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秋涼如水 54、天壽山

市長秘書 王曉方 第2頁,共2頁

「不對,」英傑嬌嗔地反駁道,「我記得一位作家說過,楓樹並不追求松樹的常青,楓樹的紅色不是秋風的威逼,而是它自己的願望,在該落葉的時候慷慨而去,為新的綠葉讓出位置。但在落葉之前,楓樹會蘊足了全身的血液,昇華到葉子上去,做一次總的、最後的爆發。染紅了層林,染紅了秋天,也染紅了人的心靈!雷哥,一個人如果對美的本質一無所知,卻想創造美,那怎麼可能呢?」

我被英傑的話驚呆了,我對美的本質一無所知嗎?是啊,也許在官場上的人呆久了,心靈就變得機械麻木,不是沒有能力發現美,而是沒有膽量發現美。你的心裡只想一件事,那就是理解領導意圖,領導的意圖理解了,可是生活的意圖卻失去了,更不用說理解老百姓的意圖。

也許英傑是說者無意,可是我這個聽者的心靈卻受到極大的震撼。過去我把仕途看得太重,甚至生活就等同於當官,以至於離開官場以後,我對生活的基本特徵都一無所知,又怎能理解美呢?

英傑可能看出來剛才的話說重了,便打趣地說:「雷哥,給你講個笑話吧。果農發現一個小男孩在偷蘋果,便生氣地說,小壞蛋,敢偷我的蘋果,你等著,我去告訴你爸爸!小男孩一點也不害怕,他抬頭向樹上喊道,爸爸,有人要找你。」我一聽哈哈大笑。

翻過天壽山就是龍尾湖。龍尾湖是坐落在林壑深處的一座狹長的湖,由於酷似龍尾而得名。湖很小,不能用煙波浩渺來形容,也不能用碧水茫茫來比喻,只能用粼粼小波,淡綠微漪來描述。嚴格來講,它算不上湖,只能叫池塘。水也是由泉水和雨水而形成。但碧綠透明的湖水,像一隻富有感情的眼睛,閃動著含蓄和深遠的光波,狹長的湖兩岸草木叢生,樹木林立,有柳樹、槐樹、野山梨樹、楓樹、山楂樹……樹木倒映在水中,與水草相映,越發顯得幽靜,靜得讓人有些恐懼。

湖面上有十幾條鐵船是供遊人遊玩的,然而由於這裡偏遠,很少有人到這裡划船,所以龍尾湖更像是一個野池塘。湖面被一個小夥子承包了,這十幾條船就是他的。我和英傑走到船前,看見湖邊大樹上綁著一張吊床,那小夥子正鼾聲如雷。

「哎,兄弟,這船怎麼租?」我大聲問道。

一連喊了好幾聲他才如夢方醒,一骨碌爬起來睡眼惺忪地說:「租一次二十元。」

「二十元劃多長時間?」

「隨便。」

於是我和英傑上了一條船。說實在的,我已經很多年沒劃過船了,記得第一次划船是與楊娜談戀愛時,結婚後就再也沒有劃過。不過,我的划船悟性很高。

起初英傑坐我的船還很害怕,過了一會兒,她發現我划船又快又穩,便興奮地說:「看不出來,你還是划船高手。」

「你儘管放心,我不僅船劃得好,還是游泳好手。我游泳還是在山東老家小清河裡學會的。」我得意地說。

「小清河有多大?」

「我小時候小清河跑拖船、走汽艇,遺憾的是現在已經幹掉了。」

「誰能保證這龍尾湖有一天不會幹掉呢?」英傑傷感地說。

英傑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這個不起眼的天然小湖在這大森林中越發珍貴了。我在東州住了這麼多年,從未聽說過這個龍尾湖,今天在這片大森林裡不期而遇算是一種邂逅,這種靜靜的、淡淡的、清新的感覺真好。

我的疲憊和滄桑感漸漸消失,小船滑過湖面,湖水被衝蕩起陣陣波光,陽光隨著這些小波浪跳躍。小船盪漾在湖邊,清清的湖水把錯綜盤結的草根、葦莖洗刷得嫩白,濃郁的清香沁人心脾,青蛙在大片的水葫蘆葉上跳躍,紫色的小花密密叢叢。我揪下一朵小紫花遞給英傑。她明亮的眸子裡閃著幸福之光。

我慢慢地划著小船,突然英傑叫了起來:「雷哥,雷哥,你看。」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的岸邊,一棵插在湖水中的沒有樹皮的樹幹,被陽光曬得乾白,一個巴掌大的綠色的小烏龜趴在樹幹上,它長著綠色的三角形的頭,一雙小眼睛裡透出黑亮的光,它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格子「外衣」,油光閃亮,像是將軍身上的鎧甲。這隆起的「外衣」上有十來個近似六角形的格子,像個棋盤。

「雷哥,這小烏龜太可愛了,你把它抓起來,帶回去吧。」英傑激動地說。

我慢慢地讓小船靠近小烏龜,厚厚的水草纏住了雙槳,我試圖用力划過去,槳把水攪得混沌一片,小烏龜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靜靜地趴在樹幹上曬著太陽,不時用一雙小眼睛看看我,好像在說,笨蛋,就你也想抓住我?

這時英傑不停地給小烏龜拍特寫,我緊張地說:「英傑,你先別拍了,我先把它抓住。」

於是我身體前傾,一隻手抓住水中的樹幹,另一隻手去抓小烏龜,小烏龜看見我的手慢慢伸向它,脖子像安了彈簧一樣,長長地伸出來回頭看我,當我的手剛剛觸到它的硬殼時,它卻一下子鑽進了水中。

英傑看我笨手笨腳的樣子,有些怪罪地說:「真遺憾,要是抓住了該多好啊!」

這時,有人喊:「大哥,看到什麼了?」

我回頭一看是那個租船的小夥子划著一條船過來了。

「是一隻小烏龜。」我用手比畫著說。

「這湖裡小烏龜很多。」小夥子笑著說。

「是野生的嗎?」我好奇地問。

「野生的也有,但大多數都是信佛的人放生的。」

我聽了以後心裡有些慚愧,這小烏龜剛剛有了自由,險些被我剝奪,最起碼我打擾了它的寧靜。連小烏龜都渴望一份寧靜,何況人呢?

天壽山的確算不得山,龍尾湖也算不得湖,英傑也不比醜兒,算不得紅顏知己,但是我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至真、至善、至美、至純。這種感覺有些曲高和寡的清苦,卻又是那麼輕鬆,輕鬆得就像手中剛剛撣落的菸灰。生命就像一個自然的流程,春花秋月,夏雲冬雪,低谷和高潮都是未知的,能把握的就是剛剛邁出的這一步。生命的意義就在於下一步,因為誰也不知道人的一生要走多少步,讓下一步更加精彩就是我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