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心思4

捨不得星星 畫盞眠 第2頁,共2頁

「你不是拖油瓶。」陳媽媽快要站不穩,靠陳張剛堪堪扶住,「陳強乖,你先回來……」

「對,我不是拖油瓶,」陳強想到什麼,又笑,「拖油瓶還是個瓶子,還能裝東西,可我能做什麼呢?」

陳強說著,撐著柺杖、用假肢歪歪扭扭站起來:「你看,我沒有腿。」

陳張剛想趁兒子站起來的空檔衝過去。

陳強朝後面猛退一步,把自己和空氣的距離縮為半米。

陳張剛和一旁的消防員統統滯在原地。

陳強再笑,舉了舉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我也沒有手。」

陳媽媽雙手合十舉過頭頂:「你是好孩子,爸媽的好孩子,爸媽做一切都是為了你,媽媽知道治燒傷很痛,你堅強一點,堅持一下不要怕,我們忍忍就過去了,真的忍一忍。」

樓下,唐漾和蔣時延站在警戒線邊緣。

周遭的喧囂早已沉寂,樓上陳媽媽每個哽咽的音節都好似隨風灌到耳裡。

唐漾緊張得手心起汗,蔣時延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陳強似乎動容了些,他把柺杖放到了輪椅上,自己站在輪椅後面,輪椅後面是沒有阻攔的邊緣。

陳媽媽蹲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試探著挪過去:「爸媽這輩子就你一個孩子,媽媽喜歡孩子。」

三米,兩米,一米。

陳媽媽說:「媽媽貪心,你讓媽媽做媽媽的時間久一點,你行行好,成全媽媽。」

陳強望著媽媽,繼續笑:「我想自私一點。」

受夠了殘缺,受夠了破敗,受夠了日復一日。

所以自私地,想讓你們,好過一點。

就一點點……

陳媽媽忍慟勸:「你不要自私,乖,你先回來……」

陳強把輪椅朝前推,整個人蹣跚著朝後。

陳媽媽說:「乖……」

陳強腳離開天台稜,整個人如斷翅的飛鳥直直墜下去。

樓上,陳媽媽當場昏厥。

樓下,消防員在電光火石間判斷好落點,迅速衝向軟墊。

唐漾和蔣時延就看著陳強以背朝地的姿勢,直直跌進面前的軟墊。

一聲悶響,宛如解脫的蛩音。

陳強著墊後,醫生護士迅速圍上去,有腦震盪但沒見血,他們飛快檢查,核對著各項體徵把陳強推進急診樓。

「沒死沒死,真沒意思。」

「上次那個更沒意思,跳都沒跳。」

「之前不還有一個,自己站上去,然後怕到死自己打電話叫消防員來救。」

「……」

吃瓜群眾們你一言我一語,猢猻狀散開。

唐漾杵在原地,腦海裡一遍遍閃著陳強墜落那一幕,小指不自知地顫。

蔣時延沒說話也沒動。

他很輕很輕地將她的手握住,鬆開,再握住,再鬆開。

以這樣的動作安撫她,告訴她,自己在。

後腦勺有腦幹,承包呼吸心跳所有所有的生命中樞。

到底有多決絕,他才能笑著,用背朝地面的姿態跳下。

他的體溫通過皮膚傳進手背,唐漾心跳和情緒逐漸平緩下來。

夜色如浸,她垂著眼簾,徐徐推著蔣時延朝回走。

「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學校有個老師就是跳樓走的,那老師第一次被人勸下了,第二次還是跳成了,」唐漾說,「我特別不理解,為什麼都被人勸下了第二次還會站上去。」

「我媽那時候就告訴我,不以外物為轉移的自殺就和貪慾一樣,一旦有了苗頭,就會和瘋草一樣滋長,到最後整個人無法控制也無法承受。」

路燈昏暗,以瘦瘠的光柱撐開天與地。

唐漾和蔣時延進樓的身影在空曠裡微如小點。

唐漾沒說話,蔣時延也沒說話。

安靜中,唐漾心裡亂成一團。

為什麼有人想救救不了,就像閔木閔林以身殉志的父親,為什麼有人尋死尋不得,譬如剛剛……

回病房,唐漾先把蔣時延推進去,轉身合門。

「咔噠。」

感應燈亮。

「你說活著是為了什麼?」唐漾忽然問。

問出來之後,唐漾大概也覺得這問題很空、很像十**歲看天氣都在看情緒的敏感小姑娘,她訕訕笑了笑,「有點超綱,我好像到了應該考慮中年危機的階段,掉髮啊,抗衰啊,升職啊,將來孩子的學區房啊……」

「唐漾。」連名帶姓,蔣時延很認真地喚她。

「嗯?」唐漾偏頭,想躲開他回望時分的深邃眼眸。

蔣時延手覆上她擱在輪椅上的手。

蔣時延一邊給她驅著手上的寒意,一邊以平穩的嗓音緩緩道:「你年齡不小了,我年齡也不小了,你有相親戀愛結婚各種壓力,我也有。你對我有好感,我對你有好感。」

蔣時延說:「我們認識十五年,彼此瞭解,彼此扶持,彼此信任。」

「我在想,」蔣時延頓了頓,「我們可不可以朝前邁一小步。」

唐漾有過無數次心理準備,可真當蔣時延說出口時,她還是懵在了原地。

蔣時延不急,他以沉靜的眼神注視著她。

「就一小步,」蔣時延說,「一旦發現任何不對,一旦誰有任何其他喜歡的人、對別人一見鍾情或者任何特殊情況,我們就分開,大大方方祝福彼此。」

「唐漾,」蔣時延第二次喚了她的名字,他望著她的茫然,她紅熱的臉頰,無比清晰又平緩道,「我想以更合理的姿態陪你經歷。我不想在你敏感、難受的時候只是給你講笑話或者送東西。」

無數個無數個諸如方才的時刻。

唐漾沒出聲。

蔣時延沒退縮也沒含混,他拉著唐漾的手,輕輕把她帶到自己身前,溫柔而認真地望進她的眼睛。

蔣時延說:「我想緊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