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遙遠的救世主 豆豆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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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季節,天色早早就暗了下來,大街上的路燈都亮了。

劉冰出了明珠飯店之後並沒有直接回家取檔案袋,而是沿著護城河漫步、思考。傍晚的秋風帶著一股濃濃的寒意,河邊的垂柳早已失去了夏日的婀娜風姿,裸露的枝條上殘留著一些隨時都會飄零的稀稀落落的黃葉,在冷冷的秋風裡顯出幾許淒涼。

劉冰走在堤岸上,既有一種大戰臨近的緊張,又有一種主宰命運的悲壯。雖然於志偉的最保守的估計並不是劉冰最滿意的條件,但卻是可以接受的條件,畢竟比沒名沒分的打工強了很多。而且,下一步就該輪到歐陽雪開價了。

劉冰清楚,儘管肖亞文是控股股東,儘管她是董事長兼總經理,但是她的身份和地位是得益於歐陽雪的支援,至少在她還沒有完全坐穩之前,歐陽雪的意見對她肯定會有舉足輕重

的作用。而他和歐陽雪都是古城人,多了一層同鄉的關係,更容易溝通。

他忍不住在心裡自語了一句話:丁元英,你也有失算的時候!

劉冰走著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小橋,小橋旁邊的一片空地是一處小吃排檔,一字擺著十幾個攤位,有砂鍋麵、水餃、餛飩,有小菜、小炒、啤酒等等,每個攤位的鍋裡都冒著熱騰騰的蒸氣,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味。

他這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晚飯時間了,這時候也有了點飢餓感。他站在一個攤位前猶豫了片刻,找了一隻小凳子坐下,要了一個什錦砂鍋、一個(又鳥)蛋灌餅和一瓶啤酒。他已經知道今天晚上將會發生什麼,也就不打算再吃什麼簽約宴會的大餐了。

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思考應該向歐陽雪開出什麼價碼。以格律詩公司650萬元的價值計算,他給自己內定了三個條件:一、格律詩公司20%的沒有墊資負債的股份。二、擔任格律詩公司總經理的職務。三、配備一輛25萬元以上價位的轎車。

他慢慢悠悠地吃了一頓飯,時間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抬手看看錶已經7點20分,離簽約宴會還有40分鐘,於是到路邊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家取檔案袋。

回到自己的音響發燒屋,劉冰把檔案袋對摺了一下裝進公文包,站在窗前抽了一支菸以穩定情緒。不管他怎麼分析、判斷和自信,他還是控制不住心裡的緊張。他想,大凡幹大事的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吧?

樓前的麻將局還在繼續,只是樹上多了兩盞燈,兩盞燈下襬了三桌麻將,其中一桌就有劉冰的父親和幾個退休的鄰居,他們打得熱火朝天,最明顯的特徵就是激烈的爭吵,參戰的人因為誰出了不該出的牌爭吵,觀戰的人譏笑他人臭手也爭吵。劉冰不喜歡打麻將,那東西太鬧,沒品位。他尤其對麻將桌上的摔牌看不慣,出牌就出牌嘛,何必非要摔牌?摔得跟說書先生拍醒木一樣響亮,好像摔得不響就不足以顯示牌技的高超。

劉冰既羨慕他們又為他們感到悲哀,羨慕的是他們不必計較面子、名分,一個個活得輕鬆自在。悲哀的是他們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輩子,賺來的僅僅是衣食溫飽,他們似乎不知道還有一個花花綠綠的世界存在,還有高雅和榮耀的存在。

劉冰覺得,天上有那麼多閃爍的星星,總有一顆會是屬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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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0月9日晚上8點整,樂聖公司與格律詩公司及王廟村農戶的簽約宴會於明珠飯店5樓中型宴會廳里正式舉行,出席宴會的有各簽約方代表、新聞記者和音響界特邀嘉賓一共60多人,由古城明珠禮儀公司提供簽約宴會的禮儀服務。宴會廳裡的氣氛既沒有過分的熱烈也沒有明顯的拘謹,平和、愉快而富有禮節性。

劉冰沒有進宴會廳,而是站在休息廳的窗前透過玻璃冷冷地看肖亞文致開幕詞,他看著肖亞文作為中心人物被拍照、服侍、簇擁,心裡酸溜溜的,甚至肖亞文的一個微笑、一個手勢都讓他感到不舒服。

餐廳門口站著兩位迎賓小姐,他走過去對其中一位小姐說了幾句話,又指認了一下坐在5號臺的歐陽雪,然後站在一邊等著。

片刻,迎賓小姐把歐陽雪叫出來了。

歐陽雪問:「我看見你在玻璃窗外晃來晃去,怎麼不進去?」

劉冰示意了一下公文包,說,「這兒說話不方便,到那邊坐。」

大廳左側是一個「咖啡園」,由盆景圍成,高出地面約有半尺,擺著四五張精巧的小圓桌和高靠背椅子,旁邊是一個酒臺。歐陽雪跟劉冰走過去,她從劉冰的神色裡已經感到了有什麼事情發生。劉冰將50元錢遞給迎上來的女招待,要了兩杯咖啡。

歐陽雪坐下,問道:「什麼事?」

劉冰開啟公文包,拿出檔案袋在歐陽雪面前展示了一下,說:「這是丁哥親手交給我的公司內幕檔案,這些檔案可以作為新證據推翻原判決。肖總和趙總一會兒就要簽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不想當眾公開這些檔案,也不想讓這些檔案落到樂聖公司手裡。我想跟你提幾個要求,如果你答應,就什麼事都沒了。」

歐陽雪腦子「嗡」地一下就漲了,驚愕地喃喃道:「你……敲詐我?」

劉冰說:「我敲詐你?當初你那麼痛快就答應我們退股,肖亞文剛入股才幾天伯爵公司就出650萬收購格律詩,丁元英早就知道訴訟結果可什麼都沒說……這些都說明什麼?你們從來就沒有真誠過。」

歐陽雪震驚了,剎那間嗓子裡發不出聲音。

劉冰說:「我就三個條件,第一,給我20%的沒有墊資負債的公司股份。第二,總經理的職務得由我擔任。第三,公司給我配一輛25萬以上價位的轎車。我沒別的意思,就想跟你們一樣活得像個人。」

歐陽雪聲音已經變得沙啞了,說:「都說音樂薰陶人,你聽了那麼多的音樂就薰陶成了這樣?看來這音樂你聽不聽的也沒多大關係。」

劉冰說:「乾脆點吧,你答不答應?」

歐陽雪說:「亞文是董事長兼總經理,公司的事得由她決定,如果亞文因為這件事徵求我的意見,我不同意。我從不記得公司有過什麼內幕檔案,如果是大哥人為造成的後果,我會去找大哥問個明白。」

劉冰說:「你考慮好後果,別怪我沒給你機會。」

歐陽雪冷冷地說了一句:「我是擺餛飩攤過來的,不吃這個。」說完轉身走了,那種眼神里流露出的冷漠足以撕裂任何一種自尊。

劉冰被刺痛了,他望著歐陽雪離去的背影也冷冷地自語了一句:「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他知道歐陽雪會去找丁元英,但是晚了,現在找誰都沒用了。

他極力表現出從容地點上一支菸,但是剛抽了一口就將整支菸擰進菸灰缸,他那雙微微有些顫抖的手終於拿起了那個主宰他命運的檔案袋,撕開,抽出裡面的檔案。

突然,他驚呆了!

檔案袋裡根本沒有什麼內幕檔案,全是潔白的影印紙,白得耀眼,白得讓人眩暈。他像被鐵棒猛擊了頭部,目光呆滯,大腦裡一片空白,又彷彿被人抽去了筋骨,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似乎心臟都停止了跳動,血液驟然凝固……他本能地意識到:完了!

一個聲音在他胸腔裡迴盪:丁元英,你撒謊,你撒謊!

過了片刻,劉冰從極度震驚的痴呆狀態中恢復了神智,他多麼希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咖啡桌,桌上依然是白紙,並沒有奇蹟發生。他呆呆地望著那些白紙,猶如望著一堆嘲諷,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恐懼和絕望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股萬念俱灰的感覺從骨子裡絲絲往外滲透。

他明白了,就在他觸動檔案袋蠟封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推開了地獄之門,而他的自信和夢想不過是吹一個泡泡糖而已,可憐透了。他對樂聖公司不再有用了,他對格律詩公司不再有用了,周圍所有的人都會鄙視他……

一位女招待發現他臉色蒼白、神情異樣,走過來問:「先生,您不舒服嗎?」

劉冰揮了一下手說:「走開,我沒事。」

女招待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咖啡桌上的影印紙,小心地走開了。

劉冰神情恍惚地將桌上的那沓白紙裝進檔案袋,站起身,抱著檔案袋和公文包朝著樓梯走去,上到6樓,站在一扇窗跟前拉開窗戶,抬頭仰望夜空。

秋夜的天空星光閃爍,而滿天的繁星在劉冰眼裡似乎都變成了一隻只冷漠的眼睛,充滿了輕蔑與鄙夷。他知道,只要從這裡住下一跳他就解脫了,從此再沒有痛苦和自卑,再也不用去面對孤獨、恐懼和無所歸依。他悽然一笑,從檔案袋裡抽出影印紙連同檔案袋用力向上一揚,白紙從6層樓的高空紛紛揚揚往下飄落,像一隻只盤旋飛舞的白色蝴蝶。

在強者與弱者之間,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在道德與敗壞之間,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世界太大了,大得能包容罪惡、陰謀、眼淚……

世界又太小了,小得竟然沒有他劉冰的一塊立錐之地……

他爬上窗戶,既像勝利者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對著夜空大聲喊道:「丁元英,你撒謊啦!你撒謊啦……」然後縱身一跳。

接著,地面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樓下的噴水花池旁邊,劉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從他的嘴裡、頭上流出的血在黑夜的秋風裡很快就凝固了。風吹動著他的頭髮,也吹起了飄落在地的白紙。不知哪裡有音樂聲隱隱傳來,被風撕裂成斷斷續續的音符,零零落落地散佈在夜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