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懷疑裡面還有人,躲在廠房外堆砌的鐵桶後面,檢查手槍裡剩餘的子彈。
突然間,一陣混亂的腳步聲響起,蔣誠大為謹慎,再側身隱蔽了一下。
賀武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焦急道:「我已經讓七叔先走了,這就開車闖出去,不過條子肯定在沿途設了堵截盤查的關卡,我們該怎麼辦?」
他像是在跟誰打電話。
賀武一邊走一邊焦急地說:「東西我會處理掉的!我就問,現在怎麼逃出去!」
「……」
手機訊號被強行阻斷,沒有收到回覆,賀武臉色一下猙獰起來。
他咬緊後槽牙,暴怒著一下砸了手機!
鬼六還比較冷靜,問他:「賀老闆,我們現在怎麼辦?」
賀武眯眼,將自己懷裡的槍掏出來,說:「怕什麼?大不了一起死!」
他沒逗留太久,帶著叄個手下往最後方堆放木料的廠房中疾步走去。
蔣誠槍裡僅剩下兩顆子彈,而特警隊的人又被那些亡命之徒的火力暫時壓制住。
他權衡了一下,決定悄悄跟上去,找機會制服賀武。
跟他們來到最後一間廠房中,蔣誠探頭往裡面望。
賀武一行四個人正在往提煉海洛因的儀器以及半成品上潑汽油,打算燒掉這裡,亦或者準備在這裡與即將到來的特警隊同歸於盡。
可無論哪一種結果,蔣誠都不能接受。
蔣誠抬頭,目光觀察了一圈,很快熟悉過廠房的地形和情況。
他回身,背後貼在冰冷的牆壁上,閉眼做了叄次深呼吸。
他吻了吻曾戴過戒指的左手指節,不再猶豫,迅速轉身,朝著賀武一行四個人砰砰來了兩槍。
他們當中反應最迅速的是鬼六,聽到腳步聲,立即掩護賀武躲到堆積的木材後,抬手回了叄槍。
蔣誠開槍解決掉兩人,沒能及時躲在掩體後,鬼六打出的一發子彈從他手臂邊擦過去,險些打穿他的胳膊。
他一個翻身,滾到最近處的貨箱後。胳膊上劇烈的疼痛一下傳遍全身,蔣誠粗喘著氣,丟掉已經打空子彈的警槍,捂住傷口。
鮮血從他指縫間不斷湧出,蔣誠疼得冷汗淌下,順著線條冷峻的臉頰,淌進脖子裡。
「賀武!」蔣誠大喊,「你逃不掉了!」
賀武一聽來的人竟是蔣誠,恨得咬牙切齒,「蔣誠,枉我那麼信任你,你出賣兄弟!」
「我跟你是敵人,不是兄弟。」蔣誠說,「賀老闆,不要往死路上走,現在投降,你還有贖罪的機會!」
「贖罪?」
賀武朝蔣誠背靠的那些貨箱猛放兩槍,蔣誠縮起身體,將自己藏得更深。
「我做個生意而已,有什麼罪?」賀武喊,「倒是你,去地下跟阿文贖罪吧!他把你當親兄弟,死前還拜託我照顧你!」
賀武想到自己親生弟弟竟錯信了這麼一個東西,更是憤怒。
「蔣誠,你對得起誰?你殺過那麼多警察,姚衛海是你殺的吧?還有那個阿峰,他死了,你怎麼還活著?!」
賀武渾身血液來回激盪,他恨蔣誠,似乎怎麼嘲諷,都無法抒發出這腔恨意。
「你殺警察,警察也殺你。哈哈哈——做臥底的真有趣啊,命都不要了!好!臥底是麼,我讓你當臥底!」
砰砰——!
又是近乎發洩似的兩槍。
身後貨箱裡裝著是啤酒,木屑飛濺間,玻璃瓶碎爛,褐色液體如同油潑,四處橫流。
蔣誠尋機轉移位置,換一個掩體,剛剛站起,餘光捕捉到側方一個黑影突襲!
他轉身,凌厲的腿風撲面而來!蔣誠手臂交叉格擋,儘管如此,鬼六還是將他踹得後腿,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鬼六咬牙,繼續跟上,朝蔣誠的右腳踝上狠狠踩去。
蔣誠躲不及,腳踝如遭沉石砸中一般,疼痛從骨頭裡猛地炸裂。
他悶叫一聲,忍著疼痛,左腳踹開鬼六,自己連滾帶爬地起來,躲到另一個貨箱子後面,提防賀武開槍。
鬼六左腿也受了傷,有點瘸,半邊身子略往下沉,慢慢走向蔣誠。
「蔣誠,我們待你不薄啊,你不怕遭報應?」
蔣誠譏笑道:「因為你們這群雜種,我什麼都沒有了,難道還怕遭報應?見不到你們死,我才怕。」
「那就看看誰先死!」鬼六面相一下兇戾起來。
蔣誠決定拼一拼,率先撲向他鬼六受傷的左腿。
鬼六吃痛,身體重心一偏,狠狠摔在地上!頭部著地的瞬間,劇烈的眩暈襲來,鬼六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蔣誠提膝壓上,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手握起朝鬼六照臉一拳。
他力道狠毒,鬼六鼻樑斷裂,轉眼血湧如注,緊接著又是一拳,將鬼六剛剛聚攏的意識打得潰散。
賀武見鬼六落下風,朝蔣誠又開了一槍,這一槍打歪,在這充斥著汽油味與酒味的猝然引起一場熊熊大火。
幾乎是在眨眼間,火苗吞噬著汽油,猛地燒起來。火勢越漲越高,不遠處有油桶爆裂,灼熱的熱浪滾滾噴湧而出!前路被堵著,四周又燃燒起來,賀武走投無路,握著槍就往樓梯上跑。蔣誠毫不猶豫,爬起來拔腿就追上去。
賀武又朝他連續開了好幾槍,直到子彈被打空,也沒能阻止得了蔣誠的追勢。
賀武站在這塊樓臺處,轉身看向逐漸接近過來的蔣誠。
賀武身後是欄杆,欄杆後就是肆意洶湧的火海,熱浪灼得他汗珠滾滾。他退無可退,腦子飛快地思考著對策。
蔣誠已經接近精疲力竭,他捂著流血的手臂,步伐又沉重又緩慢,可還是那麼執著地,一步一步將賀武逼到絕路。
他低聲說:「別掙扎了,投降吧,賀老闆……」
賀武笑得臉頰的肉都在發顫,有些可怖猙獰,他說:「蔣誠,你好像一條瘋狗。」
「我就當是誇獎了。」蔣誠無力地笑了笑,說,「你槍裡沒子彈了,扔掉,把手舉起來,還能少挨一頓揍。」
賀武不能打,沒了槍,根本不是蔣誠對手。
「好,好,我認輸。」
賀武將槍丟到火海當中,舉起雙手投降。
欄杆上纏著麻繩,蔣誠解開一根,去捆住賀武的雙手,一邊綁一邊問:「老蠍呢?」
賀武:「你沒看到麼?他根本不在這裡。」
蔣誠:「他在哪兒?」
賀武:「不知道。」
蔣誠冷笑一聲,「等進了審訊室,你就會知道了。」
捆好賀武,蔣誠垂眼一望,樓下火舌亂舞,濃煙翻滾,再待下去不是被燒死,就是被燻死。
刺鼻濃烈的黑煙衝得他一陣窒息,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迅速環視四周,注意到廠房二層的玻璃窗,這是他們眼下唯一的生路。
蔣誠怕賀武跑,將繩子另一頭綁在自己的手,從貨箱上卸下來一塊木板,指示賀武爬上去,將窗戶敲碎。
賀武沒有照做,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正在此時,蔣誠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蔣誠!」
是周瑾?
蔣誠心臟猛地突突跳起來,他跑到欄杆處往下望去,就見周瑾頭罩著警服,不顧火勢地衝進來。
燒起來的警服被她很快扔掉,廠房裡洶湧的火與煙灼得她的眼睛一疼。
周瑾抬臂擋了擋,再喊:「蔣誠,你在哪兒?」
飛灰嚥進她的口腔中,窒息和灼熱雙重煎熬,令周瑾咳喘不已。
蔣誠驚道:「小五!」
周瑾抬頭,正好與他對視,只是隔著距離,又有滾滾濃煙模糊視線,蔣誠很快就看不見周瑾了。
蔣誠轉身要下去,這時賀武突然瞪紅眼睛,突然撲過來,喝道:「一起死吧!」
蔣誠側身躲開他的衝撞,賀武沒有一絲停頓,直接翻過欄杆往下跳去。兩個人手腕與手腕相綁著,巨大的下墜力猛地將蔣誠一拽,蔣誠身體重重撞向欄杆,下意識反手拉住繩子。
賀武抬著頭,陰側側地衝他狂笑。蔣誠使出渾身力氣,額頭上青筋暴起,臉色漲紅,死死地拉住那根繩子。
吱呀。
破舊生鏽的欄杆發出鬆動的刺響,兩個人都在空中搖搖欲墜。
蔣誠知道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從兜裡抽出一把折迭刀,彈開,試圖去割斷繩子。
蹦——!
在割斷繩子的一瞬間,攔住蔣誠的力量也全盤崩潰,欄杆隨著賀武一起跌落,同時撲空的還有蔣誠。
身體完全失重的那一刻,蔣誠感到一股焚風撲面而來,很燙,能把人燒得灰飛煙滅。
這麼多年來,他頭次感到那麼深的恐懼,他才知道自己還是想活著,至少不能就這麼死了。
嘭!
這是身體砸在地面發出的悶響,緊接著就是一陣「嘩啦」鐵鏽欄杆落地的聲音。鐵欄砸到被燒得焦黑的貨箱,轟隆隆一起倒下,徹底埋葬了賀武。
蔣誠閉著眼,意想而來的墜落沒有到來,他從茫然中看見自己腳下火海在肆虐狂舞,抬頭,就見周瑾滿是淚痕的臉。
周瑾不敢松一口力氣,她此刻什麼都不敢想,拼著渾身解數,只有一個念頭——
這次,她抓住了。
*
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