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人們心知肚明,可是往往還是憧憬著絕對的愛,抱著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實際上是否一起去死並不重要,但為自己所愛的人敢於獻身卻是極其好的事情。能夠盡一生去愛一個人,其充實感是任何事物都無與倫比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麼強烈的人生體驗是人的一生中不可多得的。
既然相愛,任何人都希望雙方能夠心無旁騖地深深相愛,不論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能夠達到充分的、水乳交融般的結合。這樣,被愛的雙方彼此眼中只有對方,全身心地只愛戀一個人,不允許有絲毫的放蕩行為,絕不惹花拈草。
這種愛,我們稱之為「絕對的愛」。那麼,如果一味地追求這種「絕對」,愛將會如何呢?
真正情投意合的伴侶會隨著精神愛的加深,而不斷深化肉體愛;或者隨著肉體愛的加深不斷提煉精神愛。《失樂園》中的主人公久木與凜子之間的關係可謂這方面的典型代表。
凜子通過久木初嚐了性的愉悅,並隨著性愛的深入加深了對久木的愛戀;久木也更加熱愛通過自己而得到了愉悅的凜子並被她強烈地吸引著。
隨著相互間愛戀之情的加深,雙方會愛得死去活來,任何一方都想獨佔對方。久木與凜子各自都擁有自己的家庭,因此,他們互相為獨佔欲和嫉妒心所苦。偷偷幽會時的緊張感和被社會所不容的罪惡感更加激發且燃燒著他們的愛情之火。
然而,就算你認為因愛已完全佔有了對方,但是,人心不知何時就會變化的。實際上,如果你過去曾經愛過別人,那麼你就不能否定愛的烈焰在某個時候會減弱、進而熄滅。
久木和凜子之所以曾經都分別結過婚,是因為他們以前都在某種程度上被原有的對方所吸引,並堅決認為能夠與對方共度此生的。但是,當雙方開始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在安穩的名義下便產生了惰性,新婚燕爾時的柔情蜜意毫不留情地消逝,看到的盡是對方在熱戀時從未顯現的令人厭惡的一面。這樣,一旦感情疏遠了,性愛也就索然寡味了。原本那麼彼此相愛的雙方為何會發生如此變化呢?理由是兩個人都深切地感到那種愛是不真實的,隨著歲月的流逝,它會帶來不安和恐懼。在《失樂園》的後半部分有一段關於凜子去見久木妻子的描寫,下面讓我們引用其中的部分片斷作一說明:「與那一位分手嗎?」
凜子似在自言自語,緊接著又說道:
「事已至此,都是我不好。不過,見到尊夫人時,看著看著就覺得害怕……」「害怕?」
「是歲月流逝得讓人害怕。十年或二十年之後,人的心是會變的。您當初結婚時恐怕也很愛您的夫人,希望與她組成一個美滿家庭的吧?可是,現在卻改變了。」
而後,凜子繼續說道:
「總而言之、也許您會厭倦我的。即使您不厭倦我,我說不定也要厭倦您的……」如果相信只要人活著,愛就會改變的話,那麼,除了趁愛情激盪之時與對方共赴黃泉便別無他法了。因為沒有比這更有效的珍藏絕對愛的方法。凜子和久木兩人隨著相互間愛的深入,同時也加劇了對死亡的企盼之情。
他們倆周圍的環境也造就了企盼死亡的氛圍。久木與凜子相知之始正值久木被排擠出公司核心之時,加之,看多朋友生並去世.他對生命更感到虛無飄渺。而凜子卻在性愛高峰預感到了死亡。雖然眼下她才三十八歲,正值人生之巔峰,但是,仍作為女人今後她勢必要走下坡路,這種不祥之兆莫名其妙地籠罩著她。在這種情況下,伴隨著倆人愛戀的加深,雙方都將毀掉各自的家庭。結果,久木受到了社會道德的指責;凜子也被自己的生母斷絕了母女關係,兩個人都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由於不見容於社會道德,凜子更加強了對死亡的渴望。與此形成正比的是:他們雙雙陷入了廣無邊際的性的深淵,深深地耽溺於性愛世界。做愛之前幻想死亡,或許可以說這是唯有女性才能切身感受到達到峰巔狀態的陶醉感的、極其幸福的世界。對此,生活於現實中的清醒的女性也許會加以反駁:「不可能有那種極端幸福的世界!」
然而就此向前是個需要體驗的世界,僅憑道理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總之,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老實地說筆者無意不負責任地亂髮議論,不過,尤其是關於性交,根據有無真情實感,人們在看法上不可避免地存有重大差異。
姑且不論這些,就久木而言,他是被凜子的摯愛以及對死亡的企盼所吸引才很快傾心於死亡的。最後兩個人終於以緊緊地束在一起的姿態殉情了。
絕對的愛雖然存在,但是都極為短暫,而且並非永遠不變。如果希望永遠留住她,就只有在愛的頂峰死去。這就是《失樂園》表現出的另一個主題。創作這一作品的背景素材其實就是昭和十一年(1936年)發生的阿部定事件。
在東京中野的一個小飯館當女招待的阿部定與該店老闆吉藏發生了肉體關係。就吉藏而言,起初也許只是想放縱一下自己,可是,阿部定卻極其留戀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阿部定通過吉藏真正體驗到了性的愉悅。
通過多次與阿部定發生關係,吉藏也漸漸耽溺於與阿部定的愛了。也就是說,阿部定與吉藏是罕見的性緣絕好的性伴侶。這樣一來,阿部定開始強烈地嫉妒起吉藏的妻子阿許,不堪忍受把吉藏還給她。阿部定一想到一旦吉藏回家就會與妻子做愛,便幾欲達到瘋狂的地步。吉藏也沉湎於與阿部定做愛,兩個人只要有錢便住進酒店,盡情縱慾。
越是與吉藏擁抱,阿部定就對他越發增添幾分眷戀,因此在做愛達到最高xdx潮時她會不由自主他說道:「為了不讓你與別人做愛,我要殺了你!」吉藏回答:「只要對你好,我死也情願。」聽他這樣作答,阿部定由衷地感到高興,心想不會有第二個男人會說出「為了你情願被殺」之類的話語,這樣,她越發迷戀吉藏了。
於是,兩人開始一邊交歡,一邊互相卡住對方的脖子,這樣又誘發了一種施虐狂式的快感,從而為兩人濃厚的性愛增添了新意。反覆多次如此這般地做愛更增進了阿部定對吉藏的眷戀之情,她甚至想到要想讓這個可愛的人永遠屬於自己,只有殺了他然後自己也死去。
有一天,吉藏因做愛做得太疲倦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後來他突然睜開眼睛說道:「喂,怎麼還在卡著我的脖子?
勒緊了就不要鬆手,免得以後痛苦。」聽他這麼一說,阿部定心想:也許他自己也覺得活得太麻煩,想被殺死吧?「不,這絕不可能!」阿部定反覆揣摩著吉藏的心理,最後為了永遠獨佔他,她還是決定殺死吉藏。於是她一邊把繩子繞到吉藏脖子上去勒他,一邊又笑著說:「原諒我。」後來,她又用菜刀割下他的陰這是莖和睪丸,精心地用牛皮紙包起,又蒙了一層布包好放在懷裡準備把它們好好地帶到來世。她被捕時,那件東西仍緊緊地貼在身上。
在被問及為什麼要割下被殺死的男人的陰這是莖時,阿部定回答說:「因為那是最可愛、最貴重的東西,如果不把它割下來的話,在為他擦拭身體時,他老婆肯定會摸的。」她還說:「手裡拿著吉藏的陰這是莖,就覺得仍和他在一起,從而不會覺得寂寞」。
案件剛公開時,人們都認為這是個獵奇案件,阿部定是個淫這是蕩的惡魔。但是,隨著審判的展開,人們開始同情她了。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當時正值「二-二六事件」爆發之際,軍國主義烏雲籠罩著日本,人們處於黑暗、閉塞狀態之中,阿部定的這種純粹的對自我毀滅毫不畏懼、勇於摯愛的生存信條使人們產生了共鳴並找到了某種解救自身的途徑。律師竹內金太郎氏是這樣為她辯護的:「他們倆陰陽平衡,凹凸完全相符相融,這是千載難遇的結合。本案正是在這種稀有的命運驅使下由神的惡作劇誘發的。」有鑑於此,阿部定本應被判刑十年的,但僅被判了六年。而且,後來她只入獄五年就以模範犯人的身份獲釋了。
回顧阿部定事件,從中我們可以領悟到這樣一個事實:兩人深深相愛不能自制,去苦苦尋求絕對的、排他的關係,這樣做最終會導致破壞乃至死亡。事實上,一個人如果一味地追求絕對的愛,必然會給周圍的人造成傷害,引發與社會道德和倫理之間的摩擦,最終把自己逼上無以自拔的境地。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對愛如此執著且強烈者甚少,多數人會採取這樣或那樣的妥協方式生存下去。放棄慾火中燒的激情和性愛,安於眼前的安寧與平穩,從絕對愛的角度來看就是妥協,也可以說是墮落。但是,現實生活中多數人寧願生活在「私通」中。
在此,讓我們探究一下男人們關於絕對愛的心理。在內心深處他們對絕對愛都懷著憧憬和期待,但是,事實上他們又難以向它邁進。
勿庸置疑,要想墮入那種愛,首先需要有物件。但是,即使有了物件,男人們還需要足夠的勇氣和行動能力。在這點上,想必日本的男性都會因膽怯而打退堂鼓;而且一旦真地陷入那種深切的戀愛關係,他們反而感到厭煩。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首先可以列舉的是:男人對自身的心理沒有足夠的自信。就算想真心愛她、想陷進去,但是又擔心什麼時候自己或者對方會變心。出人意料的是:男人們大多膽小懦弱,常常因為瞻前顧後而裹足不前。換個角度來看,男人們由於對自己缺乏信心,所以即使想真心愛某人,但也會見異思遷或者另行不軌的,這種事情在男人中間可謂司空見慣。因此,與其說不能把男人們現有的交往關係視為絕對、毋寧說他們不敢如此斷言。關於這一點並不是因為我是男性才這樣說,想必諸多女性也持有同樣的看法。
毋庸贅言,所謂「絕對」,是以「無與倫比」為前提的概念。男人的愛往往是相對的。眼下最愛這個女人,但是,不久第二位,第三位會相繼出場的。不論她多麼出色,男人總免不了偶爾心有旁騖,希望更有新人。如此看來,與其深愛唯一的一位出色女人和絕對愛還不如維持輕輕鬆鬆的關係。由於男人們瞭解自己的這種曖昧性,因此不具備貫徹絕對愛的自信,也許他們感到那種關係從某種意義上看大過於沉重了吧。
與男人相反,如果女人真心愛上某位男子的話,就會不斷地加深對他的眷戀,堅信唯有他們之間的愛是絕對愛,並衷心祈願他們的愛地久天長。由此可見,女人比男人對愛更加執著。當然,在女人之中也有表面上只眷戀一個男人,而內心還另有他人的人。不過,在此我們只考察內心裡僅裝一個男人的女人。
當然,男人們也覺得女性的這種專一很可愛,令人快活,但是,那一旦過了度就變得陰森可怖了。
然而,女性中也有不少人對絕對愛的可持續性懷有疑慮。在《失樂園》中凜子與丈夫之間儘管沒有燃起可以與久木相匹敵的愛情烈焰,但是也曾有過相當美滿的時光。可是,她通過婚姻瞭解到是歲月和結婚使愛風化了。
年輕的女性正因為沒有嘗試過婚姻的滋味,才對絕對的愛抱有過高期待的。
她們熱戀時以為只有這樣才是絕對的愛,並相信自己「終生會維持這種愛」,為了永遠抓住絕對愛,她們渴望結婚。
誠然,希望與自己所喜愛的人永遠相伴,共度終生是自然而然的結果。這種慾念的目的是:為了不使對方變心,希望通過婚姻構築起穩固的關係,令對方只注重自己,兩個人之間永遠保持著相同的愛的緊張感。也就是說大多數未婚女性認為結婚是完成絕對愛的一種形式,只有結婚絕對愛才算有了結果。
然而如果過份指望結婚能夠成就絕對愛並達到永恆的話,那麼也許會事與願違。正如經常見諸於《婦女公論》的文章所言:結婚十年後的女性對丈夫已毫無激情可言,因此有不少人為維持這樣沒有意義的婚姻而煩惱著。發出這種哀嘆的妻子們在結婚之初也許也曾認為:只有自己的愛是絕對的,結婚後愛情會更加牢固。至少她們相信自己對丈夫的愛不會褪色。
但是,無論多麼相愛的兩人之間也會有倦怠的時候。
這樣說話,也許正處熱戀之中的情侶們會大不以為然,他們堅信自己的愛永遠不會降溫。或許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強弱之差,倦怠感幾乎不可避免地要降臨到所有的情侶之間。
戀愛時,男方女方各據一方,因此盼望見面的慾望極其強烈。由於十分渴望見到對方的音容笑貌,所以心裡總是充滿激情。除此之外,無論多麼相親相愛,偶爾也會擔心對方是否會變心,懷疑對方不在身邊時會與他人約會。正因為有了這種精神上的緊迫感,他們才希望雙方始終廝守在一起。
然而,一旦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共同加入到由國家法律保護的「婚姻」制度後,精神上的緊張感和盼望見面的迫切感便理所當然地煙消雲散。如果把這種熱情奔放情感的消失稱作:「倦當的話,那麼可以說它是與婚姻制度與生俱來,並永遠相伴的,即它是一種宿命的存在。
因此,如果無論如何也要回避倦怠感的降臨的話,那麼,你最好不要容忍婚姻這種制度。進一步說的話,你最好捨棄結婚和共同生活這種常識。
一般情況下,無論男女都只是竭力表現自己優秀的一面,但是,一旦結婚與對方開始過起共同生活,人們就要暴露出各自的「真面目」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所謂結婚,充其量不過是日常生活的迴歸,在這種生活中人們不可能老是有緊張感而注重自己的形象。
妻子會理所當然地讓丈夫看到自己那張未經化妝的臉,而丈夫也會毫不在意地向妻子暴露自己在戀愛時不會顯露的不修邊幅的樣子。這些本原性的東西越是暴露得多,雙方之間越會失去緊張感和掩飾心理。正因為這樣,雙方才互相感到輕鬆、安樂。在外面上班,整天要注重儀表,精神高度緊張,因此一回到家裡,就想輕輕鬆鬆地休息一下,也許這就是男人們的本色。
總之,戀愛是一種非日常性的現象,而結婚是彼此顯示真我的日常性本原現象。因此,倦怠並非悄然而至,也許所謂的安樂與倦怠正是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吧。即,為了得到輕鬆、安逸感和腳踏實地感,在某種程度上就得放棄浪漫和刺激,與此同時也就不得不接受被稱之為安逸的惰性。
已婚男女或多或少都不可避免地會感到倦怠,不過,之於男性,這種感覺要比女性強烈。
在此讓我們探討一下造成這種事實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女人的築巢本能強。
多數男人即使結婚了也不喜歡受約束,強烈地希望能夠在外面自由地行動。與女性相比,他們築巢的願望比較淡保女人與男人截然不同,她們一旦決定結婚就會為自己將來能夠與戀人生活在一起感到歡喜,與此同時,她們就著手構築家庭了。然而,男人在為自己能與所喜愛的女人共同生活感到高興的同時,有不少人又為這一輩子將只能跟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感到鬱悶,或心生某種斷念。
除此之外,一結婚,家務便成了女性的最重要的工作,她們的生活節奏也完全不同於從前,其中也包括妊娠、分娩等與生理有關的事情,變化如此之多,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們幾乎無暇厭倦婚後的生活。孩子出生後,她們要忙於養育孩子;孩子一上學,她們又忙著教育。她們必須經常面對新事物,至少在孩子脫身之前,她們要忙得天旋地轉。
相形之下,男人們不論婚前還是婚後,都只是上班下班,由於沒有經歷過分娩的苦痛,他們與孩子問總有些距離,所以孩子出生後,現實生活對他們而言也沒有太大變化。毋寧說對於婚後的男人,作為「工蜂」的作用更加被強調了,他們的精神負擔與日俱增,然而,現實生活卻非常單調,正因為如此,他們極其容易厭倦婚後生活。
在女人常說的令人不舒服的話語中有這麼一句「釣到魚不給食吃」,在某種程度上,這句話道破了男人的天機。戀愛時為了真正地取悅於對方,男人們對女人們極盡溫柔之能事,不惜費時費力以博芳心。
然而,結婚後,她已成了自己的人,因此,不用做些諸如帶妻子去餐廳、送禮物、出門旅遊之類的浪漫事了。
經常能聽到妻子的抱怨說:「結婚前他是那麼溫柔」啦,「一結婚人就變了」等等。的確,婚後風雲突變的男人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