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高中學《項脊軒志》,語文老師唸到最後一句,用了「暗無天日」這個詞。
那時,老師在臺上叨著枇杷樹一臉感傷,蔣時延在臺下嫌棄地逼逼:「不見天日多爽,想玩多久遊戲就玩多久遊戲,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
語文考第一的唐漾很是贊同:「想什麼時候醒就什麼時候醒,可以握著手機看劇看睡著,」當時她還眯著眼睛幻想,「如果有人送吃的喝的,簡直人間天堂。」
蔣時延「嘖」一聲,用胳膊肘搗唐漾:「叫爸爸,爸爸給你送。」
「送你妹啊。」唐漾好氣又好笑地偷襲蔣時延小肚子。
蔣時延格外戲多地把臉皺成一團:「哎喲喂,脂肪疼。」
唐漾「噗」一下沒忍住。
語文老師扶了扶眼鏡:「唐漾你給我站起來!」
等如今置身詞下,兩人才明白那時年輕不懂愛。
魏長秋軟禁唐漾的地方是套房結構,除了窗戶一應俱全。
唐漾開燈是白天,關燈是晚上,一日三餐專人送飯,伙食良好,唐漾空時就翻閱屋裡的財經雜誌,或者拿張草稿紙胡亂寫畫,看守唐漾的人來檢查過幾次,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也就作罷。
房裡有中央空調,唐漾自己倒無所謂,但肚子裡揣著只小狗,她經常去廁所那扇高窗下透氣。
偶爾肚子隱隱作痛,她一邊輕撫腹部一邊溫柔地安慰:「小狗乖,很快就能見到大狗了噢。」
偶爾她在廁所裡待久一點,會有人敲門。
唐漾踮腳小心關窗,按下衝水鍵。
水聲「嘩嘩」,唐漾推門出來面無表情:「聽說過便秘嗎?」
果然女強人……敲門的人悻悻摸鼻子。
蔣時延也會想唐漾,想週四她來一休找自己時,肚子有沒有很大,自己是瞎子嗎為什麼沒看到。
想她懷孕會不會不舒服,會不會孕吐難受。
這時,他便會想起一個更讓人慚愧的事實,漾漾孕吐被兩個智障當成了胃病……不對,漾漾是可愛,他蔣時延才是智障。
周默每天傍晚會去看唐漾,唐漾給蔣時延說完事情,總叫肚子裡的寶寶「蔣小狗」。
蔣時延聽多了,某一次,忽然問:「那它會不會在你肚子裡汪汪汪?」
唐漾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我想衝回來打你。」
可打不到。
唐漾心情低落起來。
蔣時延在電話那頭:「我想抱你。」
可抱不到。
兩人同時失笑,笑著笑著,又沉默了。
更多的時候,唐漾問蔣時延情況。
通宵後的會議室如人一般昏暗沉悶,蔣時延面對一地菸頭和噤聲的高管,聲音極其溫和:「我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你也要。」
對方細軟應「嗯」。
蔣時延喚著「漾漾」,整顆心都糾在了一起。
他想,以前說分手的自己不要太蠢,他真的離不開漾漾。
蔣時延十五歲遇見唐漾,如今快三十,從懵懂走到明朗,他不敢想象如果沒有唐漾,他揣著一個蒼白的自己要如何面對每天的日出、正午、黃昏。
唐漾失蹤那晚,蔣時延大刀闊斧撤了很多營銷合作項。這兩天他裡裡外外地忙碌,每天和唐漾十幾分鐘的通話時間便是唯一的慰藉,如同肺病患者臨窒前汲取的最後一絲氧氣。
————
7月22號到23號,幾方人馬聊以度過。
眼看著「唐漾失蹤」的熱度就快下去,23號傍晚,蔣時延和程斯然的人篩完全城監控,一休官博直接爆出幾段影片——
第一段,在匯商,唐漾被挾持上電梯,四個維修工人拎著兩口大箱子出電梯。
第二段,是追蹤車牌,麵包車在小路大道上來回交錯,然後停在一個酒店後門。
第三段,是維修工人拎著兩口大箱子進酒店,幾分鐘後,扶著像是才醒的唐漾出來。
畫面時間地點標得清晰。維修公司隸屬九江財團,四個工人隸屬九江安防,就連那個酒店也隸屬於九江地產!
這一系列證據表明唐漾失蹤並非偶然。
影片直指九江涉嫌蓄意綁架!
一休不是小公司,九江也不是才成立一兩天。
一休官博徑直艾特「九江地產」,登時激起一片譁然!
而此時,魏長秋也找到唐漾進行關於u盤的第一次談判。
唐漾提要求想下樓走走,魏長秋答應得爽快。
等到了樓下,看到全貌,唐漾才知道原因——
工業園區佔地寬廣,四下空曠,黃昏淺薄的色調鍍在四方黑色柵欄上。
園區有四道門,所有訪客進園區前都被蒙著眼睛,而進園區後,園區建築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白色小三層,左右一樣,宛如迷宮。
唐漾環視一圈,園區沒有地名,沒有路標,每棟樓前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標有箭頭和兩個類似座標的數字。
唐漾喉嚨不自知滾了滾。
魏長秋在她旁邊注意到:「記住你是06,06這樓出來的。」
魏長秋嗤了聲笑,「看暈了?」
唐漾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然而多走幾步,唐漾恍然:按照十米為一個座標單位的話,任何人只需要知道自己所在大樓的座標和正方向,便能抵達目的地,方便快捷且避免問路交流。
唐漾面上沒有鬆動,魏長秋把唐漾帶到了一處長椅坐下。
熱風習習,有西裝革履的人經過,時不時和魏長秋點頭致意。
「想要什麼?」魏長秋問得直白。
唐漾撿起椅旁的落葉:「任何事情都講究等價交換,」唐漾低頭折葉子玩,道,「我注意到九江慈善漏洞,你把我拘-留在這裡,你想要u盤,所以你能給我什麼。」
魏長秋沒出聲。
「功名利祿,」唐漾不缺錢也不缺名,她漫不經心地旋轉葉梗,「不然給我一個分行行長的位置?」
如果是別人問出來,魏長秋不會理,但唐漾手上確實有貨,需要儘快拿回來。
魏長秋從包裡摸出一根點燃,唐漾不著痕跡避了避。
魏長秋道:「你應該比我清楚,行長是總行任免,我沒辦法,」魏長秋吸一口煙,吐出菸圈,「但如果你能自己坐上去,我能保證讓你坐穩坐好。」
唐漾不意外這個答案,換了話題:「感覺九江不缺錢,為什麼會在乎百億。」唐漾把葉子橫在眼前朝不遠處看,有一塊停機坪。
魏長秋順著她目光:「十個百億就是千億。」
「九江很多商圈專案顯示在建,但建好的是少數,」唐漾問,「不用盡快投入運營收回成本?」
魏長秋偏頭盯著唐漾看了一會兒,倏而問:「唐處從小到大成績都很好吧?」
唐漾成績最差的時候也是班上十來名,擔得起,唐漾點頭。
魏長秋轉回頭:「你知道你把所有事情都寫在臉上的樣子特別招人疼愛嗎?」
唐漾一愣:「謝謝。」
魏長秋更好笑了:「我比你大一輪多,姐姐跑江湖套話看人臉色的時候,你可能還被老師表揚著想著中午吃什麼。」
唐漾:「我思考晚飯的時候比較多。」
魏長秋:「想從我嘴裡套話,再等十年。」
唐漾:「不敢。」
「想到要什麼就告訴我,大家都是明白人。」魏長秋把菸頭按滅在長椅把手上,起身。
唐漾把葉子蓋在魏長秋的菸頭上。
雙方初步試探結束。
魏長秋為了表明誠意和控制感,當晚就給了唐漾在園區閒逛的許可權。
而唐漾借周默手機撥給蔣時延時,秦月程斯然幾人都在旁邊。
唐漾一一回憶魏長秋的話。
總行調任她沒辦法……
唐漾:「匯商總行沒有九江的人。」
可以保證在位置上坐穩坐好……
可即便是分行行長也有考核指標,唐漾猜不出。
秦月擰眉:「她的意思是支行放貸給九江分部那些小專案嗎?」可以充件?
唐漾搖頭:「不像。」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九江百億商圈確實是幌子。
儘管唐漾之前看過u盤已經知道,但真的從魏長秋嘴裡說出來,他仍是不可避免地心絃一繃。
7月24號早上。
九江找到一休的競爭對手下場營銷,以「京刊」為代表的對手和一休官媒撕得不可開交。
京刊陳述,唐漾在負責九江專案,她和九江的人走在一起很正常,並用唐漾以前和魏長秋一起考察九江的圖片作為佐證。
京刊可以說唐漾和九江有工作往來,但這麼大剌剌寫「信審處處長唐漾負責九江專案」……
蔣時延一邊罵匯商高層不要逼臉,京刊菜雞,吩咐截圖留證,一休官媒一邊放出幾人架著唐漾胳膊的圖片反駁,有這樣去談合作的?
京刊:可能對方生病或者其他,圖片模糊看不清。
一休:媒體講究事實,請貴司為貴司語言負責並拿出唐處生病確診病歷。
京刊:九江社會形象良好,公信力強,這是事實。
一休:如果殺人犯以前表現良好,第一次殺人就不算殺人了嗎?
有粉絲為一休叫好,也有人說一休說不過就開懟,和蔣時延一樣不講規矩成何體統。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又都沒有進展之際,蔣時延煙摸出來,想到什麼,又扔到垃圾桶。
他從兜裡摸出片口香糖,紙還沒展開,一個電話意外的電話撥了進來。
張志蘭嗓音微微顫。
「閔林好朋友壯壯的媽媽在九江那家快捷連鎖打掃衛生,那天她生病了,我幫她頂班。然後我掃過道的時候,碰到了那四個人和唐處,我當時不確定是不是唐處,她當時有掙扎,我連著拍了幾張照片,」張志蘭哽咽,「對不起我不太看微博,我現在馬上把照片發給您……」
蔣時延立馬安排助理把可能被追究的壯壯媽工作問題處理妥當,給張志蘭道了謝。
然後,蔣時延眸色幽微地看一休放出圖片,圖片裡圈出唐漾明顯被混沌的臉色和腕上淤青。
輿論拉鋸,又一次軒然大波!
7月24號中午,唐漾被人帶到魏長秋辦公室,辦公桌上擺著盤圍棋,魏長秋和唐漾分坐兩頭,兩人神情肅然,但在下圍棋這樣的環境,倒能寫成棋盤焦灼。
況且,唐漾上週自己請了假,假期和朋友下圍棋簡直不要太正常。
攝像師拍完、收好道具退下,唐漾在椅子上沒動:「發生了什麼事?」
唐漾有一雙清澈靈動的眼,她說出問句時,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魏長秋視線死死鎖住唐漾。
半晌,「你家人擔心了,」說著,魏長秋眉梢一吊,暗攜狠辣地玩笑,「你說,如果我拿塗臣當屁話,直接把你在這做掉……會有什麼後果。」
唐漾反問:「就像魏長春對陳張剛背信棄義一樣?」
魏長秋面色一凝。
唐漾徐徐道:「陳張剛救了魏長春,魏長春踩陳張剛上位,拿著廠裡採購原料的幾百萬走-私違禁物,帶回千萬回來從此發跡——」
「你要明白你現在的處境。」魏長秋一字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