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鋼鐵森林 棄吳鉤 第1頁,共2頁

譚史明將情況上報以後,很快收到批覆,決定對匡山西里的製毒工廠採取偵查與打擊行動。

此次行動將由市公安局與重案組聯合指揮,省廳禁毒局副局長為總負責人。

時間撥至下午兩點半。偵查組率先出動,開車來到匡山西里,重新回到蔣誠被解救的那間倉庫中。

那天他就是從這裡被蒙上眼帶走的,失去視野以後,蔣誠幾乎調動身上所有的感官去記憶這一路上的事物,以此確定路線。

現在他又回到這個地方。

越野車中,蔣誠戴著墨鏡,墨鏡下是他高挺的鼻樑,略顯堅毅的嘴唇。

周瑾拉開車門,一下躍上車,整裝待發。她上身穿著黑色外套,修身長褲,皮帶扎出纖瘦的腰肢。

因為頭髮長了不少,被她綁起來,露出的頸子又白又細。額前碎髮收不住,凌亂地散著,像野草一樣。

蔣誠目光微深,注視著她的側臉。

周瑾檢查好裝備,側首看向蔣誠,正好撞進他的視線裡,問:「怎麼啦?」

她眼睛裡有輕淺的笑意,又靈又亮。

蔣誠不太正經地說:「我怎麼看你好像變漂亮了?」

就要出任務,還不著五六的,周瑾瞪了他一眼,問:「你就不能認真一點?」

「好。」他輕笑,「認真講,很漂亮。」

「……」周瑾垂首避開他灼灼的視線,「謝謝。」

她適時打斷兩人之間的曖昧,又將氣氛拉回到正常狀態。蔣誠有些興致缺缺,墨鏡很好地掩飾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

周瑾朝前排比了比手勢。

主駕駛的警員透過後視鏡看向蔣誠,見他沒有再提任何要求,拉起車內對講機,說:「準備完畢。」

蔣誠深呼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理狀態。

他閉上眼睛,對駕駛員說:「先直行,速度維持在四十邁。」

他的手指輕敲著膝蓋,一下就是一秒,他需要全神貫注計時,因此周瑾連呼吸聲都放得很輕很輕。

因為不能確定越野車的具體速度,他也無法完全準確地做出判斷,只能給到一個大致的路線。

指揮部已經根據整個匡山的地貌圖,構建起了部分電子模型,必要時為蔣誠提供技術支援和分析,輔佐他的判斷。

這天天氣不太好,空中綿雲陰翳,匡山山區重巒迭嶂,山腰處纏著淡淡的霧氣。

越野車行駛上盤山公路,公路的另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密林叢生的懸崖。

匡山交通並不發達,就算是所謂的盤山公路也不是瀝青鋪就的,而是早年修築的水泥路。

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加上最近剛下過溼冷的雨,路面泥濘不堪,行駛顛簸。

當行到途中,蔣誠難能準確辨認的時候,他讓越野車停了下來。

蔣誠仔細回憶一番,說:「快到工廠前的那段時間,我聽到過水流的聲音,應該有河在附近。」

那天,老蠍帶他看到的東西並不多。一間廠房用來熬製原材料,一間廠房則用來做白塊提純,前者沒有技術含量,後者則又專門配備了一批技術人員。

工廠後面還有堆放廢料殘渣的地方。

側方有一間廠房專門供人休息,裡面堆積著大量木材。

蔣誠說:「那是一座廢棄的工廠,叄間廠房,以前應該是做木料買賣,或者傢俱廠……」

指揮中心,白楊根據蔣誠給出的資訊,順著河道的方向分析,前方哪裡有可能坐落著工廠。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他就鎖定一處位置,回頭跟譚史明彙報:「從蔣誠指得這條路往前路找,有個崖頭村,人口不多,百十來個。村民以前合夥開過一個木料廠,就在山裡,不過早在十多年前就倒閉關廠了,可能就是他說得那塊地方。」

譚史明說:「查。」

有了目標,偵查隊再度行動起來。

蔣誠提醒:「小心他們的哨崗。」

半個小時以後,偵查隊的人員果然確認了工廠的具體位置,他們怕打草驚蛇,僅派了一小隊人潛到近處摸查情況。

其餘人員將車輛開進一片密林當中。

周瑾和蔣誠不能直接參加打擊行動,自然也隨著偵查隊在此處休息,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越野車中,蔣誠將目光挪到周瑾身上。她身上還帶著手銬與手槍,可惜沒有用武之地。

周瑾反應那麼平靜,被安排在原地待命,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甘,她沉穩,堅韌,給人一種不會掉眼淚似的的感覺。

看著現在的周瑾,蔣誠又想起當初。

就在周川死後的那些日子,他們一向明亮溫暖的家隨之沉入黑暗的深淵。

陽臺上那些一直被他們照顧得很好的綠植漸漸枯敗,他也看著向陽花一樣的周瑾漸漸枯萎,他沒有一點辦法。

她蜷縮在沙發上,不分日夜地流著眼淚,蔣誠需要把安眠藥溶解在水裡,拿最新的調查進展哄她喝下,她才能安穩地睡上一覺。

有時候看她一臉死氣沉沉,抱著膝蓋只委屈地說要周川回來,蔣誠忍不住發火。

他向她低吼:「周川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永遠也回不來了!你再哭又有什麼用!」

周瑾呆愣地看了他一會兒,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反駁,很快捂住自己的眼睛,極為痛苦地哭出聲來。

蔣誠看她哭成這樣,頓時心如刀割,又後悔又憤恨,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對不起……」他道歉,將周瑾發抖的肩膀按進自己懷裡,紅著眼去胡亂親吻她的額頭,她的頭髮,說,「我不該衝你發脾氣。」

漸漸地,回家,對於他來說成為一件艱難的事。

他怕面對一蹶不振的周瑾,而自己又束手無策。

現在的周瑾變了許多,她不會再讓人手足無措,遇到了什麼麻煩,周瑾不會哭泣,也不會想著再往他懷裡撲。

蔣誠無聲地笑了笑,說不上這算好事,還算壞事。

周瑾全程沉默著,蔣誠也是。

不久後,偵查隊反饋回來一些資訊,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進出工廠只有一條路,設有哨崗,放哨的一共四個人,不排除攜帶槍支的可能。

只是,他們無法再進一步偵察工廠內部情況。指揮部收到訊息以後,合議制定出一份突襲的行動方案,以及後續的封鎖計劃,務求將工廠裡的所有人員一網打盡。

指揮部跟蔣誠詢問了好多遍他那天見到的情形,蔣誠一一作答。

這場行動已蓄勢待發,此時天已近黃昏,山林裡的霧氣又濃重了很多。

蔣誠推開越野車的車門,右腿結實修長,伸出去,隨意踩在車踏板上。

他捂著脖頸活動了一下肩膀,放鬆著發緊的肌肉。

不遠處偵查隊的同事正圍在各類電子裝置前,聚精會神地回應著行動。

蔣誠點上一根菸,目光掃過這片叢林,看到最近一處的警車,車裡還掛著鑰匙。

片刻後,蔣誠忽然開口,對周瑾說:「小五,你相信我嗎?」

周瑾一愣,「什麼?」

蔣誠像是在隨口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我是個好人。」

他回頭看向周瑾,眼睛一彎,笑容有些無賴,眼底卻深沉如淵,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周瑾燦燦地笑了一下,說:「我相信。」

蔣誠瞭解周瑾眼神真摯起來的模樣,就是現在這樣。

她有很好看的眼睛,望著人時總會充滿欣賞和崇拜。每次蔣誠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一無是處的時候,周瑾就會用這種目光看著他,毫無條件、毫無保留地追逐他,熱愛他……

從小到大,周瑾的喜歡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寶貴的人。

可這是以前了,現在她的目光追逐著另外一個男人,而他也不配再得到這樣的目光。

蔣誠頭仰在後座上,自嘲地笑了笑,道:「看來江寒聲沒有把聽證會的事告訴你。」

周瑾:「什麼?」

蔣誠看她果然毫不知情,嗤笑道:「他還是這樣啊,明明喜歡你喜歡得要死,把我當眼中釘看,卻還表現得那麼虛偽。」

周瑾還不知道他說這話的原因,就聽他講江寒聲的壞話,多少有些不舒服,便剜了他一眼,說:「少挖苦他。聽證會什麼事?」

周瑾只當是閒談,心懸在前線的行動上,沒有注意到蔣誠有些陰沉的眼神。

他冷淡地說了一句:「聽證會上,江寒聲看出我在撒謊。」

周瑾一下察覺到不對勁兒,目光重新聚焦到蔣誠身上,「你說什麼?」

「我說我撒了謊,姚衛海不是老蠍殺的,而是我殺的。」蔣誠皮笑肉不笑地說,「沒辦法,如果他們知道是我開槍殺人,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給我這麼大的自由。」

周瑾一下愣住。

蔣誠聲音很低很低,繼續說:「我還是要回到那個破審訊室,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人按住腦袋,像狗一樣接受他們的質問。」

他聲音雖然低沉,卻把最後一句話咬得惡狠狠的。

周瑾完全說不出來話了,眼珠輕微戰慄,她感覺絲絲入骨的寒氣順著她的背脊往上爬。

「憑什麼呢?他們坐在辦公室喝茶水的時候,我們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活著回來,就要讓這些人來審判我……」蔣誠雙眼裡漸漸充溢上血絲,「小五,你知道嗎?孟俊峰,才二十歲剛出頭,一個警校沒畢業就被提出來做臥底的學生。他就死在我面前,你猜他最後說了什麼……」

「……」「他說,‘姚叔,我還沒有活夠,我不想死’……」

……

當時處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戚嚴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了,五個人當中,要麼就死藏鋒一個,要麼就全部殺掉。

叄個人反抗後被殺,最後就剩下蔣誠和孟俊峰兩個人。

蔣誠以為自己這次真要走到了絕路,沒想到孟俊峰在這種關頭,率先跪下來承認自己是臥底。

孟俊峰膝行跪到七叔面前,磕頭求他饒命。

被制服在地的姚衛海大聲喊他,「藏鋒!」

孟俊峰渾身一抖。

孟俊峰心知肚明,他不是藏鋒,蔣誠才是,而他是藏鋒的「鞘」,他的任務就是在重要關頭,保護好藏鋒的安全。

姚衛海稱呼他為「藏鋒」時,就是在下達命令。

儘管這個命令那麼殘酷。

姚衛海痛心地望著他,說:「記住你的任務,記住你的信仰……不要怕……」

孟俊峰失去了渾身的力氣,一下癱坐在地上。

七叔看著自己平常當親兒子一樣對待的阿峰,居然是警方的臥底,頓時大發雷霆。

他派人將孟俊峰拖到姚衛海的身邊,與他並排跪著。

遭受背叛的憤怒一下燒灼起來,這群人對孟俊峰、姚衛海兩人拳打腳踢,連聲辱罵著,又扯姚衛海制服上的警徽,硬生生逼他們吞到肚子裡去,極盡羞辱。

孟俊峰嘴巴里溢滿鮮血,吐了半身,渾身已經疼到麻木,意識臨近潰散時,他再度被拎著跪在地上。

七叔戴上手套,從屬下手中接過來一把槍,槍口朝向孟俊峰的後背。

孟俊峰直覺尚存,他一聽見槍上膛的聲音,背後汗毛倒豎,渾身每一個毛孔張開,瘋狂叫囂著無窮無盡的恐懼。

儘管他曾經那麼勇敢,那麼無畏,可在最後關頭,在意識到死亡真實擺到他面前時,他怕了。

孟俊峰哭起來,像個年輕的男孩那樣哭,說:「姚叔,我害怕……」

蔣誠就站在戚嚴的身邊,目睹著這一切。

他手心裡全是冷汗,錐心刺骨般的疼痛在撕扯著他的心臟。

眼前不可挽回的局勢就像一列極速前行的火車,就算他擋在前面,除了被碾壓得粉身碎骨,沒有任何效用。

他阻止不了。

太痛苦了。

彷彿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籠罩下來,窒息感扼住他的喉嚨。

蔣誠渾身發冷,自己彷彿已經失去了知覺,靈魂漂浮在半空,審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