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遙遠的救世主 豆豆 第2頁,共2頁

丁元英說:「行,我不去。」

放下電話,開啟臺燈,他伸手拿來寫字檯上芮小丹的照片,躺在床上凝神地看。

這張照片是和那枚玉佩同一天拿來的,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天,先是與歐陽雪談股東出資,然後是小丹在公園廣場跳街舞,後來在小丹家裡聽音樂。就是在那天晚上,在公園廣場,他曾告訴她:只要你一分鐘是警察,你這一分鐘就必須要履行警察的天職,你就沒有避險的權利;但是,國家機器不缺一個遲早要被淘汰的女刑警,而社會應該多一個有非常作為的人才,這不是通俗的英雄主義和通俗的平等意識可以理解的價值。

而眼前的一切竟不幸被他言中了。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依偎在他懷裡陶醉地說:到時候我就躺在你的懷裡聽音樂,聽你給我講天國、講地獄,我就在你懷裡悄悄死去了,我的墳墓上開滿了細碎的勿忘我,在微雨的清晨,你穿過蜿蜒的小路而來,手裡拿著一枝花在我的墳前默默佇立……不行,你還得給我撒海里,你望著無際的大海,落下了兩滴狼狗的眼淚……

而今……而今……他甚至都不可能知道她的墓地在哪兒。她留給他的是永生的魂和永恆的美,是關於「作為價值」與「人生價值」更深刻、更本質的思考。

3

古城公安局和省公安廳刑偵處兩路人員驅車晝夜兼程900公里,歷時15小時,於3日中午12點20分抵達秦谷。

歐陽雪、肖亞文是8月2日晚在北京接到丁元英的電話得知芮小丹不幸的訊息,而此時距離開庭只剩下2天的時間。兩人在淚水和悲痛中擱置了所有的工作,迅速查詢能夠最快抵達秦谷的交通路線,於8月3日上午乘坐北京至銀川10點15分的班機,中午11點55分飛抵銀川河東機場,下午13點乘計程車行程4個小時,傍晚17點20分到達秦谷。

芮偉峰是8月2日晚在上海的家裡接到古城公安局的電話通知和傳真筆錄,傳真筆錄裡有數名刑警的目擊證言,有通緝犯黃福海、劉東昌的目擊證言,這些目擊證言在證明芮小丹與通緝犯交火的真實情況的同時,也證明了芮小丹自殺的事實。

然而在這些證言筆錄裡,惟有丁元英的那份詢問筆錄讓悲痛中的芮偉峰憤怒了,他了解女兒對這個男人的感情,他堅信這個男人能夠影響女兒的決定,所以他無法接受這個男人高尚而殘酷的沉默,無法接受這個男人對女兒面臨生命危險的漠視。他認定丁元英對女兒的死負有一定責任,因此拒絕丁元英前往秦谷。

被芮偉峰阻止前往秦谷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芮小丹的母親張慧敏。芮偉峰既向前妻告知了情況,又阻止張慧敏回國。這不僅是因為張慧敏是德國籍辦理中國簽證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張慧敏的精神和身體很可能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

芮偉峰在兩名弟子的陪同下於8月3日從上海虹橋機場登機,乘坐8點50分飛往銀川的航班,中途經停西安,下午13點降落銀川機場,受到了銀川影視界朋友的接待,與代表警方前去接機的曾華、黃文賢見了面,兩輛車於傍晚18點到達秦谷。

當晚,警方與芮小丹家屬、親友的見面協調會在秦谷賓館會議室舉行,參加會議的有古城公安局副局長,有刑警隊長雷劍峰,刑警周偉、馬林,有省公安廳刑偵處政委和陝西警方的官員,有曾華、黃文賢和秦谷縣刑警隊王隊長,其中雷劍峰、周偉、馬林等人都是以芮小丹同事和朋友的身份列席會議。

芮偉峰、歐陽雪、肖亞文作為芮小丹家屬、親友參加會議。

會議預定兩個議程,一是移交遺物,出具證明,宣佈並解釋古城公安局的決定。二是聽取家屬的意見、要求,商議告別儀式的主辦和日期。會上,各方領導相繼發言,對芮家的不幸表示哀悼和慰問,對芮小丹的表現給予高度評價。之後,古城公安局副局長向芮偉峰移交芮小丹的遺物和秦谷縣公安局出具的死亡證明。

古城公安局副局長陳述了公安局方面的意見,說道:「坦率地說,這是我從警幾十年來最難啟齒的一次發言。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明白小丹,但是站在廣義的社會倫理的角度,自殺畢竟被普遍認為是一種消極的人生態度,特別是警察自殺,社會影響更不好。因此,古城公安局基於小丹是自殺的事實,決定對芮小丹不授予烈士稱號,不做宣傳,不發撫卹金,不記功,不以組織名義開追悼會。這很殘酷,但這就是我們必須要面對的社會價值體系。」

芮偉峰花白的頭髮顯得有些凌亂,拿著香菸的手微微顫抖,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燃燒的香菸彷彿成了一個支點,支撐著他的精神不至於垮掉。這時,他表態道:「人沒了,什麼都無所謂了。我沒要求,也沒意見,只求儘快結束這一切,結束這種場景的煎熬。」

副局長說:「基於同樣的理由,芮小丹的人身保險將得不到保險公司的理賠。局裡研究決定,芮小丹發生在秦谷的善後費用將由古城公安局承擔。」

芮偉峰說:「這個我不接受,這不是情緒,也不是風格,是我的女兒必須由我打發。」

……

由於芮偉峰不提任何要求,當晚的見面協調會進行得很順利,沒有出現常見的那種家屬糾纏不清的情況。會上商定明天上午舉行告別儀式,明確了各項事務的具體分工,明確了具體的時間、地點、規格、步驟,以及領導發言、發言的順序,其中包括刑警隊長雷劍峰代表古城全體刑警隊員的發言。

歐陽雪和肖亞文在協調會上一直沒有發言,她們的身份既不是家屬也不是單位,沒有法定權利,也就沒有實質的發言權。

肖亞文只在上大學的時候見過一次芮偉峰,芮小丹在她面前極少提到父親,她在電視裡偶爾會看到他出現在訪談類的節目裡。歐陽雪從小就認識芮偉峰,或許是因為他和自己的父親都是離婚的男人,或許是因為小丹的態度,總之她對這個人的印象很淡漠。

肖亞文心裡很不贊成在告別儀式上念悼詞的做法,她很困惑,這不是評職稱,也不是求職應聘,悼詞是念給誰聽呢?在坐的這些人還需要通過悼詞瞭解小丹嗎?小丹還需要通過悼詞被說明嗎?小丹從來活的都是自己,沒活給別人,如今不在了,不能自主了,就得由著好心的人們按照他們的方式擺佈了,只是他們不知道,他們越是這樣做,卻是離那個真實的芮小丹越來越遠。但是,那是他們的真心,也是他們的權利。

肖亞文只在會議臨近結束的時候提了一個問題,她說:「我和歐陽作為小丹的朋友向芮叔提個問題,小丹會被安置在什麼地方?是老家古城,還是上海?」

芮偉峰迴答:「小丹跟我回上海。」

肖亞文又問:「我們通過什麼方式知道小丹的墓址?」

芮偉峰說:「這個問題我不想在這個場合回答。」

肖亞文沉默了。

4

1998年8月4日上午9點30分,芮小丹的告別儀式在秦谷縣殯儀館舉行。

秦谷縣殯儀館在縣城東面,離縣城大約三公里的距離,炎炎烈日下,周圍是看不到盡頭的黃土荒灘,白牆圍起來幾棟青磚灰瓦的平房和高高聳立的巨大煙囪在這個地方顯得更加孤零、淒涼,由於當地的風沙,殯儀館裡那幾棵原本就不高的樹上落了一層厚厚的塵土,幾乎將原來的綠色都遮蓋住了。

告別廳裡,芮小丹的遺體安放在十幾個花圈的後面,她穿著警服,警徽以下的身體被一條潔白的綢緞覆蓋著,臉上受傷的一側被一束鮮花遮擋。幾位領導做了短暫的講話,最後是刑警隊長雷劍峰代表古城全體刑警隊員致悼詞。

歐陽雪站在那裡根本就沒聽清別人在說什麼,她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芮小丹的臉,心裡一直無法接受芮小丹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這些年來她對芮小丹有一種不是血緣卻勝似血緣的感情,突然之間,一直在支撐她精神的東西失衡了,內心的絞痛使她真切地體驗到了一種失去親人的滋味,身邊的一切都像是一部遙遠而虛幻的電影。

芮偉峰無法承受眼前的情景,轉身出去了。

肖亞文感覺到胸口像被重錘撞擊了一樣,胸悶、哽咽、疼痛。她想放聲痛哭,又怕招來別人勸慰,只能壓抑著、忍受著。

告別儀式結束之後,各位來賓按程式依次退場,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把遺體推走。肖亞文和歐陽雪遲遲不忍離開,目送著推車向側門離去。

就在推車即將消失的時候,肖亞文突然發現了什麼,急叫一聲:「等一下!」

這聲急迫而真切的女性尖叫讓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停下了腳步,使剛剛出了告別廳門口的人不由主地回身打量,包括歐陽雪也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肖亞文快步追上推車,把手伸進白綢下面應該是芮小丹雙腳的位置摸了一下,果然是空空蕩蕩,情急之下脫口說了句:「小丹不能沒穿鞋就走。」說著脫下自己的兩隻皮鞋放進芮小丹雙腳的位置,這才允許工作人員推走。

門口回身張望的幾個負責具體事宜的刑警驚訝地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眼神里充滿了自責與懊悔,分明是在自責:怎麼沒有想到這個細節?

芮偉峰一見肖亞文光著腳出來,當即就明白了,對銀川的朋友說:「你去開車,帶亞文到縣城買雙鞋。」

歐陽雪說:「你光著腳別跑了,我去給你買鞋。」

肖亞文說:「行,你去吧,買36碼的,我在這兒和芮叔說幾句話。」

旁邊的人知道肖亞文和芮偉峰有話要說,於是都到休息室去了。芮偉峰往門口臺階的左側走了幾步,臺階下邊有一棵大樹,樹下有一片陰涼。

芮偉峰說:「呆會兒你們不用租車了,坐我們的車回銀川。聽說你們明天開庭,也真難為你們了。銀川到北京的班機下午6點有一趟,你們到了北京還有點時間。」

肖亞文直截了當地問:「芮叔,您什麼時候告訴我們小丹的墓址?」

芮偉峰說:「如果你承諾丁元英不會來打擾小丹,我安置好了就通知你。」

肖亞文說:「我不能。」

芮偉峰說:「那我就無能為力了。小丹是我女兒,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女兒有機會避險而沒能避險,如果是小丹不聽丁元英勸阻,那我無話可說。但事實不是這樣,事實是丁元英連一句擔心的話都沒說,我甚至都能想像出來小丹當時的心情。這個情況我會如實告訴小丹的母親,我們有權對小丹的墓地保密,有權保護我們的感情不受傷害。」

肖亞文說:「通緝犯是四名死罪的武裝暴徒,離縣城只有20分鐘路程,任何一個警察都會明白,如果讓這樣的武裝暴徒進城會對群眾生命安全有多大威脅。」

芮偉峰說:「那是小丹的事,我說的是丁元英。丁元英的話對小丹有沒有影響?」

肖亞文答道:「有。」

芮偉峰又問:「有多大影響?」

肖亞文回答:「很大。」

芮偉峰說:「但他沉默了,我女兒沒了,這對一個父親已經足夠了!他失去的只是一個女人,他還可以有第二個、第三個,可我失去的是女兒,不可替換,不可再生。就為這個我不能原諒他,也用不著他拿著一堆高尚再來看小丹。」

肖亞文注視著這個眼角和唇邊帶著深刻的皺紋、鬢邊的頭髮已經花白了的老人,那種掩飾不住的痛苦使他看上去顯得更加憔悴、蒼老。她完全能理解老人的心情,卻不能贊同他的道理,於是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說:「您想保密,那是您的權利。如果您改主意了,請您告訴我。我想說的是,您根本不瞭解小丹,而您憑藉的也僅僅是血緣的權利。」

最後一句話讓芮偉峰慍怒了,本來就悲痛的心情更加堵悶,頓時感覺到頭重腳輕,腦子裡嗡嗡作響,身上一陣陣地出冷汗。他勉強支撐著想抽支菸,可是拿打火機的手卻不受控制地發抖,打了幾下也沒打著火,於是把打火機一扔,走了。

肖亞文光著腳坐在臺階上捂著臉,哭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嗓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似的,連哭聲幾乎都發不出來。她只覺得芮小丹短暫的一生就像一顆美麗的流星劃過天際,劃出一道悽豔絢麗的光芒,轉瞬間就消失了。

她所能夠留住的,只有心裡的那道悽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