雪,你這新剪的髮型挺別緻啊。這頭簾,是被狗啃過吧。」

「滾。」她踹了一腳張祁的腳踏車輪,想了想,又一屁股坐上了他的車後座。

「你幹嗎呀?」張祁慘叫一聲,「我東西這麼老沉還帶一你,一會兒坡都上不去。」

「大老爺們兒哪那麼脆弱,」邵雪說,「趕緊的,冷死了。」

「你也去孫爺爺那兒?」

「不然呢?你去送什麼?」

張祁垂頭喪氣:「我媽讓我去送掛曆。」

張祁的媽媽韓淑新和邵雪、鄭素年的父母都不太一樣。她不是做修復的,而是在出版社做編輯。這直接導致了他們這些朋友家裡年年都有新掛曆,封面無一例外是太和殿大中軸,年年看得邵華犯愁。

「咱能自己買一新的嗎?」邵華說,「這幾個地方來回拍,我上班就在這幅圖裡,下了班還看。」

「買什麼買,你知道這外面賣多貴嗎?」

鬱東歌使喚邵雪掛好掛曆就會例行公事地站在下面感嘆一句:「又是一年。」

那個時候的日子好像過得很慢很慢。一本掛曆十二頁,從春暖花開的御花園翻到大雪掩蓋的乾清宮,一家人要翻很久才能翻完。

點選去除彈窗

瓷器組的孫祁瑞是修復室的三朝元老,收的兩個徒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個叫竇思遠,本來是理工大學化學的。還有一個叫傅喬木,進來的時候還沒從美院畢業,算得上孫師傅的關門弟子。

孫師傅在故宮做了四十年,離休又返聘,看著邵華、晉寧、鄭津他們從風華正茂長到為人父母,過年過節家裡探望的人就沒斷過。

桃李滿天下,也就是這個意思。

邵雪被鬱東歌打點著去看他的時候,鄭素年也被晉寧差出來跑腿了。三個人在樓下迎面撞上,彼此都笑得心知肚明。

孫祁瑞的孩子在國外,給老人買了公寓安頓在三環一處居民樓。他們仨進去的時候正趕上竇思遠和傅喬木在門口換鞋,五個人對著傻樂了半天,直到竇思遠被孫師傅拿報紙打了後腦勺。

「怎麼什麼都先拿我開刀呀?」竇思遠慘叫一聲。

「一群人站在門口冒傻氣,」孫祁瑞端著茶杯瞪他們,「看著就上火。」

邵雪機靈,湊過去給孫祁瑞又倒水又捶背的。老人的氣給她捋得差不多了,鄭素年他們才挨個兒把送的禮給擱在茶几旁邊。

看望老人,幾十年送的都是水果、牛奶那幾樣。竇思遠手裡黑漆漆一個紙盒子,引得孫祁瑞有些奇怪。

竇思遠把蓋子開啟,拿出一部相機。

「哎,」鄭素年眼睛一亮,「這不是數碼相機嗎?我見我們老師有一部。」

孫祁瑞推了推眼鏡,拿到手裡仔細觀察。

「這和我那柯達有什麼區別?」

「我的老師父,區別可大了去了。」竇思遠狗腿地湊過去,「這玩意兒能連電腦,也不用沖洗。回頭您拍了照我給您往電腦裡一導,咱們想放多大放多大,也不用掃描。」

男生對這種東西都感興趣。剩下的時間裡,邵雪和傅喬木陪著孫師傅聊天,幾個男生坐在一起研究相機。數碼相機一堆按鈕,三個人研究半天才調好引數。

「師父,給你們拍張合照吧。」

「我不拍,」孫祁瑞趕忙拒絕,「你們小孩拍吧,我這穿個睡衣拍什麼呀。」

「我也不拍了,」傅喬木也表態,「我昨兒沒睡好,今天臉都是腫的。」

「瞧你們這些人。」竇思遠氣得樂了,「小雪,你們仨站一塊去,給你們拍。」

邵雪捂著自己年前剛剪的頭簾剛想拒絕,就被鄭素年一把拉了過去。

「拍吧,」鄭素年側過頭,「別搭理張祁,不像狗啃的。」

孫祁瑞家的客廳是個落地窗,二樓,正好能拍著外面花園裡的雪景。竇思遠半蹲下身子,嘴裡喊著:「一——二——三——」

邵雪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頭簾。

「咔嚓」一聲過後,相機一下黑了屏。

「得,沒電了。」竇思遠有點好笑地看著邵雪,「就這張了。」

「我不要,別發給我。」

「我要我要,遠哥記得發我。」鄭素年突然變得格外積極。

「你也不許要,你別發給他。」

「行,那我發給張祁。」

「不許給張祁,哎呀,你刪了!」

「沒電了。」

「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