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聊著到了玫瑰園小區,芮小丹小心翼翼把一箱子酒菜搬下車,丁元英這才知道原來酒菜就在車上。芮小丹開啟車庫大門,把汽車開進了車庫。丁元英自然明白,今夜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而今夜要談的事情也決不僅僅是溫情浪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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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小丹一陣忙碌,先擺上餐具、香菸、飲料,再燜上大米飯,預備酒後的主食,把3個冷盤裝盤,把3個炒菜回鍋加熱了一遍,一桌酒席準備好了。這情景似曾熟悉,兩年前的這個季節也是她請丁元英喝酒,兩年後的今天心境已全然不同。兩人的杯子一樣,都是喝純淨水用的玻璃杯,只是芮小丹的杯子裡是可樂,而丁元英的杯子裡是白酒。
丁元英看了看杯子裡的酒,足有四兩。
芮小丹端起半杯可樂說:「酒,慢慢喝,別喝醉了就行。今天是我問,你答,海闊天空聊到哪兒算哪兒。來,乾一杯!」
丁元英喝過酒,說:「先回答你字條上的第一個問題,你不是可以做,也不是我或你父親希望你做,而是你適合這樣做。人從根本上只面對兩個問題:一是生存,得活下來;二是得回答生命價值的問題,讓心有個安住。」
芮小丹問:「你安住了嗎?」
丁元英笑笑說:「沒有,我痞性太重,牧師都說我沒救了。」
芮小丹長長嘆息了一聲,壓抑地說:「殺富濟貧,破壞性開採市場資源,讓井底的人患上精神絕症,這些都已經可以預見了,我也有了犯罪感。如果林雨峰真跳樓了,我就更覺得有罪了,這和擊斃罪犯不一樣。可我就不明白了,扶貧錯了嗎?法律承認和允許的競爭錯了嗎?如果農民不靠自己所能,那貧困農民的出路在哪兒?怎麼才能得救?這根本不是就事論事可以回答的問題,還得落到文化屬性上,還得說覺悟。」
丁元英說:「因此我認為,中國應該多一個由你註冊的強勢文化傳播公司,你應該整合你的社會關係資源,埋頭學幾年、幹幾年,吸納、整合零散能量,從你的第一本書、第一個劇本、第一部電視劇做起,用小說的形象思維和影視藝術的語言去揭示文化屬性與命運的因果關係,去傳播強勢文化的邏輯、道德、價值觀。」
芮小丹說:「我就是想做這件事,心裡非常衝動。不管我是不是自不量力,我就為這個去留學,爭取有一天我能以我的方式告訴別人,神就是道,道就是規律,規律如來,容不得你思議,按規律辦事的人就是神。」
丁元英端起酒杯,說:「為你的這個覺,碰一下。」
芮小丹確實覺得這是一件值得幹杯的事,喝了一口可樂,然後問:「當我在法蘭克福大學讀研的時候,你會在哪兒?」
丁元英問:「你希望我在哪兒?」
芮小丹說:「我希望你呆在布林倫布大街的老房子,這是一個適當的距離。太近,我靜不下心學習;太遠,我太痛苦。我一邊學習一邊打工,既能多陪母親還能攢點零花錢,每個週末我去柏林看你,這樣我每過一天就離週末近了一點,每天都生活在希望裡。」
丁元英說:「那我就在柏林待著。」
芮小丹說:「我希望的和你原來既定的不是一回事,我是問你,在你沒認識我之前你對將來是怎麼打算的?你不可能在古城臨時一輩子。」
丁元英答道:「我原打算……不,是理想……等有錢了我就在柏林近郊買一套像你這樣的房子,做一間特別隔音的聽音室,上下左右沒有鄰居,沒人敲暖氣管抗議,能把音響開到聽力的極限,音質至真至純,能被《伏爾加河》、《新大陸》這種排山倒海的音樂淹沒,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兒,那就行了。」
芮小丹說:「在柏林買這樣的房子就不是這個價錢了,也不是這個生活成本。」
丁元英說:「沒錢的時候就選擇既清靜又生活成本低的地方,有條件了就選擇更清靜點的地方。在柏林你不必擔心買到假手機、注水肉,不必為電話故障一趟趟求電信商,不必為當官的汽車闖紅燈動肝火,法律、治安和社會服務環境都要好一點。我沒什麼志向,就想不招誰不惹誰地過自己的日子。」
芮小丹說:「女人與男人的對話方式只有兩個,要麼躺著,要麼站著。所以,我總願意把你想像成一個流浪街頭的醉漢,想收留你,卻不敢想像收留你的門檻有多高。你說過,給你扔塊饅頭就行,可你要的這塊饅頭太大了,我這個窮家養不活你。」
丁元英又喝了一口,只一會兒工夫杯子裡的酒就快見底了,吃了幾口紅油肚絲和生拌豆腐絲,問:「為什麼要養活我?」
芮小丹回答:「心理,女人的心理需要。和你在一起,我還沒自信到不需要證明是站著跟你對話,而上帝給了你一根那東西,你生來就不需要證明。」
丁元英說:「如果這麼養著,我也就剩那根東西有點用了。」
芮小丹微微一笑,說:「所以你的思辨得有點用,我的打算和你的打算需要結合,需要建立一個結構。說到底還是我太貪了,還想天長地久,還想站著對話。告訴我,你認為我將來做文化公司能掙多少錢?然後根據這個引數給我一個設計建議。」
丁元英說:「我在1996年就提過,國家機器不缺一個遲早要被淘汰的女刑警,而社會應該多一個有非常作為的人才。以你的條件、閱歷和人際資源,只要你努力,你在15年內至少能掙到1000萬。我給你兩個建議,一是你不以求職應聘為生,要學位意義不大,應該什麼有用學什麼,不影響創作、經營,學個十年八年的,就為有個學習環境。」
芮小丹感到吃驚,既為掙錢的估計吃驚,也為學習態度吃驚。
丁元英喝一口酒,點上一支菸,接著說:「二是我借給你500萬,3%的年息,第15年一次償還本息725萬。你預支這筆錢在柏林買一套這樣的房子,養著我。房子按2%的折舊計算,15年折舊150萬,加上15年的利息225萬,你的絕對風險是375萬,這就是你要證明站著對話的代價。於我而言是經營資本,於你而言是收留我。」
芮小丹往酒杯裡添了一點酒,問:「如果5年以後你嫌我老了呢?」
丁元英說:「有可能,而且不止這一個如果。也許5年以後你嫌我平庸了,也許有一天你把我掃地出門了,但這都不影響獨立的債權債務關係,也不改變今天的事實。5年以後我不嫌你老,你就可以不老了嗎?5年以後我變成了一個色狼,值得你回頭看一眼嗎?」
芮小丹笑了笑,端起杯子說:「採納你的建議,定案!」
丁元英端起杯子說:「為中國的文化圈即將多出一個聲音,乾杯!」
幾巡酒過後,夜幕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悄悄降臨了,屋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芮小丹起身去開燈,拉上窗簾,然後坐回原處。她看了看酒瓶,酒瓶裡的酒已經下去了一多半,杯子裡剩下的酒也不多了,這時候的丁元英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芮小丹問:「今天喝不少了,還喝嗎?」
丁元英說:「就是你說我像流氓的那次,我和韓楚風兩個人喝了兩瓶,括弧,沒喝完就都倒了。今天你把我兩年前的建議採納了,我很高興,得喝。」
芮小丹說:「只要不是我覺到、悟到的,你給不了我,給了我也拿不住,葉曉明他們就是例子。只有我自己覺到、悟到的,我才有可能做到,我能做到的才是我的。」
由於酒精的作用,丁元英渾身燥熱,說話的興致更濃了,幾分醉態地說:「不管是文化藝術還是生存藝術,有道無術,術尚可求也。有術無道,止於術。你的前途在哪兒?就在無明眾生,眾生沒有真理真相,只有好惡,所以你才有價值。覺悟天道,是名開天眼。你需要的就是一雙天眼,一雙剝離了政治、文化、傳統、道德、宗教之分別的眼睛,然後再如實觀照政治、文化、傳統,把被文化、道德顛倒的真理、真相顛倒過來,隨便你怎麼寫怎麼拍都是新意和深度,這就是錢,就是名利、成就、價值,隨便你能說的什麼。」
芮小丹笑而不語,知道丁元英這是在說酒話了。酒話雖然少了點分寸和聚焦,卻是更赤裸裸的心裡話,這讓她感到親切、安逸和溫馨。
丁元英又喝了一口酒,興致盎然地說:「用道眼看與用人眼看一樣嗎?不一樣。什麼叫特殊感覺?什麼叫立意要高、挖掘要深?那不是挖地溝,想挖多深挖多深。也不是爬樓梯,想爬多高爬多高。不在那一道上,你不可能會看到那一道的真相。立意要高、挖掘要深,充其量是個猜測和揣度的版本,不得究竟。」
芮小丹注意到,丁元英剛喝過一口酒卻又端起杯子去喝,一口把杯子裡的酒喝乾,已經有些下意識動作,她覺得再喝下去就要醉了。
丁元英在酒勁的滲透下漫無邊際地說:「昨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屋裡聽音樂,聽前蘇聯紅軍合唱團的《伏爾加河》曲子,聽了很多遍,腦子裡浮現著俄羅斯抗擊拿破崙、抗擊希特勒的畫面,很傷感,心裡很不是個滋味。俄羅斯是個偉大的民族,歷史上沒有什麼人能戰勝他們,但是在世界兩大陣營50多年的意識形態對抗裡,他們卻輸在了他們還沒有完全讀懂的文化裡,而美國尊重客觀規律的文化最終使他們得到了靠飛機大炮不能得到的勝利,以至於聯合國都成了一個失寵的王妃。在中國,有人動不動就拿民主指責共產黨,可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中國的政治文化也是傳統文化的犧牲品。把幾千年沉積的文化屬性問題全都記到一個只有幾十年歷史的政黨賬上,這不公平,也不是真實的國情……」
丁元英說到這裡有些激動,下意識地又要端酒杯,發現杯子裡空了,看看芮小丹,見芮小丹並沒有給他倒酒的意思,就想自己倒酒,卻被芮小丹阻止了。
芮小丹說:「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丁元英酒興正起,說:「今天這個日子不醉,更待何時?」
芮小丹果斷而堅決地把那半瓶酒拿開了,隨手摁下電熱壺的電源,準備燒水給丁元英泡功夫茶。她把煙和打火機遞給丁元英,溫柔一笑說:「小傻瓜,正因為今天有特殊意義才更不能喝醉,喝醉你就不好好幹活兒了。」
丁元英說:「都半斤酒下肚了,貨色肯定打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