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試探

白日提燈 黎青燃 第2頁,共2頁

幸而這回大夫是軍醫,不能說話的病患都見過不知多少,見賀思慕回答得不著邊際便也不再追問,利落地捨棄了「望聞問切」的「問」這一項,給她開了藥。

賀思慕坐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給沉英講鬼故事,等著藥熬好。

門被敲響,輕快的三下。賀思慕頭也不抬地說道:「請進。」

原本被鬼故事嚇得小臉煞白的沉英喜出望外,跳起來大喊將軍哥哥,賀思慕這才抬起頭來看過去。

段胥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站在房間中。他沒穿盔甲,身著輕便的圓領袍,和她對視的時候便明朗一笑。

「姑娘,喝藥了。」段胥坐在賀思慕床邊。

賀思慕讓沉英先出去,她接過他手裡的湯藥,他手指上的傷痕已經結痂,在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些深淺不一的痕跡。讓人不禁猜想他的衣服之下,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應該有許多傷痕。

這說不定也是一種有意的引導——以他的武功,在亂軍中殺個三進三出或許還能留有餘裕,又有幾個人能傷他?

賀思慕在心裡暗暗想著,面上卻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容,說道:「這種小事怎好勞煩將軍大人。」

「你是我軍中的風角占候,也是踏白的功臣,你生病了怎麼能算是小事。」

「這難不成是踏白的慣例,夏郎將受傷了,將軍也會親自端藥給他麼?」

「那倒是不會。我聽孟晚說你喜歡我,想來我送藥你會更歡喜。」

「你喜歡我」四個字一齣,賀思慕一口湯藥噴了段胥滿臉。

黑色的湯汁順著段胥輪廓分明的臉一滴滴望向下流,像是從墨池裡拎出的一塊水玉。

他眨了眨眼睛,哈哈大笑起來,彷彿詭計得逞的孩子似的。

賀思慕面對段胥這莫名的歡樂一時無言,只好掏出帕子,一邊扶著他的臉一邊拿帕子在他臉上不停地擦拭,嘴裡連聲道抱歉。段胥也不推辭,就任她給他擦著臉上的藥汁,一雙明亮的眼睛含笑望著她。

賀思慕的手從段胥的下頜骨移到顴骨,稍微用了點力氣探他的骨骼,心想這小將軍的頭骨果然長得不錯。

段胥觀察到她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臉側,微微仰起頭,悠悠一笑。

「原來如此,姑娘喜歡的不是我,是我的頭骨麼。姑娘莫不是喜歡收藏頭骨?」

這對話,都可以接上她剛剛和沉英說的鬼故事了。

雖然說關於她這隻鬼的故事裡,她確實是很喜歡收藏頭骨,藏品上百的。

賀思慕微微一笑,說道:「我只是常年浪跡江湖故而有些怪癖罷了。哪裡能比得上將軍你,十四歲就能從賊寇土匪手中逃脫,長途跋涉上百里去南都。」

段胥目光微微閃爍,他笑道:「你調查我。」

「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讓。」

「如此,你有什麼結論呢?」

「你對我又有什麼結論呢?」

賀思慕捧著段胥的臉,她褪去了那膽怯溫順的外殼,直截了當地凝視著他的雙眼,拉近他的臉龐。

在幾乎要耳鬢廝磨的距離,她低聲說:「咱們是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罷。」

她停頓片刻,便鬆開捧著他臉頰的手,與他拉開距離。

剛剛分開不過兩尺之遙,段胥突然扶著賀思慕的肩膀,把她再次拉近,他在她耳邊道:「或許有千層紙,戳破了這一層,還有下一層呢,賀姑娘。」

他說完這句話便遠離她,少年笑得開朗,好像剛剛那些綿裡藏針的試探都是假的似的。

「在我這裡,姑娘便是失卻五感的奇人異士,我雖不知姑娘所圖為何,但願意相信你。姑娘既然幫了我,我便拜姑娘為上賓好生照拂,如此而已。」

賀思慕抱著胳膊,打量了一會兒段胥,道:「小將軍,你怎麼知道我這個奇人異士會一直幫你呢?說不定我扭頭就去幫丹支了。」

「哦?我觀察之下,他們的頭骨並不好看,想來不能像我這般入你的眼。」

這小將軍真是伶牙俐齒。

「你如此篤定?」賀思慕問道。

「我並不篤定。」段胥偏過頭,笑著說:「只是生性好賭,而且運氣不錯,總是能逢凶化吉贏了賭局。」

「你覺得你能賭贏?」

「不賭總是不會贏的。」

段胥右手拿著藥碗從容地站起來,左手背在身後略一俯身行禮,說再給她盛一碗藥去,便轉身離去。

賀思慕看著他的輕快步伐,喃喃道:「還真是張千層紙。」

人說君子如玉,他的氣質卻是比玉更透明輕亮的東西,彷彿是水玉。

這大概是歸功於他含著一層光芒的眼睛。

但實際他卻是寒潭千尺,深不見底。

這雙眼睛還真是會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