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小丹下車後對小趙說:「太麻煩你,謝謝。你回去吧,我到裡面隨便看看,一會兒我坐計程車回去就行了。」
小趙想了一下,說:「行,那我就不等你了。」
芮小丹向小趙禮貌地招了招手,然後進了商場。
商場裡的裝潢富麗堂皇,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人目不暇接,無論是你來我往的顧客還是眼花繚亂的廣告牌,處處都顯示出大都市的新潮與時尚。芮小丹按照導購示意圖的提示,直接上了五樓的時裝商場,全神貫注地瀏覽著,時而駐足仔細審視某一件服裝,時而到更衣間試穿一件自己特別感興趣的衣服。不知不覺中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儘管她沒打算買東西,但還是忍不住買了一條牛仔褲、一件休閒上衣。
芮小丹看看錶,覺得該回去了,她需要時間準備一下,晚上她與韓楚風還有一次重要的談話。但是,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卻意外地被商場保安迎面攔住了。
保安禮貌地說:「芮小姐,請留步。」
芮小丹一聽就立刻意識到她被人監視了,至少說明小趙並沒有走,而是一直在這裡等著接她。她客氣地問:「先生,有問題嗎?」
保安說:「請芮小姐跟我來,我們總經理在外面等您。」
芮小丹跟著保安往外走,一齣大門就看見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處,小趙正和身邊的一位中年男人說話。小趙看見芮小丹過來,迎上一步接過東西微笑著說:「芮小姐,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商場的總經理馬國安先生,你們在古城見過面。」
芮小丹記得在古城見他時別人是叫他「馬主任」,剛過去一年,他已是正天商場的總經理了。她與馬經理握握手,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只是禮節性地一笑。
馬經理含糊其詞地說:「請芮小姐稍候,還有個箱子得裝車上。」話音未落,只見一位穿西裝的小夥子抱著一個紙箱急匆匆地向這邊跑來,小趙開啟汽車倉蓋將箱子裝進去。馬經理見箱子裝好了,這才說:「芮小姐請上車。」
芮小丹上車後汽車隨即就啟動了,她見馬經理向她揮手告別,也下意識地擺了擺手,整個過程芮小丹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結束了。
路上,芮小丹對小趙說:「你不該等我,這樣不合適。」
小趙說:「這是我的工作。」
芮小丹不再說什麼了。
到了正天飯店,小趙把汽車停到大門口。芮小丹下車後對小趙說:「謝謝你,再見。」小趙只是笑笑,開車到停車場去了。
芮小丹乘電梯上到19樓,回到房間放下東西,然後去洗手間開啟熱水,就在她剛剛開始洗手的時候,門鈴響了。芮小丹擦了一下手去開門,一看,原來小趙並沒有走,正抱著那隻紙箱子站在門口,於是趕快讓他進來。
小趙放下箱子解釋道:「芮小姐,剛才我和馬總都沒敢告訴你,這箱子是給你的,你一進商場就有人跟著你,箱子裡裝的都是你在商場留意的衣服,這事是馬總操辦的,錢已經付過了,都記在了韓總的賬上。我只是個司機,請芮小姐千萬不要讓我為難,我把箱子送到這裡任務就算完成了。」
芮小丹這才明白韓楚風為什麼刻意推薦她去正天商場,問道:「一共多少錢?」
小趙答道:「發票都在裡面,大概1萬3千元。」
芮小丹說:「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於是小趙連聲道謝,然後告辭了。
芮小丹開啟紙箱,隨手拿出幾件衣服看看,果然都是她在商場裡特別留意的衣服。她把衣服放回箱子,側身躺到沙發上,陷入沉思。
4
晚上,韓楚風親自開車來接芮小丹。
汽車開到使館區,在一家名叫「夜巴黎大酒店」的高階飯店停下。這裡名為飯店,卻更像是一座貴族宮殿。進了酒店,兩個古羅馬騎士裝束的門童端立兩側,向客人躬身致敬。一位身穿白色酒店制服的中年男子微笑著迎上來,引領他們在一張桌前坐下。
酒店裡的服務員與眾不同,全部都是中年男性。酒店的客人大多數是外國人,一個個舉止文雅、氣質不凡。這裡的客人雖然不少,但卻很安靜,沒有人高聲說話。
韓楚風點過菜譜,然後家常地說:「芮小姐,這裡是國際貿易的第二交易所,來這裡的人想辦事的多,吃飽飯的少。但是今天請你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為了讓你吃好。你來北京就是客,我自然得盡到東家的厚道。」
芮小丹說:「韓總,我來北京,是想向你瞭解點丁元英的情況。」
韓楚風用一種淡然的口吻說道:「芮小姐,你是客人我是東家,讓你住好吃好,這沒有問題。但是,你要和我在一張桌子上談論丁元英,你憑什麼?」
芮小丹沉默了片刻,平靜地說:「我以為丁元英第一個能想到的可以開口借錢的人該是君子之交,卻原來也是個攀龍附鳳的角色,是我想像力豐富了。我既來了,自當尊重您的高貴,只是我無以為憑,知趣了,告辭。」說完起身就走。
「慢!」韓楚風叫住了她,點了一下頭說:「此無以為憑正是一憑,請坐,請!」
芮小丹思忖一下,重新回到座位。
韓楚風緩和了一點語氣,說:「元英這人不太容易說明白,不憑點什麼,就只能是一個越說越大的問號,不是我存心要刁難你。」
芮小丹淡淡地說:「住飯店,給衣服,到這兒吃飯……我還沒給丁元英脫呢,您就給我扔了一塊骨頭,很有上流社會風度。如此一說我不如一隻花瓶,充其量當了一回你們男人之間揮灑交情的酒瓶。」
韓楚風沉默著,一言不發,他的目光和神態漸漸發生著變化。
這時,酒水、菜點上桌了。但是,兩個人誰也沒有動餐具。
韓楚風思考了許久,終於開口了,說:「是花瓶還是紅顏知己,得稱稱斤兩才知道。禮數不周的地方,我這兒向你道歉了。衣服退掉,房費你付,這頓飯我請客,如何?只是你那個‘您’字還請改回來。」
芮小丹說:「謝謝。如果以後還有機會,也請韓總體諒我們窮人的難處,這種酒店我吃不起,那種飯店我住不起。」
「是我不上道兒了,對不起。」韓楚風呵呵一笑,剛才的不愉快頓時煙消雲散,他拿起餐刀餐叉說:「去年馬主任和小趙送元英去古城,回來就說看見了一個女警官,說那叫漂亮啊,今天一見果不其然。來,咱們邊吃邊聊。」
芮小丹嚐了幾道菜,喝了一口飲料,然後停下來等著韓楚風切入正題。
韓楚風拿起紙巾擦擦嘴,點上一支菸。他對芮小丹此次來見他的意圖完全明白,卻沒有按照芮小丹預期的話題談論丁元英,而是問道:「元英借錢是怎麼回事?」
芮小丹把丁元英打電話借錢的前後經過說了一遍。
韓楚風沉思了片刻,說:「我想請你給我幫個忙,你回去的時候順路幫我把元英的車開回去。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跟任何人都沒關係。如果專程送一趟就得出兩輛車,還得來回折騰,你順路開回去只是一個單程。」
芮小丹說:「300多公里的高速公路,還可以。」
韓楚風點點頭,有確定和言謝的雙重意思,然後歉意地說:「芮小姐,你來找我,我肯定會讓你失望了。元英害怕女人是怕到骨子裡了,教不得、鬥不得,還不如花錢嫖娼來得明心見性。至於評價他這個人,我覺得有一句話就夠了:元英是個明白人。」
芮小丹心裡微微一顫,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感覺。
5
當晚,芮小丹與韓楚風在夜巴黎大酒店面談之後,晚上九點多韓楚風送芮小丹返回正天飯店。芮小丹稍事休息就按約定與肖亞文電話聯絡,兩人在三里屯酒吧街見面。三里屯酒吧街是北京酒吧最有名氣的地方,有紙醉金迷的歌舞場、有溫馨浪漫的伊甸園、有高雅前衛的文化島……無所不容。她們選擇了一家名叫「密西西比河彼岸」的爵士酒吧,一邊喝咖啡一邊欣賞爵士樂演奏,感受著一種氛圍、一種情緒。午夜,她們去北京著名的小吃街吃夜宵,一碗杏仁茶、一碟生煎包……從這頭吃到那頭。
芮小丹回到正天飯店休息時已經是深夜了,這一夜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覺得自己與丁元英是站在一道峽谷對面的兩個人,雖近在咫尺,而要走到一起卻是如此遙遠。
第二天上午十點,芮小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按照與韓楚風約定的時間下樓,韓楚風和小趙已經在正天飯店的停車場等候了。韓楚風抽著煙,身旁停著兩輛黑色轎車,一輛是正天總裁的賓士s600,一輛是韓楚風個人的寶馬730。
韓楚風等芮小丹走過來,拍了拍寶馬車說:「就是這輛車,行車手續都在車裡。」
芮小丹把挎包和買的幾件新衣服放進車裡,關上車門端詳著車說:「真漂亮,我還從來沒開過這麼好的車。」
韓楚風笑了笑說:「車況很好,你跑上幾公里就不手生了。昨天我一直在想,你結束通話元英電話的那個動作一定很漂亮,像個女俠。」
芮小丹客氣地說:「韓總,我這次來給你添麻煩了。」
韓楚風擺擺手,說:「元英借錢的事你已經辦了,我就不跟著添亂了,只給他帶了30條煙和5萬元零花錢。鄭建時4月份回國的時候從安溪老家給他帶了15斤鐵觀音,詹妮託建時給他帶了20多張唱片,你回去一說他就知道。茶葉都是小袋真空包裝,我一直放在冰櫃裡,品質不會有太大影響。」
芮小丹說:「行。」
韓楚風說:「你還得趕路,上車吧。」
芮小丹朝站在不遠處的小趙擺了擺手示意道別,然後坐進車裡發動車,繫上安全帶。她在檢查行車證和養路費等上路手續時,發現車主的名字是韓楚風而並不是丁元英,但以自己時下的尷尬身份卻也不便多問。
直到這時,韓楚風才以老大哥的語氣交代了她幾句話,說:「元英不是個執著出人頭地的人,有口飯吃就知足,喜歡清靜,習慣一個人待著,這對女人而言是消極、孤僻,是不思進取。古城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他的資金在柏林被凍結了,得到1998年5月才能解凍,那時候他就有能力找個地方,買個房子,也許就這麼無聲無息過下去了。元英接受你,就意味著需要重新構建生活模式,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韓楚風說完這番話後替她關上車門,揮揮手示意她開車。
芮小丹明白這番話的關照,落下車窗說了一句:「謝謝!」她也向韓楚風揮了揮手,汽車打了一個彎兒駛出停車場,匯入了馬路上的車流之中。
駛入全封閉的高速公路之後,大都市的喧囂和繁華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眼前是遼闊的田野,農民正忙著夏收秋種。
芮小丹無心欣賞沿途的景色,她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從提包裡拿出墨鏡戴上,落下車窗玻璃,強勁的風灌進車裡,打在她的臉上。她回味著韓楚風剛剛說過的話,心裡想:這個年代,執著出人頭地並不難,難的恰恰是不執著出人頭地。