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現身

白日提燈 黎青燃 第2頁,共2頁

正在破字瑩瑩泛光的時候,突然一個突兀的聲音在山谷裡響起。相同的意思,漢語與胡契語各說了一遍。

「且慢。」

是個有點低緩的女聲,一時間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官道上空山崖之下,晴天白日的烈烈北風中,憑空突然燃起一團湛藍的火焰。那團詭異的火焰彷彿是無根之木,燃得卻異常熾烈,寒風竟然不能吹動它一絲一毫。

從火焰中生長出白色的絲線,如同結繭般一層層將火焰包裹起來,化為玉質的鏤空冰裂紋六角宮燈。從燈頂長出提燈的纖長槐木燈杆,漆黑髮亮。

那燈杆之上漸漸顯露出一個女子的樣子,她翹著腿坐在槐木燈杆上,左手撫著詭異的燈火,右手搭在膝蓋之上。一身華麗的紅白間色曲裾三重衣,最外層鏽紅色的衣裳上繡著流雲忍冬紋,長髮垂落腰間以紅色髮帶繫住。

與華麗的衣服不同,她的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鳳目邊的小痣黑得顯眼。當真是冰肌玉骨,不似活人。

黑夜提燈,為人引路。

白日提燈,替鬼開道。

那女子微微笑起來,以胡契語對山腰上那些胡契士兵道:「我本一介惡鬼,不想摻和諸位這些事。只是剛剛一時嘴饞吃了被你們射死的小兄弟,他求我救這些大梁士兵,我答應了。」

剛剛那被胡契人一箭射了個對穿計程車兵倒在血泊裡,脖頸上隱隱浮現出齒痕。

她微微偏頭,說道:「諸位丹支的壯士,可否賣我這惡鬼個面子,把他們放回去呢?」

山上山下這群人都是一副大白天活見鬼的吃驚表情——這倒真的是活見鬼了。一時間天地寂靜,多數人都在揉眼睛懷疑自己看到了什麼,不能立刻回應她的發言。

段胥卻不眨眼地看著空中這個陌生的女鬼,抿了抿唇,然後喚道:「賀小小。」

那女鬼也不瞧他,像是不知道他在叫誰似的。

段胥笑起來,說:「別裝了。」

那女鬼似乎輕聲哂笑了一下,慢慢回過頭來。一隻黑色的烏鴉落在她的肩頭,繼而是漫天如黑雨一般的烏鴉密密麻麻地落在這一片山地之上,一隻只睜著烏溜的眼睛到處瞧著。竟然沒有一隻烏鴉鳴叫,場面安靜得詭異。

她眨著漆黑不見眼白的眼睛,笑道:「還有人敢欺負你呢?沒想到我們小狐狸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山腰上的胡契人終於反應過來,他們顯然也被這詭異的景象所震懾,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為首的那個軍官大聲喝道:「蒼神保佑,異教邪徒怎敢裝神弄……」

鬼這個字還沒說出來,賀思慕淡淡地噓了一聲,他的身上突然燃起藍色的鬼火,一聲驚叫之後頃刻化為焦黑的枯骨,一下子垮落在地上。

賀思慕把眼神移過來,以胡契語笑道:「你以為我當真在同你們商量?活著沒眼色,死了總會認得我的。」

她以這個冷峻美麗的真身出現時,便有種與賀小小完全不同的氣場,懶散與嘻嘻哈哈褪得乾乾淨淨,便是笑起來也是兇狠、傲慢、不耐,彷彿是柄瞧一眼都會被割傷的刀子。

胡契人一見這形勢終於鬆動了,紛紛掉頭高呼蒼神降災,逃竄離開這詭異險惡之地,驚飛了一群烏鴉。

段胥轉過頭去,看見自己身邊呆滯的大梁士兵們,他們彷彿陷入了某種幻覺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沉默片刻,走到那被箭射穿,最終死於惡鬼之口的大梁士兵身邊。

那是個涼州來的孩子,也不過十五歲的年紀。

他蹲下來,合上那士兵圓睜的雙目,輕聲道:「休息罷。」

然後他起身一步步走到賀思慕身邊,受傷染血的手握上那懸空的槐木燈杆,她於是轉過頭來,在漫天烏鴉飛舞間低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臉上濺了幾點血跡,應當是剛剛咬那士兵脖子時染上的。

段胥便用乾淨的那隻手從懷裡拿出一方帕子,像他們初遇時那樣伸手遞給她,道:「擦擦臉上的血吧,惡鬼小姐。」

賀思慕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帕子,目光再移到他的臉上,冷淡說道:「然後呢?」

「然後作為交換……」段胥拿著那帕子觸碰她的臉,她的臉冰冷得如寒風。

他將她臉上的血跡慢慢擦去,甚至是有點俏皮地說:「惡鬼小姐,能否留下我這段撞鬼的記憶呢?」

以大梁士兵呆滯的情形看,他們應該不會記得自己是怎麼死裡逃生的。想來丹支士兵更不會想起他們為何而退,領頭之人為何而死。

賀思慕微微靠近他,在很近的距離裡凝視著他的眼睛,想在他的眼裡尋找到一絲害怕或厭惡,來證明這嬉皮笑臉八風不動的樣子全然是偽裝。

段胥眨眨眼睛,眼裡的笑意卻完全沒有一分作偽,他說:「怎麼,需要重新自我介紹麼?」

「在下名為段胥,封狼居胥的胥,字舜息。敢問姑娘為何方鬼?」

賀思慕低眸輕輕一笑,再抬起眼睛望著他清澈的雙目,一字一頓道:

「在下不才,萬鬼之王。」

遣句謙虛,語氣卻輕慢。

她笑著將那染血的帕子從他手裡接過來,再將他受傷的左手上的血擦乾淨,慢慢說道:「很顯然,我不叫賀小小,你也不是段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