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遙遠的救世主 豆豆 第2頁,共2頁

丁元英對詹妮的「委託測評」打出了八個字:頭上安頭,婦人之見。

談完了公事,接下來他們開始談私事——

芮小丹:這裡的事已經辦完了,我想這幾天就直接回去,不從耶路撒冷繞道了,一繞道又得多耽擱幾天。

丁元英:這樣不好,你探親的目的就是陪你母親。如果你在執行任務,你也能說句‘我想你了’就回家嗎?

芮小丹:反對!條件設定錯誤!那是沒選擇,這是有選擇。我媽看我心不在這兒,已經同意讓我回去。我想你了,很想。

丁元英:確定回來?

芮小丹:確定,我一分鐘都等不及了。

這時,丁元英停止了打字,兩個人的對話停滯了,一分鐘、兩分鐘……芮小丹在心裡揣度:他生氣了,一定是生氣了。她打出一行字:你生氣了?

螢幕上沒有回應。

等了一會兒她想:他是不是掉線了?於是打出一串問號,「老漢憨憨」的暱稱還在,這說明他沒有掉線。又等了一會兒,丁元英還沒有回應,她決定陳述自己的觀點,一邊斟酌著詞彙一邊打字:元英,我是警察,就連我這個警察也沒有像你那樣完全活在「應該」裡,你看看你,做什麼都是應該、應該,整個人都活在「應該」裡,活在「如法、如是」的規律裡,我們就不能往「我想」裡活一點嗎?活得像計算機一樣精確,連線吻都納入了程式,生活精確到這種程度好嗎?對此我有看法,我申訴……

就在她將要打完這段文字還沒有點選傳送的時候,螢幕上出現了丁元英傳送的文字。

丁元英:我剛向北京機場售票處諮詢過,北京到特拉維夫的航班每星期有兩個班次,後天有一班,北京時間15:50起飛,當地時間21:10降落。我明天早上坐飛機去北京,這樣就能當天拿到簽證,出行就有把握了。從法蘭克福到特拉維夫的航班很多,你根據我的班次協調一下時間,我們在特拉維夫見面。

芮小丹看完文字呆住了,血流加快,心跳加快,這個突如其來而且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好訊息讓她不知所措。停了十幾秒鐘她把打好的那段話刪掉,改成:你在賭氣,你還是想讓我繞道耶路撒冷。

丁元英:在你看來,我對「我想你了」就可以那麼無動於衷嗎?「我想你了」和「必要資訊儲備」兩條思路不必矛盾,它們的交匯點就在耶路撒冷。

芮小丹一時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激動,突然想到了聊天室介面上的「表情短語」功能,於是選擇了一個「感動」的程式碼傳送出去,螢幕上就出現了這樣的文字:醜小鴨被感動得咧著大嘴哇哇大哭,鼻涕眼淚流得一塌糊塗。

丁元英:有個條件,我去特拉維夫不便讓人知道。

芮小丹:為什麼?

丁元英:性隱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萬里送身,我這老臉掛不住。

芮小丹:哈哈哈……個人隱私受法律保護,好吧。如果你和我一起遊覽耶路撒冷,那就不是資訊儲備了,是永恆的記憶。不是我狡辯,透視文化不是人人能做到的,我自己看也看不出門道,無非是女人的小感覺、小情調這些空洞的東西。

她打完這行字,又在「表情短語」功能裡點選傳送了兩個程式碼,一個是:醜小鴨聽了老漢憨憨的話,口吐白沫,昏倒在地!一個是:醜小鴨拿出一張狗皮膏藥,在小爐上細細地煨熱後,"啪"地捂住了老漢憨憨的嘴巴!

她看著電腦螢幕,心裡洋溢著幸福的暖流。

2

本—古裡安國際機場的鐘表終於指向了21點50分,候機大廳裡迴響著聲音柔美的播音小姐用希伯萊語和英語播出的最新航班資訊,液晶顯示牌上也滾動播出相同的資訊,從北京到特拉維夫的航班已經正點降落。

儘管飛機降落後乘客通過海關仍需要時間,芮小丹還是禁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出口處靠近,實際上那裡已經聚集了許多接機的人,有人拿著寫好名字的牌子,有的人明知無效也下意識地往通道里張望。由於巴以衝突,本-古裡安機場無疑是世界上安全戒備最嚴格的機場,大廳裡到處是荷槍實彈的警衛,冷靜而警惕地注視著大廳裡的每一個人。

芮小丹比丁元英乘坐的班機提前三個多小時到達特拉維夫,她在沿海岸線的佩瓦提沃酒店以她和丁元英兩個人的名字訂了標準為85美元的雙人房,在酒店兌換了500美元的以色列貨幣謝克爾,洗過澡稍做休息,提前半個多小時來到機場等候。

經過一段焦急的等待,一隊推著大包拎著小包的乘客終於出現了,乘客沿著通道有秩序地魚貫而出,許多人遠遠地就開始東張西望搜尋接機的親友。芮小丹在乘客的列隊裡發現了

丁元英,他穿著一條淺灰色褲子和一件淺藍色休閒襯衣,幾乎沒有帶任何行李,惟一可以稱作行李的就是左手拎著的那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購物塑膠袋,而且裡面並沒有裝多少東西,沒有半點出國旅遊的扮相,更像是剛從小賣鋪裡買了東西出來。

芮小丹迎上去,來不及擁抱就焦急地問:「行李呢?」

丁元英示意了一下塑膠袋說:「夏天不用帶衣服。」

芮小丹當即做了一個誇張的昏厥狀,接著撲上去抱住他陶醉地說:「你就這樣出國旅遊了?哦……寶貝兒,你太可愛了!」

丁元英問:「旅館訂好了?」

芮小丹說:「旅館訂了,機票也訂了。先去吃飯吧,吃完飯再回旅館。」

他們出了候機大廳,在門口叫了一輛計程車去市區。本-古裡安機場距離市區不到二十公里,計程車行駛了二十多分鐘到了hayarkon大街。特拉維夫是以色列最大的城市,具有歐美的大都市風格,也是以色列的經濟、文化中心,夜生活非常豐富,是著名的不夜城,各種酒吧、飯店生意興隆,顧客大多是年輕人和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

芮小丹和丁元英在hayarkon大街佩瓦提沃酒店旁邊的一家餐館吃了一頓以色列風味的晚餐,西紅柿黃瓜沙拉、大盤烤肉、餅子和一個湯,兩人要了一大杯啤酒分成兩杯喝。這是一個幸福的時刻,芮小丹從丁元英的特拉維夫之行再一次感到了她在他心裡的存在,作為女人,還有什麼能比「愛著」和「被愛著」更讓人滿足呢。

吃完飯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他們回到酒店,丁元英在服務檯出示護照核對身份再次做了住宿登記,兩人乘電梯到十五樓,進了1508號房。芮小丹把希伯萊語和英語兩種文字的提示牌「請勿打擾」掛在門外,關上門後又按下門鎖。

丁元英把那個塑膠袋「行李」放到茶几上,拉開窗簾,從十五樓望下看,前方是一片茫茫大海,海上輪船的燈光在夜幕的海面上像一座華麗的宮殿。芮小丹過來拉上窗簾,把他推到床邊摁倒在床上,脫掉他的鞋騎在他身上。

丁元英問:「不眉來眼去了?」

芮小丹燦爛一笑說:「這次就免了。」

丁元英說:「明心見性了。」

芮小丹解開寬鬆襯衫的鈕釦,露出精美的蕾絲提花文胸,半透明面料使豐滿的(禁止)若隱若現。她低下頭看著他,柔軟而黑亮的長髮散落在肩上。白嫩的肌膚、美麗的臉龐、性感的身體曲線、滋潤的嘴唇、長而濃密的睫毛、迷人的眼睛……她的所有這些女性之美都在向他傳遞著一種攝人魂魄的誘惑。

芮小丹深情地問:「現在你想去哪兒?」

丁元英笑道:「萬里送身威嚴掃地,天堂地獄隨你了。」

芮小丹說:「那我就讓你上天堂下地獄,分別無二。」說著,她去解他的扣子。

……

洶湧澎湃的激情之後,丁元英已經全然沒了力氣,疲憊地躺在床上。芮小丹沉醉地側枕在他胳膊上,一隻手放在他另一面肩頭。她久久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平靜地感受著。這個時候,彷彿一片樹葉都能驚擾這天籟的寂靜。

過了許久,芮小丹低聲說:「你不是送身,你還是想讓我繞道耶路撒冷,你只是不想強迫我,我也不能因為你沒說出來而裝不知道。也許我該自己來,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還是讓你來了。不管怎麼歉疚,我還是很高興。」

丁元英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老婆,我……困了……」

芮小丹抬頭一看,他居然已經睡著了。她將薄被子往上拉拉把他蓋好,熄滅壁燈。

次日,芮小丹一早就起來做出遊的準備,洗漱化妝換好衣服,檢查照相機和膠捲,把信用卡、護照、機票放到她的包裡統一保管。9點多鐘丁元英睡醒了,休息了一夜,時差適應過來了,旅途的疲勞也恢復過來。10點鐘,他們離開酒店乘計程車前往耶路撒冷。特拉維夫距離耶路撒冷60公里,汽車一個多小時到了耶路撒冷老城。

耶路撒冷是基督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的三大宗教聖地,歷史在這裡沉積了太多的哀怨與仇恨,也凝結了太多的祈禱、嘆息、鮮血、眼淚……據猶太聖經《塔木德》說:上帝給了世界十分美麗,九分給了耶路撒冷。於是就有後人說:上帝給了世界十分哀愁,九分給了耶路撒冷。當上帝耶和華、耶穌基督和真主安拉聚集在同一塊土地上的時候,世界就再也沒有什麼地方能像耶路撒冷這樣令人沉思……

兩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老城街道上,隨處可以看到商販、遊人、乞丐、警察、教徒以及身穿防彈背心荷槍實彈的以色列士兵,商販的叫賣聲、教堂的鐘聲、遠處的警報聲、裝甲車的轟鳴聲混做一團。芮小丹過去只在電視裡看到關於人體炸彈和軍事報復的報道,而沒有親身到過這裡的人是無法感受那近在咫尺和隨時隨地的危險,她從人們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種本來的、嵌入心靈而已經無需外露的恐懼。

丁元英說:「兩次世界大戰不過打了十年,而在本世紀巴以衝突就打了50年,什麼樣的民族能承受這樣的苦難?可上帝和真主都沒能拯救他們,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地方能像這裡讓人明白這個真理真相。」

芮小丹說:「我不來也知道,原本就沒什麼救主。」

丁元英說:「你的知道是自覺,現在是讓你覺他。知道這個道理的人很多,但多是呈道理和知識存在,不是自覺。道理和知識是沒用的,只是有用的一個條件,用才有用。讓你覺他什麼?覺他的無明,覺他的道理和知識的沒用。」

芮小丹一笑說:「老爺,提醒您一下,自覺、覺他的是佛,我能考慮的是怎麼自己謀生養活自己,不用聖人養才能不招至難養。一個小女子,能讓佛省省心就不錯了。」

丁元英也笑了笑,說:「覺他,是有可能更好的謀生,沒有誰可以普度眾生。很多東西不必當下明白,資訊儲備也只是有用的一個條件。」

芮小丹笑笑,說:「你對我的將來有所指向,可以理解。人嘛,都希望他人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存在,成為自己所期望的那種人。」

丁元英說:「不為錯,但是不究竟,不了義。」

芮小丹問:「那怎麼才算究竟了義?」

丁元英說:「不是我希望你成為哪種人,而是你本該成為哪種人。」

芮小丹又笑了,說:「居然有本該成為哪種人的人,那不就是天命嘛,不可思議。」

丁元英說:「你那也不叫不可思議,叫不懂。」

芮小丹一愣,遲疑了片刻說:「是不懂,那你說什麼是不可思議?」

丁元英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出打火機在手裡不經意地擺弄著,突然拋向芮小丹,芮小丹猝不及防,疾手將打火機接住。

芮小丹拿著打火機,問:「什麼意思?」

丁元英反問:「接打火機的時候,你思了嗎?議了嗎?」

芮小丹答道:「沒有,也來不及思議,本能。」

丁元英說:「這說明你在接打火機的這一道上已經涅盤了,不思不議了。不可思議一詞不是眾生道里的對神秘事物的描述,而是如是、本來、就是如此,容不得你思議。也是一種告戒、提示,是告訴你不可以思議,由不得你思議。從數學邏輯上說,一加一等於二,容得了你思議嗎?不容,這就告訴你了,一加一等於二是規律,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你只能認識、遵循,不可思議。」

芮小丹點點頭:「原來是這個意思。」隨後又質疑地問:「那你也不能說,誰本該成為哪種人也是規律吧?」

丁元英解釋說:「不是說誰本該成為哪種人是規律,而是說誰本該成為哪種人是條件的可能,因果不虛,因果是規、是律,不可思議。」

芮小丹在街頭的一家攤鋪停下,買了兩塊名叫「貝克拉夫」的點心,在給丁元英分一塊的時候忽然問道:「如果現在真有一顆炸彈在這兒爆炸,那會怎麼樣?」

丁元英說:「可能就死了。」

芮小丹說:「說的就是死了,死了那會怎麼樣?」

丁元英說:「那就不存在怎麼樣了。」

芮小丹說:「不,仍然存在,那時愛就永恆了。」

丁元英問:「那你是該祈禱有炸彈還是該祈禱沒炸彈?」

芮小丹一笑說:「存在和永恆我都能接受,有沒有又有什麼分別?」

丁元英也笑了,說:「這見解了不得,直指心性,快得道了。」

來到西牆廣場,也就是著名的猶太教聖地「哭牆」,遠遠地望去,哭牆不遠處的空地上停著以色列的軍車和救護車,手持衝鋒槍計程車兵警惕地注視著哭牆這邊的動靜,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流血事件。哭牆被隔欄分成男女兩部分,朝聖的人群裡有虔誠的教徒、有遊客,也有持槍的以色列士兵。哭牆旁邊有專門給朝聖的人發放小帽子的地方,哭牆是流離失所的猶太民族最神聖的精神家園,猶太教徒相信,哭牆流淚是他們的救主彌賽亞降臨的先兆,所以凡是來這裡的人都必須要戴上帽子,讓頭直接對著上帝被視為是對上帝的不恭敬。

芮小丹把照相機的支架拿出來調整好角度,用這種辦法以哭牆為背景照了幾張合影,然後戴上事先準備好的遮陽帽一個人去了哭牆。祈禱的兩個區,男性的祈禱區在中心位置,比女性的祈禱區寬敞,這讓她暗自感嘆,即便是在大愛的上帝面前也同樣是男性受優待,而女性只能被恩賜到一個角落。

哭牆的石縫裡塞了許多朝聖者寫著祈禱詞的紙條,據說只要把祈禱詞留在哭牆裡祈禱就會靈驗。芮小丹拿出記事本和鋼筆也寫了一句祈禱詞,把那頁紙撕下來疊好塞進石縫裡。那頁紙上寫的是:親愛的,上帝賜予你快樂!她學著別人的樣子祈禱,對著哭牆唸唸有詞:親愛的,上帝賜予你快樂!親愛的,上帝賜予你快樂!親愛的……

在她旁邊,一個猶太婦女親吻著哭牆祈禱,失聲哭泣。

回到廣場,丁元英仍以哭牆為背景給她照了幾張相,然後說:「祈禱是這兒的人生活的一部分,你說他們在祈禱什麼?」

芮小丹說了兩個字:「和平。」

丁元英問:「如果你是上帝,面對耶路撒冷你會怎麼樣?」

這次芮小丹只說了一個字:「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