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歲月蹉跎 18、故鄉

市長秘書 王曉方 第1頁,共2頁

北辛店已經面目全非,但我奶奶家沒變,還是我小時候的樣子,只是奶奶死後,叔叔對宅院重新進行了翻修。這房子原本是一座廟,是個什麼廟說不上來,是土改時分的,後來我爺爺又蓋了兩間廂房。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爺爺,我出生前他就死了,只知道他是北辛店最有學問的人。

我考上大學時,我叔叔曾給我寫過一封祝賀信,信上說:「你爸爸是我們北辛店第一個初中生,我是北辛店第一個高中生,你是北辛店第一個大學生。」

叔叔在一家中專學校教書,家就在校園裡,我奶奶家的房子一直空著,叔叔一星期回來一次,這房子幾乎成了叔叔家的別墅。我是光屁股在這兒長大的,奶奶就在門前做針線活兒。當時,門前有一條小溪和一望無際的稻田,現在稻田還在,小溪卻乾涸了。

我向叔叔介紹了遲小牧,叔叔說:「家裡坐吧。」我們便坐在庭院裡的石桌石凳上聊天。遲小牧對院子裡的一草一木都感興趣。

「雷默,這院子真像魯迅先生寫的百草園。」遲小牧興奮地說。

叔叔雖然小父親十五歲,卻也是近六十歲的人了,不過身體硬朗。叔叔從小就長得帥氣,老了也不失風度。我們爺兒倆快二十年沒見了,老人很激動。

飯菜是我嬸兒準備的,飯菜一入口,我的眼淚就流了出來,我在這個院子裡沒少吃奶奶親手做的飯菜,如今奶奶已經故去了,我卻彷彿還能感覺到她老人家的身影。

給奶奶上墳,我哭得很厲害,搞得遲小牧也流了眼淚。我把奶奶墳上的草用手全部拔淨,兩條胳膊已經劃得傷痕累累,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委屈,哭得幾乎暈了過去。

「李張大案」發生後,叔叔從電視、報紙上已經知道了。

「俺們老雷家的人都實在,叔叔真怕你意氣用事著了人家的道。」叔叔擔心地說。

「叔叔,我做不出對不起老雷家的事。」我信誓旦旦地說。

叔叔高興了,他拿出老雷家的家譜說:「雷默,你要是不出事就是咱家家譜中第二個有出息的人,用現在的話講,你是縣團級呀,要是在古代那就是縣太爺呀。」我看了家譜,祖上最大的官兒就是歷城縣縣太爺。

夜深了,我和遲小牧都睡不著,站在大門前望著月光下乾涸的小溪發呆。遲小牧遞給我一支菸,我點上火深吸一口,心中無限感慨。

小溪已經乾涸了,只剩下兩岸叢生的雜草和蜿蜒向前的痕跡。但我的腦海裡仍忘不了它常年潺潺汩汩地流淌著的印象。

「雷默,我真羨慕你,心裡還有個百草園。我生在城市,長在城市,工作在城市,內心就缺這麼個百草園哪!」遲小牧感慨地說。

「小牧,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百草園,那是心靈的莊園,只要守住這個莊園,就不會丟掉信仰,至少不會成為信仰的棄兒。」

「雷默,你別傻了!」遲小牧哈哈大笑地說,「現在不是我們背叛了信仰,而是信仰欺騙了我們。曾幾何時,年輕女性因為有性經驗而羞恥,如今的女孩卻因為缺乏性經驗而害臊。時代變了,信仰值幾個錢?」

我被遲小牧的話震呆了,我覺得遲小牧太可憐了,他連心靈的莊園都丟掉了,讓慾火燒得精光,他連精神家園都沒有了,只剩下肉慾的發洩和垂死的浪漫。

我告別了叔叔和北辛店,遲小牧開著車,我們向北灘頭我姥孃家進發。北辛店與北灘頭之間只有三十多里路,過去只有一條土路,小時候,我從奶奶家去姥孃家都是走這條土路,那時候,土路兩邊除了梨園,就是桃園,現在已經修成了柏油馬路,梨園和桃園都成了房子。過小清河大橋時,我又驚呆了,小清河好像幹了好多年了,河道里長滿了雜草。我小的時候過這條河要用一條大木船輪渡,河裡面穿梭往來的全是汽艇,汽艇後面還拖著十幾條大木船,那場面很是壯觀。

我的游泳就是在這條河裡學會的,那時候經常橫渡到對岸叫壩子的地方偷桃,有時候也爬到汽艇拖的大木船上去偷西瓜。我母親說,她小時候,這小清河裡清得可以望見大鯉魚。唉,我這次回鄉,奶奶家門前的溪水乾了,姥孃家村頭的小清河也乾涸了,終於,這兩條幹涸的河流化作我兩行澀淚滔滔而下。人生最大的精神痛苦莫過於尋找家園卻感到無家可歸,尋求安定卻到處漂泊。

我讓遲小牧把車停下,我們下車漫步在河堤上,雖無河水奔流,卻有草甸芳香,我們深吸著清新空氣,好不愜意!

我給遲小牧講著小清河的歷史,彷彿耳邊汽笛長鳴。人生的遺憾恰恰就是一種有限了。人們除了在有限中期望無限,在過程中期盼永恆,使有限的過程顯示出一種無限的意義,還能期盼什麼呢?

舅舅家的日子明顯不如叔叔家過得好,舅舅為人耿直,萬事不求人,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求人如吞三尺劍。房子還是那間老房子,只是院子裡的大棗樹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