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繼續道:「胡契人綁架了我,以此威脅我父親與他們交易情報。當時黨爭正是最你死我活的時候,父親不僅沒有答應胡契人,甚至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有這樣一個把柄落在丹支手裡。所以他對胡契人說,他們綁錯人了,他們綁走的根本就不是段家三公子段胥。段家三公子被送回了岱州老家陪伴祖母。」
「那個被送回岱州的三公子,才是假的段胥。」
「胡契人被騙了過去,他們以為綁錯了人。我便趁機逃走,在丹支流落街頭……然後被外出挑選弟子的天知曉首領我的師父挑中,進了天知曉。他們並不知道我的來歷,十四歲出師之後,我刺瞎我的師父逃回了大梁,認祖歸宗,得字舜息。父親安排了那一場從岱州回南都途中的被劫,好讓假段胥消失,讓我回來。」
「這才是我,我就是段胥段舜息,我從來就沒有騙過你。你看這一次我又……逢凶化吉了。」
段胥說得很平靜,說道這裡甚至俏皮地笑起來,彷彿得意的孩子。
賀思慕沉默著,無數魂燈從丹支的營帳中升起,如流行逆行般匯入天際,朔州府城上空的煙火此起彼伏的絢麗著。一邊喜一邊悲,好一個荒唐又盛大的人間場景。
血順著段胥的指尖滴落,他終於鬆開了抱著賀思慕後背的手,但這次賀思慕卻抱住了他。
他正在往地上滑落,不抱住便要倒在地上了。
剛剛抱住賀思慕,已經用盡了段胥最後的一點力氣。
賀思慕抱著這個全身無力倒在她身上的傢伙,長嘆一聲,說道:「不僅是小狐狸,還是個小祖宗。」
最後賀思慕坐在她的鬼王燈杆上,段胥坐在她的身側靠著她的肩膀,由鬼王燈載著往朔州府城而去。段胥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又似乎還有一點神志,他含糊地問道:「鬼王殿下……你又叫什麼名字呢?」
賀思慕嘖嘖了兩聲,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燈杆下的鬼王燈。
通常她不會告訴凡人她的名字,便是惡鬼裡,也只有左右丞敢叫她的名字。
不過這個畢竟是要給她五感的結咒人。
「賀思慕,賀思慕的賀,思慕的思慕。」
她這一番解讀讓段胥低低地笑了起來。
長夜將盡,天光破曉,溫和如霧靄的晨光融化了無邊無際的黑夜。
在金色的陽光中,段胥微啟乾渴開裂的唇,慢慢地說道:「賀思慕,新年快樂,歲歲平安。」
賀思慕怔了怔,然後淡笑著回應道:「段胥,段小狐狸,望你逢凶化吉,長命百歲。」
她的目光落在段胥腰間的破妄劍上,那劍鞘也染了血,也不知是十五的還是段胥的。
十五是被破妄劍所殺,總歸能有個無怨氣的來生。
她此前一直在想,破妄劍究竟為何會認段胥做主人,在這一刻她終於想到了答案。段胥既非修士亦無靈力,縱然他是命格強悍,是天縱奇才,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心性,這也並非破妄劍選他的原因。
破妄劍選擇他,是因為想要救他。
這柄主仁慈的劍,殺人也渡人,它從柏清的手上來到這個少年的手中,因為想要渡他所以認他為主。
渡他滿手鮮血,滿身風霜。
韓令秋和孟晚將段胥的計策告訴了吳盛六,在這一年的除夕夜裡,在丹支軍營大火燒起來之時出兵攻擊。丹支軍隊群龍無首一片混亂,節節敗退,被踏白軍趕出百里之外,潰敗撤出朔州。
踏白府城之圍由此而解。
戰鬥一直持續到早上,當吳盛六一行人率軍歸來時,便看見城牆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少年胡契人打扮,渾身是傷被血浸透,他在晨光下衝他們笑著招招手,然後從腰間的布袋子拿出一顆頭顱,掛在城門之上。
那是阿沃爾齊的頭顱。
他們的主將,深入軍營放火燒營,刺殺主帥,讓他計程車兵不至於和敵人戰到魚死網破,讓他計程車兵大勝而歸,讓他身後滿城的百姓渾然不覺地度過了一個熱鬧的春節。
吳盛六突然從馬上跳了下來,跪在地上。
他並沒有下達什麼命令,但是隨著他的動作所有的校尉、千戶、百戶、士兵都下馬,次第單膝跪地,在晨光中無數鐵甲泛著冷冽的銀光,如同波濤湧過的海面。
段胥的眸光閃了閃。
「踏白軍,恭迎主將。」吳盛六高聲喊道。
身後那些士兵便隨著他齊聲喊起來,聲音排山倒海而來,湧向城頭的段胥。段胥扶住城牆,才勉強保持著自己能直挺挺地站著,他想剛剛再多吃點止痛的藥便好了。
然後他輕輕地笑起來。
賀思慕問過他為何要隻身犯險,他說因為這隻踏白軍還並不是他的踏白。
到了這一刻,踏白軍,終於是他的踏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也都猜到啦!段胥就是真的段胥!
契約已成,再過個幾章第一卷應該會結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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