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重燃

白日提燈 黎青燃 第2頁,共2頁

賀思慕跟著明珠的方向一直走著,明珠顯示出段胥在九宮迷獄中的行進路線,他已經通過了驚門,杜門,傷門,甚至穿過了死門,這一路要經歷無數不同的幻境,他似乎並不像那些迷失的惡鬼在九宮中繞圈子,路線居然十分清晰。

賀思慕走過景門時,心中甚至想段胥會不會並沒有陷入幻境,自己從生門裡走出來?

正在她這樣思索之時,明珠的光線突然到了頭,心燭的光線範圍之下,照亮了一截直直指著她的劍尖,寒光四射。

是破妄劍。

賀思慕停住了步子,那劍一寸寸進入光線範圍內,一寸寸逼近她的咽喉,她看見一雙黑色的靴子踏入光明中,隨之而來的是黑衣圓領袍,束髮高馬尾,黑銀抹額的少年。

他衣服的黑色深一塊淺一塊,一直斑駁到臉上,應該俱是一路殺過來的惡鬼鮮血。頭上戴著的帷帽不知去了哪裡,露出他英俊銳利的面容和一雙深色的眼睛。那雙眼睛便如他殺到興起時一般,光芒散得毫無焦點,如同瘋狂翻湧的無盡汪洋。

賀思慕想,她低看九宮迷獄並且高看段胥了,他還是陷入了幻境裡。

但也不完全是,他似乎能感知到她,畢竟他還能拿著劍準確地指著她。

賀思慕不知道他所見所聞,更不知道此刻他眼中的自己是什麼。她只是將明珠放在自己懷裡妥帖收好,然後抬眸看著那沒有焦點的眼睛,喚道:「段胥。」

話音落下的瞬間,段胥的破妄劍抵住了她的喉嚨。

段胥並非惡鬼,她不能以名字召喚他,但是她卻覺得他的名字對他來說就像一個咒語。他曾無數次重申,無數次要求她這樣叫他的名字。

「段胥,我是賀思慕。」

賀思慕並沒有躲避,任破妄劍在她的脖子上破開傷口,引出鮮血,折損她的法力。她一字一頓道:「段小狐狸,醒醒。」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劍身,蒼白而灰暗的手中流出暗紅的血液,順著劍身一路流過劍上刻著的「破妄」二字,那字便隱隱發出光亮。

她在心裡說,破妄劍,既然你選擇了他,就再渡他一次罷。

段胥血紅的眼眸似乎顫了顫,他閉上眼睛彷彿極力在擺脫著什麼,又睜開眼睛。

抵在賀思慕喉嚨上的劍慢慢放下來,他似乎還在幻境裡,迷惑而又脆弱地踉蹌著,像是聽懂了思慕的話,又像是沒聽懂。

「賀思慕。」他喃喃地說道。

「嗯。」

「賀思慕。」

「是我。」

他一步一步走近賀思慕,低聲地叫著她的名字,目光穿過了她的身體,不知道落在幻覺裡的哪個地方。

段胥踉蹌地走到她面前,停頓了一下,伸出手如同盲人一般,摸摸索索地試探著碰到了賀思慕的胳膊。

然後他的手順著她袖子光滑的絲料一路向下,握住她低垂的手腕,再包裹住她的手,然後一根根手指相交錯,十指相扣地與她的手相握。

賀思慕的手剛剛才被破妄劍劃破,指間全是鮮血,染紅了他的手。

「這是在幹什麼?」賀思慕看著他們相握的手。

她並沒有期望段胥的回答,卻聽見他低低地回覆她:「在……握住你的心臟。」

他抬起眼睛,血紅的雙目裡好像凝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他輕輕地笑起來俯身抱住了賀思慕,如同那天偷襲敵營般卸了滿身力氣,將這個沉重的身體託付於她。

「你是真的賀思慕,沒有脈搏,血是冷的,而且你的身上,有我的沉香味兒。」他喃喃道。

賀思慕拍著段胥的後背,他的額頭抵在她頸側。她看著近在眼前的生門,心想若再晚來片刻,他或許就能摸到生門口,說不定能真能憑著一己之力重燃心燭。

「是的,我來接你。」她輕聲說道。

「你來接我?」段胥重複了一遍,他把頭埋在賀思慕的脖頸處,低低地笑了一聲。

「真好,賀思慕來接我了。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來接我呢。」

他這句話說完,賀思慕便聽見破妄劍落地的聲音,他的胳膊從她身後落下來。賀思慕順著他身體滑落的趨勢半跪在地上,撐著他的肩膀,明珠在他們之間發出明亮的光芒,符咒快速運轉著。

她手裡的心燭跳了跳,藍色的火焰從中分開,變成一半藍色一半紅色,奇異地一同燃燒。

方才晏柯說,她將心燭分給段胥時,若段胥還是醒不過來便會將她的心燭一同湮滅。但她從來沒有擔心過這件事,彷彿相信四時更替晨昏變換般認為他會醒來。

這小將軍出現在她身邊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相比於她漫長的生命便如同洪流裡的一滴水。

但是她卻能看清楚這滴水裡他的倒影,寫著「心念如石,神佛不懼」這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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