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0月26日早上7點30分,葉曉明和劉冰按約定來到玫瑰園小區大門口等著與芮小丹交接汽車。這個小區是古城為數不多的高收入階層住宅區,此時正值上班時間,一輛輛各種牌子的中高檔轎車魚貫而出。葉、劉二人只知道在此從芮小丹手裡接車,但並不知道要接的是什麼車,所以對每輛出來的車都要看看司機,把人看得眼花繚亂。
當一輛掛著北京牌照的黑色寶馬行駛過來的時候,劉冰放鬆了注意力,本能地覺得不可能會是這輛,可偏偏就是這輛車讓他看到了芮小丹的面孔,他心跳突然加快了,用胳膊碰了碰葉曉明,驚訝地說:「天,我沒看錯吧?是寶馬!」
說話間汽車開到他們面前停下,劉冰等芮小丹剛一下車就略顯拘謹說:「芮小姐,今天我們幾個都去王廟村開會,丁哥怕歐陽小姐一個人來回不安全,就坐她的車去了,讓我們來接這輛車。」
芮小丹禮貌地朝他們一笑,隨和地說:「不用小姐小姐的,叫我小丹就行了。車子昨天已經洗過了,手續都在車裡,你們可以開走了。」
劉冰說:「你開,先送你上班,呆會兒我到車少的路上先熟悉熟悉車況。」
芮小丹沒有推辭,說了聲:「行,那你們就捎我一段。」於是上車繼續駕駛。
劉冰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一邊留心看芮小丹操作,一邊提一些司機遇到沒開過的車型比較關心的問題,諸如轉向燈的操作設定、儀表盤的功能設定、自動遙控啟動等問題。
芮小丹解答了幾句,然後說:「你開開就熟悉了,我也很少開這車,就是從北京開回來的時候一路熟悉了一點。」
葉曉明在後面笑著說:「劉冰,開這車可不能像你開計程車的時候橫衝直闖啊。」
劉冰說:「那是。」
汽車不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公安局門口,芮小丹下了車就去上班了。
劉冰接過來汽車緩緩地開動了,慢慢加速,很快就找到了駕駛的感覺,興奮地說:「我的天,就跟抓在地上一樣!想不到我劉冰還有開這種車的命。」
葉曉明也感嘆地說:「真穩哪,跟世傑那輛破吉普就是不一樣!」
劉冰把車開到一條道路寬闊而車輛稀少的路上放開車速跑了幾趟,熟悉了這輛車的提速和制動效能,然後就朝王廟村駛去。路上,他困惑地說:「我看行車證上並不是丁哥的名字,丁哥這人窮不窮富不富的,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圖什麼呀?」
葉曉明若有所思地說:「丁哥這些天沒少去王廟村,現在突然又冒出來一個歐陽雪,這陣勢我也吃不透了,他到底是要幫咱們呢還是要幫王廟村?到底是王廟村為咱們所用了還是咱們為王廟村所用了?」
劉冰說:「他就是幫王廟村,也得圖個什麼呀。」
葉曉明不假思索地說:「扶貧哪,那可是金邊兒細瓷兒的功德。人家玩什麼?玩的就是人堆兒裡的不一樣。」
他們一路聊著不知不覺過了40多分鐘,汽車駛進王廟村的時候,街道上的村民紛紛下意識地投來異樣的目光,劉冰在一種非常愜意的心情裡把車開到了馮家小院的門口,門口停著馮世傑的吉普車,卻不見歐陽雪的紅色桑塔納車。
馮母聽到汽車的響聲從院子裡迎出來。
葉曉明問:「大媽,他們都在這兒嗎?」
馮母親和地跟他們打招呼,說:「他們剛來就走了,說是在國正家開會。」
葉曉明說:「大媽您忙,我們去國正家。」
馮母問:「知道地方吧?村西頭。」
葉曉明說:「知道。您忙吧。」
周國正家住在村西頭,旁邊有個不大的水塘和一個麥場。現在是深秋季節,麥場上晾曬的都是花生、芝麻、玉米之類的秋季農作物。水塘裡已經沒有水了,乾枯的水塘變成了一個大坑,下大雨的時候成了村裡排水的好去處。劉冰開車到村西頭拐進衚衕,果然看見歐陽雪的紅色桑塔納車停在周國正家旁邊的麥場上,他把車停在桑塔納車右側保持兩個車門的距離,以免開車門時磕碰了寶馬。汽車剛一停下,很快就吸引來了玩耍的孩子和幾個村裡的年輕人。
2
周國正家的院子裡擺了許多小凳子和一張低矮的老式農家飯桌,飯桌上擺放著兩個暖瓶和十幾個玻璃茶杯,丁元英的煙和打火機放在飯桌的一角。院子裡該來參加會議的人都來了,有歐陽雪、馮世傑、李鐵軍、吳志明、劉大爺,還有一個文質彬彬、衣著樸素整潔的本村姑娘。此時周國正和劉大爺正和丁元英談著什麼,其他人都站在周圍聽著。
周國正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說:「把這棵樹伐掉,(又鳥)窩拆了,在這兒搭個棚子。爐子放到這邊,焦炭、鐵錠堆到東牆。劉家屯有個半噸的舊爐子閒著沒用,人家願意九百塊錢處理給咱,我去看過了,拿過來做點隔熱處理就能用,保住機櫃腳釘、定位片、音箱架子和接線柱的生產肯定沒問題。爐子吊架咱自己做一個,不費啥事。」
劉大爺說:「有了咱自己的翻砂廠和車床加工,那成本一下子就降下來一大截。車床咱不一定要買新的,根據咱產品的質量要求能用就行,能省不少錢。」
丁元英問:「翻砂和車床這兩塊需要幾個人?」
周國正回答:「平時有我和我媳婦兩個人就行了,我爹也能過來幫幫忙,就是開爐的時候人手少了不行,到時候找他們幾個來幫忙,幹完了請他們吃頓飯,農村的家庭翻砂廠都是這個做法。翻砂這一塊兒用工不能和噴漆比,他們手工打磨這一塊用人多。」
劉大爺說:「車床這一塊兒除了我之外最少還需要三個人,一是這活兒工序多,切削、打眼什麼的得同時做。二是我年紀大了,儘量多帶出來幾個徒弟。」
這時,葉曉明和劉冰進來了,大家相互之間打了個招呼。
馮世傑問:「怎麼這麼晚才到?」
劉冰解釋道:「送了趟小丹上班,又去熟悉熟悉車,就耽誤了。」
丁元英說:「人到齊了,大家都坐,咱們開會了。」
大家各自找凳子圍在飯桌旁邊坐下。那個文質彬彬的本村姑娘找了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拿出鋼筆,開啟資料夾放到兩腿的平面上。
丁元英坐下說:「咱們人太多,大媽家裡的院子小坐不下,這個會就在這兒開了。前些日子咱們把各種零零散散的條件都撮到一起過了過篩子,從大家的分析上看存在做點事情的可能。所以,咱們把這次會議叫做以組建北京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為議題的預備股東擴大會議,預備股東會議為什麼要擴大?因為公司與農戶的關係需要大家知根知底。今天的會是拍板的會,會上說什麼都行,會下說什麼都不行,咬了牙印就要算數。今天咱們專門請了王廟村小學的趙麗靜老師做會議記錄,會後每個人都要審閱、簽字,咱們將根據這個會議記錄起草公司章程、制定工作計劃。」
趙麗靜靦腆地站起來向大家點點頭示意,重新坐下準備記錄。
丁元英說:「基於生成公司的背景和條件,公司將不以盈利為惟一宗旨,公司致力於王廟村的脫貧致富,將把自身的發展與拉動王廟村的經濟聯絡起來。但是這一條不允許寫進公司章程,將以第一個公司決議的形式確定下來,不允許把扶貧用做商業目的,因為社會對公司的好感也是商業好處的一部分。」
劉冰當即就嘟囔了一句:「天,做好事還得偷偷摸摸的,連落個名都不行嗎?」
丁元英說:「這不是一個道德境界問題,是市場生存的法則問題。這種好感不僅僅是我們強行攤派價值觀,也不僅僅是腐蝕我們自身的競爭力,更說明我們不是靠產品征服市場而是靠作秀混跡市場,這種違背商業屬性的人文評價最終將葬送這個公司。」
吳志明舉了一下手示意發言,然後站起來先衝大家憨厚地笑笑,說:「既然會上說什麼都行,會下說什麼都不行,那我就提個問題。公司借錢給農戶添置生產裝置,咱知道這是公司為咱好,咱也從心裡感激。可就是有一樣,咱農村是啥條件,人家城裡是啥條件,咱技術、裝置、人才、資金,哪一樣能跟人家比?這要是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農戶借的那些錢可咋還哪,那不是越扶越貧了嗎?你就算是賴賬,那公司的錢也不是大風吹來的呀。」
丁元英回答:「只要農戶掙不到錢就沒有能力還錢,這是硬道理。公司選擇了這種方式當然就選擇了這種風險,不願意承擔這種風險的股東現在還有機會退出這種風險。」
葉曉明站起來問道:「丁哥,我冒昧問一句,那股東的前途在哪兒呢?」
丁元英說:「僅就這個公司而言,你們的前途就在這兒,就在王廟村。」
周國正的媳婦在一邊捂著嘴「嘻嘻嘻」笑了起來,立刻招來了眾人好奇的目光。周國正狠狠地瞪了媳婦一眼,低聲訓斥道:「這是開會,幹啥呢你!」
周國正媳婦索性不捂嘴了,笑著說:「我知道是開會,可就是憋不住想笑。你說咱這窮村自己還不知道前途在哪兒呢,咋還叫人家城裡人到這兒來找前途?」
一直沒吭聲的李鐵軍也開口了,說:「就是,咱王廟村有啥呀?」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丁元英身上,那麼多目光交匯在一個點上,匯成了一個碩大的問號,人們的心態已經不僅僅是侷限在尋找答案,更是在尋找信心和希望。這正是丁元英所期待大家提出的核心問題,也正是這次預備股東會議為什麼要「擴大」的用心所在,會議完全在按照丁元英的思路和節奏進行。
丁元英習慣地點上一支菸說:「王廟村家家有房子,有院子,有剩餘勞力。咱們把轉變觀念這些不容易摸著的詞都放到一邊,一竿子到底。現在王廟村就差一樣東西了,公司之所以敢在王廟村下決心,是相信王廟村有這樣東西。」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問:啥東西?啥東西呀?
丁元英說:「不怕吃苦受累。」
吳志明不以為然地說:「這叫啥東西呀,咱莊稼人要是怕吃苦受累,那不早餓死了?城裡那些掏苦力的髒活兒累活兒,哪一樣不是咱農村人去幹的?」
丁元英把飯桌上的暖瓶放到地上,將杯子移到一邊,從煙盒裡抽出四支香菸,先用兩支擺了一個平行的形狀,兩支菸的間距大概有十幾公分,說:「生存法則很簡單,就是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忍是一條線,能是一條線,兩者的間距就是生存機會。」他又把另外兩支菸放在原來兩支菸的外側,間距擴大到20多公分,說:「如果咱們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咱們就比別人多了一些生存機會。市場的生存競爭非常殘酷,勝負往往就在毫釐之間,兩敗俱傷你比他多一口氣,你就是贏家。」
周國正這時插言道:「忍的這條線咱沒問題,可是能的這條線就不一定了,咱一幫農民都能生產出來的東西,人家先進的技術裝置更能生產,咱拿啥跟人家競爭?」
丁元英說:「根據咱的條件,咱不能和人家現代化的生產方式硬碰,得揚長棄短,拾遺補缺,學會夾縫裡面求生存。咱們選擇的產品必須具備幾個特點,一是面向高消費階層的高品質產品,社會總需求量有限,不足以承載現代化工業流水線,達不到盈利的最低批次生產基數。二是勞動密集型產品,一般的投資規模無法形成工業流水線生產。三是比較容易掌握和傳授的技術,是人都能幹,不是跟人家比技術,是比工夫,比勞動力資源和勞動力成本。四是可以分解加工的產品,每個農戶都能利用家裡的房屋和院子進行生產,不受場地條件的限制,不分男女老少,不分白天黑夜,咱們在家裡拼的就是不要命。這個市場夾縫雖然很窄,但是成就王廟村和幾個發燒友是足夠了。」
劉大爺點點頭說:「聽你這麼一講,是有點道兒了。」
周國正也似乎明白了一些,說:「是這麼個理兒呀。」
丁元英收起煙放進煙盒,接著說:「咱們是在務農的基礎上不出家門搞生產,生活、生產和務農一體化了,最大限度地開發利用農戶的房屋、場地和閒置勞動力,沒有基建和土地投資的包袱。生產體系旺銷時可以快速啟動,淡季時可以停產、限產,沒有一般企業停產消耗的包袱。咱們不但得讓產品在品質和價格上有競爭優勢,而且得讓整個生產體系具有很強的承受市場波動的抗擊打能力,這樣咱們就有可能比別人多一口氣。」
吳志明一拍大腿說:「就是呀,咱本來就是靠種莊稼吃飯,它就是停產、限產又能把咱咋的?還能讓莊稼飛了不成?」
劉冰說:「要死人家先死,人家死了咱就不用死。說白了就是這,你死我活。」
馮世傑跟在丁元英身邊一直沒說話,這時也感慨地說:「機櫃、音箱和音箱架子的重頭戲都在漆面處理上,全靠打磨上的功夫,真成一張砂紙打天下了。」
這時的會場氣氛已經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沉悶了,漸漸活躍起來,大家的眼睛裡都有了一種信心,下邊的竊竊私語也多了。馮世傑拿起暖瓶把十幾只杯子逐一倒上水,先給最年長的劉大爺一杯,接著給丁元英和歐陽雪面前各放一杯,然後再給大家分發。
周國正媳婦問了一句:「以後咱要掙很多錢了,還靠這個幹法嗎?」
丁元英喝了一口水說:「有了好條件,大夥兒就會琢磨更好的幹法,那是後話了。」
李鐵軍問:「淡季的時候生產停了,那公司咋辦?誰養著?」
丁元英解釋道:「公司與農戶不是隸屬關係,不是僱傭勞動關係,不存在誰照顧誰、誰施捨誰的問題,純粹是債權債務關係,是公司與農戶之間平等法律地位的、平等互惠互利的商業合作關係。從法律關係上說,農戶不一定必須把產品賣給公司,公司也不一定必須經營王廟村的產品,這取決於雙方的利益需要和良好的人文背景。公司的風險係數肯定會大於農戶,這就要求公司必須以不斷開拓市場和完善服務來抵禦市場風險。」
李鐵軍明白了,點點頭鬆了口氣說:「哦,原來不是讓農戶攤派。」
這句話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鬨笑,馮世傑笑著說:「這攤派都攤成神經質了。」
丁元英也隨著大家笑了,笑過之後說:「公司與農戶協調立場、統一認識的事咱們就先扯到這兒,下面該談股東出資的事,那得股東表態,就沒我什麼事了。」
四位股東相互看了看,還是馮世傑先發言了,說:「我是王廟村的人,這事也是我找丁哥來幫忙的,我實打實有多少拿多少,算上那輛車作價五萬,我總共出十七萬。」
馮世傑的話音落下,會場上鴉雀無聲。
歐陽雪見葉曉明和劉冰沒有馬上發言的意思,就舉了一下手示意發言,說:「我參加這事就三個原因,一是大夥兒請大哥操持這事,我相信大哥。二是這事有扶貧的性質,是積德的事。三是我出的那些錢是我能賠得起的數。我出一百萬,但是得有個條件,公司的大事咱們可以商量,不過日常管理我做不了,一是不懂,二是沒時間。如果大家同意我這個條件,我就算上一個。」
接著,劉冰舉手發言,他窘迫地看了看大家,說:「我就有三萬塊錢,都出了。」
葉曉明說:「我也沒啥錢,算上那些店裡的貨底我出七萬。貨底的事我跟丁哥和世傑都說過,他們也同意,能調換成樂聖旗艦套件的調換成套件,能調換成斯雷克功放的調換成功放,其它不能調換的就在公司除錯音箱用,貨底總共作價兩萬。」
丁元英說:「出資的事都表態了,下一個議題是股份和分工的事,你們誰談?」
馮世傑拿出一個記事本開啟看著說:「股份和分工的事這幾天沒少和曉明他們商量,今天就算定了。歐陽雪的股份是51%,葉曉明20%,劉冰13%,我16%。按這個計算,歐陽雪為葉曉明墊資18.4萬元,為劉冰墊資13.51萬元,為我墊資3.32萬元。歐陽雪是董事長,負責融資和決策,沒有具體管理的分工。葉曉明是總經理,負責全面管理工作。我和劉冰就別副總了,具體工作根據不同階段由葉曉明分配,讓幹啥就幹啥。」
周國正媳婦又小聲嘻笑了一句:「要全是老總,就一個兵都沒了。」
丁元英說:「從現在起,格律詩預備公司就存在了。我向公司談兩個硬指標,一是明年3月註冊公司、申請音箱專利,二是明年6月要發到歐洲十套頂尖級工藝的音箱和配套的機櫃、音箱腳架。這兩個硬指標不存在爭取、儘量這些彈性詞,而是必須。圍繞著這兩個硬指標你們該準備專利資料的準備資料,該向農戶下訂單的下訂單。農戶這邊有三個硬指標,明年3月必須註冊個體工商戶,明年4月必須完成發往歐洲的產品,明年6月必須得有批次的產品進入北京市場。為此,農戶添置裝置、培訓技術該幹什麼幹什麼。馬上要入冬了,這個冬天是不要命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