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不是唐突的性格,漾漾也有戀愛精神,」蔣時延說,「只要她沒放開我,她就不會和宋璟有什麼,她和宋璟一根手指頭都不會碰到。」
程斯然「哦」一聲:「可唐漾讓你一起去接機了嗎?」
蔣時延沒出聲。
程斯然:「唐漾給你說她和宋璟吃什麼,讓你一起去了嗎?」
蔣時延知道程斯然看不到,還是搖頭。
程斯然:「唐漾——」
蔣時延剛剛直接掛了電話。
宋璟,是壞的。
唐漾,是自己愛的。
蔣時延靠在床頭吃聖女果,第一顆酸,第二顆還酸,第三顆還酸,第四顆更酸……
蔣時延一顆顆朝嘴裡塞,滿嘴汁液,他眼淚和斷線的珠子一樣,一顆接一顆地朝下掉。
一顆沒吃完,蔣時延又塞另一顆。
塞到最後,他不知道怎麼嚼,怎麼吞,他只能跌跌撞撞地裹著被子躲到衣櫃裡,一聲一聲語不成音。
————
第二天上午,唐漾給蔣時延發訊息說自己去匯商了。
蔣時延還沒醒。
下午,唐漾接到宋璟,給蔣時延發訊息說餐廳地址,蔣時延回了電話,聲音喑啞:「好好吃。」
唐漾擰眉:「你感冒了?我馬上回……」
蔣時延堵住她的「來」字,「沒事,」他啞然道,「我待會兒吃點藥就行。」
沉默幾秒。
唐漾不放心:「你過來找我吧,可以一起吃……」
「不用了,」蔣時延學唐漾平時撒嬌的溫軟語氣,「leo在北區那邊有個慈善晚宴,你們在南區吃飯,我在你們那打一趟過去來不及,」蔣時延補充,「我答應了leo會去。」
唐漾囉嗦又心疼地交代他吃藥。
蔣時延一一應下,嘴裡發著笑音,面上卻沒有笑意。
晚飯時間。
蔣時延覺得自己很不給**,很小人,很無恥,可他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提前開車去了餐廳。唐漾給他說了預訂的哪桌,他去了斜對方那桌,把自己藏在了一盆巨大的植株後。
這家餐廳走的地中海風格,裝潢精緻,人均頗高,地勢偏僻,來的人不多。
蔣時延坐了大概五分鐘,便等到要等的人。
宋璟高中畢業和他差不多高,現在還是。
他沒穿軍裝,一身白襯衫黑西褲覆在頎長筆挺的身形上,他紳士地替唐漾拉開椅子,露出來的手腕白淨好看,容色皚皚,面朝蔣時延。
唐漾道謝,扶著裙襬落座。
知道要去接宋璟,她還是聽蔣時延的話穿了正裝,身段標緻稍顯刻板,要說有什麼出挑,大概就是她頭上戴著藏青色髮帶,小蝴蝶結的系法靈動輕俏。
服務員上前,兩人點完菜,服務員退下。
宋璟斟了一杯茶,推給唐漾:「你美得一如既往。」
唐漾輕淡頷首:「你學會夸人了。」
宋璟在部隊也不是嚴守規矩的兵,他換了長腿交疊的方向,閒散地單手託臉望著唐漾。
「這是個事實陳述句,」他起笑,「但如果你要理解為誇,那就是誇吧。」
長相太好,聲線低轉,男人舉手投足每個細節都賞心悅目。
蔣時延現在的皮囊氣質和宋璟有一拼,不過宋璟讓人看到的是山間清風,至多溫潤。而蔣時延會笑,會鬧,會在很多危險的時候把她護進懷裡,也會因為她偶爾背貼著他身體睡,早上醒來先看到窗外太陽而不是先看到他而發小脾氣,他笑起來會半眯著眼,就像唐漾心坎最深最深的地方,那抹小心藏著的人間煙火氣。
唐漾笑笑,轉了話題:「說說專案?」
宋璟從善如流道:「我有看《遺珠》,裡面原型張志蘭的先生,閔智,也在762部隊,生前是我戰友。」
「……」
唐漾和宋璟開啟話題。
蔣時延摸出耳機戴上,啞綣的英文歌充盈在耳裡,好像真的聽不見旁人的交流。
這樣的屏障下,蔣時延視野更加開闊。
他看到服務員給唐漾宋璟上菜,看到宋璟給唐漾盛了一次湯,唐漾點頭道謝,最開始的生疏稍稍散了些。
宋璟說了什麼,唐漾甚至還含了笑意。
一頓飯吃到尾聲,唐漾起身,似乎要去結賬。
宋璟亦起身,拉住唐漾的腕稍稍一帶,把唐漾抱進了自己懷裡。
唐漾推開宋璟。
宋璟同時放開唐漾。
唐漾笑著和宋璟說什麼,面上徹底沒了以往的抗拒和晦澀。
蔣時延借服務員路過,提前撤離。
餐廳在一樓,蔣時延車停在路旁的梧桐下。他飛快躲回駕駛座,視線透過店面的玻璃窗,在眼底映出唐漾站在宋璟身旁、唇角未退的笑意。
蔣時延呆呆看,看著看著勾了唇,跟著唐漾笑。
有什麼好笑的?並不知道。
蔣時延可以正大光明說自己不去leo的晚宴,說自己就是過來了,他們怎麼吃完了,然後在宋璟面前朝唐漾撒嬌賣可憐委屈要抱抱,他知道唐漾可以猜透他的心思,但還是會無奈縱容地笑,然後安慰自己,滿足要求。
他可以假裝沒來過,之後也閉口不提。等專案結束,宋璟滾回部隊,自己仍舊可以和唐漾結婚,甜蜜,相守到老。
蔣時延記得唐漾以前在自己面前哭時,他信誓旦旦說,如果再見到宋璟,一定要衝上去把人掄到地上,他蔣時延已經不是那個跑半圈就喘成狗的胖子了,現在的他可以把宋璟揍得鼻青臉腫,不費吹灰之力,邊揍邊罵,讓宋璟欺負漾姐。唐漾那時破涕為笑。
蔣時延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擼起袖子撲過去,而不是懦弱地躲在車裡。
可一切的一切,在唐漾面前,在唐漾笑著但推開宋璟面前,好像都顯得微不足道。
蔣時延知道漾漾不會放開自己,知道漾漾不捨得傷害自己。
可那是他的漾哥,他的漾姐,他放在心尖最尖尖守著寵著的漾漾啊……他怎麼捨得讓她為難呢?
夜色漸漸拉下,霓虹如河點綴,白領三三兩兩走出寫字樓,倦鳥棲息在樹埡間的巢裡,撲簌簌抖動羽毛。
蔣時延眨了一下眼,眼淚順著臉滑下。
唐漾和宋璟出了餐廳,走在前面。
蔣時延想給唐漾打電話,但害怕打擾他們散步地氣氛,他笑著抹了把眼淚。
【我晚點回去把東西搬出來,物業已經續到了後年。備用的日化品和藥品在茶几下的幾個抽屜裡,小區出大門左轉第一家藥店有你幾次感冒的病歷。側門左邊和右邊各有兩家包子鋪,你喜歡的醬肉包是左邊第一家,鮮肉包是右邊第二家,右邊那家麵館上個月換了老闆,不要再去。菜市場門口那家水果店不新鮮,價格也高,要吃水果得去超市,購物卡和會員卡都在玄關抽屜裡,超市每個月18號是會員日,可以用積分兌米油和零食,我們卡上——】
「我們」退掉。
【卡上已經積了六千多分,可以兌很多,你可以把購物車推到單元樓下。大概還有其他的,我會逐一想好,儘量在你回去之前寫給你。】
蔣時延退退刪刪地敲,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看過的雲,就連一起逛過的超市都好似劊子手,凌遲著他心臟。
還有a市醫院裡她彎著眼眉說「不好意思啊,我是他女朋友」,在遊樂場槍槍命中氣球、用槍口對準他眉心、然後俯身親了他,還有b市樓梯間那碗熱氣騰騰的桂圓蓮子羹,是她一路飛跑買回來的……很甜很甜,甜似刀鋒,一刀一刀剮。
蔣時延流著眼淚笑,又笑出眼淚來。
他一個字一個字很用力地敲。
他一遍一遍目不轉睛地檢查。
他點選,傳送——
【唐漾,我們分手吧。】
不知道愛了你多久,但一定比在一起的時間更久一點。
不後悔走到戀人這一步,只是他曾經可以起鬨,嘗過她蜜一般的滋味後,大抵沒辦法再笑著祝福。
說好要當一輩子朋友的……
對不起啊,漾漾,就到這裡吧。
層層卷卷的烏雲壓在遠天,黑密不透風,近處的路燈「嘶嘶」低吼,光線明滅。
螢幕上,進度條轉完。
好像,真的,就結束了。
蔣時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是愣愣地望著無人的前方:該找程斯然開個單身par,還是瘋狂加班緩解情緒?
蔣時延把手機扔在副駕上,哆哆嗦嗦去插車鑰匙,可他這兩天做什麼都不順,鑰匙插了好幾次都插不進鎖眼。
真的分手了。
蔣大狗和漾漾分手了。
蔣時延滿腦子都是配角謝幕、唐漾和宋璟結婚,他們給自己發請帖,他滿腦子亂躥著唐漾說過的那些婚禮、潔白曳地的婚紗、鳳冠霞帔……
蔣時延快要無法呼吸,他只是想趴在方向盤上歇一歇,微微張口,眼淚又昏天黑地地湧了上來。
可他才剛剛哭個開頭,就聽見「咚咚咚」。
有人敲車窗。
蔣時延繼續哭。
那人「咚咚咚」繼續敲。
蔣時延自己哭自己的。
那人鍥而不捨地敲。
蔣時延倏地按下車窗鍵,糊了一臉鼻涕淚痕地抬頭,扭頭,衝著窗外破口大罵:「敲敲敲!敲你媽!敲一次沒人應裡面肯定就沒人啊,你他媽沒長眼睛看不出來老子心情不好嗎——」
車窗緩緩降至最低處。
蔣時延噎住話音。
窗外,唐漾面色沉沉,雙手環胸睇著他。
「你再說一次。」她道。
蔣時延對上唐漾氣場全開的眼神,嚇得懵懵的。
他全然忘了自己剛剛還在鬧分手,雖然不知道唐漾是什麼意思,他吞了吞口水,仍舊聽話地弱弱道:「敲,敲,敲,敲你媽……」
聲音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